第14章 上元盛景(三)
上元盛景(三)
王文君擺擺手,毫不在意這些:“都是虛名,我不過是蒙了祖上庇蔭。”
虞懷蘇被她逗笑了:“民女虞懷蘇,家在盛安城外村中。”
王文君歪頭打量着她,秀眉微蹙:“與你分明是初見,可你這名字倒像是在哪聽過,看來是我讀書讀昏頭了。”
虞懷蘇笑笑:“王小姐喜歡書?”
王文君點點頭:“不錯,從小便喜歡讀書,有時真羨慕那些男子,能去學堂念書。”說完她急忙捂住嘴,瞪大眼睛左右瞧瞧,“幸好沒人留意,不然這些話傳出去爹爹非罰我不可。”
她轉着眼睛看向虞懷蘇,反問道:“你不會告發我吧?”
虞懷蘇看向她的眼睛,語氣真誠:“自然不會,我是宮外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文君注視良久并未察覺異常,才悻悻收回視線:“那便好,雖與你初見,可我願意相信你。”
虞懷蘇颔首道:“多謝王小姐。”
“你畫技那般好為何不去獻藝?”王文君端起酒杯,放到唇邊抿了抿,百無聊賴地瞧着殿中争相上臺的皇城女子。
“王小姐真是健忘,我是宮外之人,自然志不在此。”
她輕嘆:“也對,我也不喜歡這些。整日把心思放在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身上,還不如自己看看書更好!”
虞懷蘇心中驚訝,她原以為皇城女子都癡迷于皇權,攀比身世顯赫,一心想要豔壓春芳博得頭彩的。可王文君不同,與那些相比,她喜歡讀書,不困于文人墨客的傳統刻板,更像個書癡,因吃書而活。
“王小姐,實乃性情中人。”
“可爹爹總說我叛逆,說我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王文君失落地垂眸,“若爹爹能懂我就好了。”
“雖然王小姐說着沒人懂你,可卻時常有書讀,或許換了他人,只會責備小姐讀聖賢書太多也不一定!王小姐,何必為此自擾,你已得到皇城女子不敢想的自在。”
王文君眼眸漸漸亮起,驚喜回眸看着虞懷蘇:“你說的不錯,到時我恐怕也會到殿中去争那頭彩了。”
虞懷蘇朝她笑着點點頭。
王文君也笑起來,舉杯敬虞懷蘇:“今日能與你相識實在開心,敬你一杯。”她不等虞懷蘇回應,直接仰頭喝下了。
虞懷蘇來不及阻止她,有些為難的看着王文君:“王小姐,我實在是不便飲酒,昨夜因酒起了熱疹尚在用藥。”
王文君擺擺手:“無妨,無妨。”
宮外煙花滿天,宮宴也即将尾聲,明月之下,數萬盞天燈緩緩升空,掖庭殿中的女眷紛紛側目朝外觀看。
在這一片絢麗之中走來一人,那人身穿月白色錦袍,月光與燈火在他身上交映,落下點點斑斓光彩。絢麗光景也比不過那人,殿中女眷也被來人吸引了目光。
殿外侍女前來通秉:“皇後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殿中女眷剎那間噤聲,臉上神色多是慌亂,局促的坐在席間,暗自整理着衣裙鬓發,都想以最完美狀态展示給太子。
只是她們不知,太子如今身心許國,是心無旁骛。
見狀,王文君與虞懷蘇對視一眼,朝她無奈撇了撇嘴。
皇後聞言滿是欣喜,自上次除夕夜後母子還不得相見,忙吩咐侍女:“快,把太子迎進來,我的廷兒。”
侍女領命,返回殿外将太子迎進掖庭殿。
高廷淨袍雪靴,頭戴玉嵌銀冠,墨發披垂在身後,白玉縧帶束在腰間,華貴冷清,無一處不精致,幹淨的如谪仙臨世,讓人不敢輕易靠近,更無人敢亵渎半分。
他目不斜視走進殿內,一衆女眷全都拘謹起來,垂着頭偷偷打量他,眼神中帶着羞怯和癡迷。
虞懷蘇在太子府的這些時日,高廷多是穿朝服或者朱紫二色,這是第一次見他穿別的顏色。
高廷向皇後請安:“兒臣給母後請安,恭祝母後鳳體安康。”
皇後欣喜道:“快起來。你不在宮宴中怎的過來了?”
高廷挺直脊背,颔首道:“母後,兒臣是奉父皇之命前來請虞畫師的。”
虞懷蘇端坐席間,頓時感覺有數不盡的眼刀刺向自己,大有如芒在背的不自在。一旁的王文君本來還百無聊賴,聽到太子提及虞懷蘇,眼中光芒頓時凝聚,轉頭朝虞懷蘇挑了挑眉。
她偏頭看了一眼王文君,回以苦笑。
皇後看一眼人群中的虞懷蘇:“可是有事要找虞畫師?”
