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子府宴(四)
太子府宴(四)
“的确,可他也只會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武将之事是父皇逆鱗,他越是搬弄是非父皇就越厭煩他。他在朝中驕橫全是因為他妹妹罷了,父皇寵愛貴妃,卻不會一直縱容一個只會搬弄是非的蠢材。”
柳南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他從不擔心太子智謀,只是擔心太子安危。
高廷又舉起一個信函:“再将這封信秘密送往邊疆,交由防禦使郭轸或是張奎虎。”
“是!”柳南星領命離去。
送往邊疆的這封信是由高廷親筆書寫,信中建議郭轸入春後出使北異,随行善于近戰兵将兩隊,一旦遭遇流匪立即斬殺,将流匪随身佩刀收集起來,帶到北異王族面前,出使期間一定要以禮相待,介時異族王室見到那些佩刀自會給個說法。
郭轸身在邊疆二十載,對北異西夷兩地分外了解,他收到信後自會知道如何去做。對此高廷并無太多擔心,因為他也會在盛安城配合郭轸。
高廷一頭紮進堆積如山的奏疏和呈報中,伏案久坐是他被準許參決後的常态,今晚又不知何時才能批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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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鼓聲響起時,虞懷蘇早已穿戴好,早早來到府門外。本以為上元節後就能出宮的她,再次開始了和太子一同進宮的日子。
她出來的比車辇還早,車夫見她站在門外,趕忙停好了馬車。他對虞懷蘇道:“姑娘,殿下吩咐了,讓你到車中等候。”
“這恐怕不妥。”
“殿下特意吩咐了的,姑娘還是上去吧。”
一旁的輕水也讓她到車內等候:“姑娘,即是殿下特意囑咐的,還是上去吧,這些小事姑娘不必太拘禮的。”
太子似乎不喜歡旁人在他準許過的事情上推辭,她也不再推辭,只好先坐進車辇內等候。車廂內雖沒有取暖之物,卻也比外面暖和許多。
過了不多時,車辇繡帳從外面被掀開,熟悉的熏香氣味灌進來,一身紫袍的高廷擋住了繡帳外透來的光,車廂中變得有些昏暗。
此刻虞懷蘇正坐在一旁,高廷突然挑帳鑽進車辇讓她有些無措,不知是該跪下行禮還是坐着不動。慌亂中,她突然站了起來,頭撞在車廂頂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她痛呼一聲,吃痛抱頭,蹲在了車廂中央。
外面車夫聽到響動忙問:“殿下,出什麽事了?”
高廷瞥了一眼朝外道:“沒事,出發吧。”
車辇緩緩行動起來,他繞過虞懷蘇,坐到了她身後的木凳上,見她仍捂着頭頂便問:“你怎麽樣?”
虞懷蘇沒有出聲。
他俯着身靠近她,伸手想拉開她的手查看,可在即将觸碰之時又停下了,這似乎不合禮數。轉而隔着衣袖将她拉了起來,依舊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她正抽着鼻子,眼眶也紅紅的,方才撞得頭頂很痛,此刻頭頂又熱又麻。
他斜睨一眼,方才她是想給他行禮才撞到了頭,見她素淨的臉上挂着幾顆淚珠,仿佛小荷露珠。
“往後你到車中等我便好,也不必拘禮。”
她忍住啜泣,點了點頭。
一路上二人無話,虞懷蘇頭頂除了火熱什麽也感覺不到了,有一種天靈通透之感。
下了馬車走進宮門時,不少官員都在暗中觀察着她,顯然朝中官員都已經知道了她要畫勝景圖一事。
高廷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方才哭過,鼻尖還透着粉紅,不時揉一揉頭頂,并未意識到此刻她已身在危機之中。他有些于心不忍,卻還是要提醒:“從現在起,你要知道宮中每一雙眼睛都在盯着你,記住昨夜那些話,凡事三思而行。”
虞懷蘇委屈地點點頭,心中痛斥太子冷酷無情,方才自己都受傷了,他卻不管不問,好歹她也算是在幫他做事。
轉念一想,這是她自己答應下來的,而且他是太子與自己身份懸殊,尊貴如他又怎會關心一個與自己做交易的人。
随之她便釋懷了,不過是自己的委屈和脆弱在作祟罷了,這深宮之中又有幾份真心呢,不過是互相試探互相利用罷了。
二人在宣政殿前即将分別,她對高廷道:“殿下放心,民女都記得。”
本來高廷見她一臉委屈,還有些擔憂她做不好,可她此刻又恢複了往日沉靜,也稍稍放心了些。
她的成敗,事關勝景圖之事的成敗,他不得不為此擔憂。
虞懷蘇被宣政殿內侍太監帶往國子監,他站在東偏殿外雕欄前,眺望一眼她漸漸遠去的背影,轉身走進了偏殿內。
國子監中學生們必修的是儒家大中小三類經典,算術,書畫,法令等則是選修科目,雖是選修課每日都會進行學習,有定期考核賞罰制度。
寅時開宮門時,皇子們開始早讀,卯時朝堂開始,早讀結束。儒學必修科目結束後,才輪到虞懷蘇為皇子們講授畫理知識。
她來到國子監時,皇子們剛剛結束早讀,正等待老師到來。她想借此時機向國子監助教借些書籍,卻被冷眼相待,不但沒有借到書還被冷嘲熱諷一番。這在她意料之中,可被人冷落的滋味的确也不好受。
好在她早有準備,将那日畫給太子的雪獅圖借了過來,只能先以此為教具了。
儒學科目是由一位古板文人模樣的博士主講,留着花灰的胡子,講起學來也是一板一眼的,好在講的頗為通透。此人在國子監中地位極高,人人都尊敬他,他也聽說了國子監中來了一位女畫師講學。
女子講學一事對古板文人來說實在荒唐,因此他也是嗤之以鼻的。
堂後他走出正義堂,換虞懷蘇走進去,二人擦身而過的瞬間,學堂中傳出一片嘩然。那些出身高貴的學生們無不驚詫,驚詫于一個女子竟出現在國子監中,這在南虞是史無前例的。
坐在第一排的王孫道:“國子監何時準許女子進來了?你又是何人?”