“是,父皇命虞畫師為拓跋王子作上元盛景圖,特命虞畫師和兒臣今夜陪同游覽盛安城,車辇正在朱雀門候着。”
“既然如此,那虞畫師快同太子前往吧,以免誤了正事。”
虞懷蘇從席間站起身行禮:“是,皇後娘娘。”
她穿過宴席走向高廷,短短幾步路,輕易看清了殿中女眷嫉恨的眼神。她有些無奈,她根本無意與她們争什麽,可這些女子已被嫉妒蒙了眼。
虞懷蘇突然想起高廷的話,他說宮廷就是一方泥潭一口染缸,無人能獨善其身。
皇宮是權利的中心,也是欲望的泥潭。滿城朱紫貴,人人都渴望權利,人人都争做人上人,有欲望就會有争鬥,有争鬥就會有成敗,在這裏成敗即是生死。
只要身在權利中心,就是身在不可脫身的泥潭,身在其中誰也不能幸免。
男子想做最大的官,女子想嫁最好的夫婿,這全都是欲望。原來即使沒有她與太子的三件事之約,她也早已身在其中了,從她涉足宮門那一刻起,從她住進太子府那一天起。
在滿堂注視中,她站到高廷身後,面前是皇權威壓,身後是嫉妒眼刀,她無處可躲也不能躲。
高廷朗聲道:“母後,兒臣便不打攪宮宴了,先行告退。”
皇後點點頭:“好,辦正事要緊。”
高廷轉過身,對殿中女眷道:“多有打攪,請諸位繼續享受宮宴。”他并未直接離去,也并未忽視殿中其他人,對外時他始終溫良恭讓,身為上位者能傲視四方,還能謙虛有禮。
殿中無人能挑出毛病,無人不拜倒在他儲君風範之下。
虞懷蘇跟在高廷身後,離開掖庭殿直奔朱雀門,車辇早已候在門前。
車窗的簾子從裏面掀開,露出一張異域俊臉正朝外看,身着绛色窄袖毛皮胡服,剪裁合身的衣裳讓他更顯高大。
柳南星正坐在車前,遠遠看見太子和虞懷蘇走來,他跳下馬車相迎:“殿下,虞姑娘,拓跋王子已經在等了。”
高廷輕應一聲,彎腰上了馬車,虞懷蘇緊随其後。三人面面相觑,高廷出聲打破了眼下不尴不尬的場面。
“拓跋王子久等,這就出發。”
拓跋應乾抿抿嘴唇:“無妨,我看外面煙花正盛,不算遲。”
高廷朝他略微颔首,吩咐外面的柳南星駕車。
車辇駛出宮門,朝着盛安城廟會最熱鬧之地心駛去。一路上都是煙花相伴,行人多是年輕男女,手中提着各色花燈,路兩旁是更大的花燈,花燈之上有一些字謎,花燈前圍滿了人在解謎。
明月當空,就着火樹銀花将盛安城照的通明,豔若桃李的歌姬正抱着琵琶在花車上吟唱,花車前圍滿了簇擁者,或為歌姬嗓音着迷,或為歌姬容貌傾倒。
河道中的蓬船上,正有身着绮羅的舞女奏樂,水上飄着無數盞祈福河燈,河面倒映着燈火,蓬船好似是泛舟在銀河上,夜風襲來幽香滿岸。岸邊有商販在賣貨,小吃點心,茶水酒水,一應俱全。岸上客人朝船上舞女招手,叫來一同飲酒賞月。
馬車外盡是絲竹歌聲在喧鬧,拓拔應乾挑簾朝外看,一些火熱的西夷美人正朝他揮動羅帕,他笑得風流至極,順手接過羅帕,車辇駛過,他還回頭朝那些美人揮手。
拓拔應乾放下簾子,握着手中羅帕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帕子上美人的香氣。他皺起眉頭,感嘆道:“這些西夷女人用的什麽香料,可真夠嗆人的。”
他擡眼看了眼虞懷蘇:“不像你們南虞女子,各個柔弱無骨,嬌媚天成,身上香粉都是淡淡的。”
高廷微微側身,不動聲色擋住了身旁的虞懷蘇,他低笑幾聲:“拓跋王子好生風流,還懂得女子香。”
拓拔應乾長嘆一聲:“不懂,但可以聞。我們北異女子身上多是草木清香,極少使用香料。”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你們南虞女子一生都不會走出宅門,原來并不是那樣。”
高廷點點頭:“女子的确很少出門,不過今夜不設宵禁,一些女子也是可以出來賞月逛花燈的。”
拓拔應乾輕哼一聲:“那南虞女子豈不是和籠中蒼鷹沒什麽兩樣?”
高廷聞言一愣,籠中蒼鷹不就是皇宮內院那些妃嫔嗎?貴妃、淑妃還有他的母後,全都是皇帝豢養在宮中的私有之物。
車辇輕輕晃動,虞懷蘇不小心撞在高廷背上,她在自己身後喃喃說了什麽,他并未聽清。或許關在籠中的蒼鷹還有她,不,她與那些妃嫔不一樣,她仍舊有野性,翺翔天際的野性,對她來說都是暫時的。
此刻起,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可他自己也說不清。
“蒼鷹的确不該關在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