虞懷蘇站在講臺之上,負手而立目光坦蕩:“我是陛下召入宮的畫師,是陛下準許我在國子監暫時教授畫理。”
堂中頓時爆發議論,她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頓時安靜下來。她掃視一圈才開口:“好了,關于我可以堂後親自來問,現在開始講學。”
她取出雪獅圖,挂在學堂北面牆壁上,畫面徐徐展開,堂中學生嘩然發出聲聲驚嘆。一個個張大嘴巴,雙眼緊緊盯着牆上的雪獅圖,臉上帶着朝聖般的神情。
“這是哪位名家大作?”
“從未見過這樣寫意而空靈飄逸之畫風,真是難得一見。”
學生們紛紛詢問作畫之人,虞懷蘇目光灼人:“當然是我的,這是前幾日畫給太子殿下的。”
“你一介女流怎會有如此畫功?你在騙人。”
她微微一笑:“你們在質疑陛下和太子殿下?”
質疑的學生,頓時噤聲。
“你們想不想畫出這樣的畫?”
學生們齊聲道:“當然!”
“我可以教你們,不過你們要尊稱我為老師。”
學生們臉上有些不情願,抿着嘴不說話。
虞懷蘇見狀又道:“既然不想學,那便教你們畫理知識好了,各位出身顯貴,畫作鑒賞也很重要。”
坐在第一排那位王孫公子擡手道:“老師,學生想學作畫,而非紙上談兵。”
有他的出頭,其他學生們紛紛響應。虞懷蘇便不再耽誤,第一堂教他們用水和墨作畫,臨摹這幅雪獅圖,畫作雖只能有黑白二色,畫的好便能更具意境。
學生紛紛取筆點墨,仔細觀摩前方的雪獅圖,舉着筆躍躍欲試。這堂課順利結束,學生們仍有些意猶未盡,對她的質疑早已抛至九霄雲外。
“若是願意你們可以自己畫完這幅,明日此時交給我便可。”
許多學生回應:“是!”
她欣然一笑,轉身收起雪獅圖,走出了學堂。
高廷正站在外面,許多學生紛紛側目,見到當今太子來找虞懷蘇,對雪獅圖再無質疑。他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淡淡掃了一眼學堂內,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也随之消失了。
他在學堂外等了一陣子,才等到虞懷蘇下堂,今日是她第一天講學,身在朝堂之上他竟第一次感到不安。因此一下朝便趕了過來,唯恐她不能應對國子監中的一衆師生,見她在講臺之上應對自如,他才安下心來。
今日身在朝堂之上,果然傳來了張奎武父子戰死的消息,對此文臣們多是批判,認為是張奎武父子二人私自平亂,擾亂了與北異通商之好,才被流匪殺害曝屍玉門關。
為首的便是楊曉攀與蔣沖之流,将英勇犧牲的戍邊将士貶的一文不值。
此事反觀武臣,多是痛心疾首,恨自己無出頭之日,更恨武将在南虞被處處打壓,恨自己無能為力。聽到楊曉攀的貶低,一張張臉漲得通紅,藏在袖下的拳頭氣到發抖,恨不能将他們挫骨揚灰。
經由此事,朝中文武兩方積怨也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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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這日,虞懷蘇下堂後,高廷仍在朝堂中不得脫身,她便在國子監學堂外等待。
正義堂負責講學的博士先去用膳了,僅留下一位助教先生留在學堂中,學生們正在朗讀詩經中的一篇,裏面提到了牛郎織女的故事。
有學生問助教先生:“先生,織女是天上神仙,為何要嫁給一個放牛郎?”
助教放下書本:“織女下凡沐浴,被牛郎偷走了衣裳,她不得不嫁給牛郎。”
“看來織女十分心悅牛郎。”
助教先生朗聲笑道:“女子總是要嫁人的,牛郎偷織女的衣裳也是因為心悅她。”
學生看起來并未真正解惑,愁眉不展地低下了頭,不在繼續問了。旁的學生仍在滔滔不絕的演說,牛郎織女不過是天上兩顆星宿罷了。
正義堂外的虞懷蘇聽到這個迂腐回答,無奈又覺可笑,她笑得苦澀。
這一幕正巧被來此的高廷瞧見,她靠在柱子旁,正嫌惡的望着正義堂內,這張沉靜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這樣的神情,仿佛聽見了什麽腌臜之物。
他走到她身旁,正聽見堂內學生談論牛宿和女宿,以及牛郎織女的故事。
“虞畫師,還相信這些虛無缥缈的傳說?”
虞懷蘇聽到聲音才察覺,太子不知何時已站在柱子另一側,她站直了身子颔首道:“并非如此,只是方才助教先生借着故事說了些言外之意。”
“哦?是何言外之意?”
“世間男子總認為女子就該是附庸,認為女子不過是件衣物,甚至還臆想出牛郎織女這樣的故事。若非是牛郎偷走了織女的霓裳,原本高高在上的天宮仙子又怎會委身于一個放牛的凡夫俗子?就像太子殿下同樣身份高貴,縱然心系整個南虞,也尚不能仁愛每個子民,那仙子又怎會只拘泥于區區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