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子府宴(三)
太子府宴(三)
她視線聚在他眼眸,眼神帶着斬釘截鐵的氣勢,語氣堅定:“我答應殿下,可殿下也要答應送我平安出宮,不然我寧願抗旨一死。”
他看出她必死決心,收回手轉而輕笑道:“好,只要你為本宮做完那三件事,本宮就保你平安出宮。”
“好,殿下身為太子自然千金一諾,民女也不會食言。擊掌為誓!”
她伸出手掌,高廷與她對掌三次,二人約定也從此刻生效。
高廷站了起來,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朗聲道:“虞畫師,還不接旨?”
她跪在地上先行叩首:“民女接旨,謝陛下隆恩!”
“平身吧,虞畫師!”
虞懷蘇站起來,膳廳中的侍從們也起來了,侍從們只等她與太子離開,便将桌上膳食收走處理。她突然想起了輕水說過的話,這些珍馐美馔若不賜予旁人便會被倒掉,她為此感到可惜。
她向高廷請示:“殿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他坐在椅子上未動:“講!”
她站在他面前颔首道:“聽聞這些膳食常常被倒掉,民女想請殿下日後将這些都賞給旁人。”
“為何?”
“民女出身微末,有許多百姓還尚在貧苦之中,只是覺得這樣倒掉有些可惜。”
高廷沒想到眼前女子竟有這般心胸,他見過許多名門貴女,從不曾有過像她這般感懷蒼生之人。皇城之中,除了他的母後——當今皇後外,再也難尋到像她這般的。
他心中倍感欣慰,唇邊漾起的笑也格外真心:“好,便依你了。”他又對膳廳中的侍從吩咐:“今日起,膳廳中的膳食不許再倒掉,全賞給府中侍從。”
侍從們連忙謝恩:“是,多謝殿下賞賜。”
他站起來,擡起濃黑的眸子看她:“虞畫師,可還滿意?”
她低着頭:“民女不敢!”
他勾起唇,輕哼一聲便離開了膳廳。
她愣在原地,不明白他為何反問自己滿意不滿意,不過她确定了一件事,太子雖然喜怒不形于色,卻是一位還算仁愛的儲君。
膳廳中的侍從開始收拾桌上殘局,身後的輕水道:“虞姑娘,咱們先回房吧。”
虞懷蘇點點頭,二人一同回到房中,輕水為她鋪好床後,便端着盆出去了。不多時,她端着一盆熱水回來了,她将盆放在虞懷蘇腳邊,一面幫她脫下鞋襪,一面道:“虞姑娘,殿下讓你洗完到房中尋他。”
虞懷蘇心中大為驚詫,反問道:“讓我獨自到殿下房中?”
“是,殿下是這樣說的。”
腳放進盆中,輕水要為她洗腳,可她并不習慣,拉着輕水坐到了她身旁。
得到輕水肯定,她仍有些不可置信。如今夜色已深,太子不再房中與嬌妻美妾相擁,為何要找她過去?
“現在過去難道不會叨擾殿下與太子妃相聚?”
輕水抿唇輕笑:“虞姑娘在說什麽呀,殿下還不曾娶妻納妾。”
她更加驚詫,自古皇家子女多是早早婚配,誕下子嗣綿延皇室血脈,可當今太子竟還不曾婚配,這是在令人震驚。
“這是為何?難道陛下不曾為太子定下親事?”
輕水搖搖頭:“這些輕水便不得而知了,不過太子殿下從小刻苦,一心一意跟着太傅學習。”
“原來如此,殿下定是一心為國才誤了婚事。”
輕水沒再說話,趕忙蹲下身為她擦幹腳,又為她取來幹淨鞋襪。“虞姑娘還是先去尋殿下吧,別讓殿下等急了。”
讓清水伺候自己,虞懷蘇有些過意不去,自己拿起鞋襪往腳上套:“也對。”
她剛穿好鞋襪,就傳來一陣敲門聲,門外傳來一男聲:“虞畫師可在房中?殿下命我前來接你。”
她大聲回應:“好,勞煩稍等片刻。”
輕水為她披上披風:“外面是太子貼身侍衛柳南星,太子府邸龐大,這裏離太子寝殿不算近,他帶姑娘過去也不會迷路。”
虞懷蘇點點頭。
輕水打開門,外面站着一個身着窄袖圓領袍的年輕男子,身形精瘦幹練,一看便知是武将。
虞懷蘇走到門邊,柳南星抱拳行禮:“虞姑娘,我帶你去見殿下。”
她應了聲:“好!有勞了。”
夜裏依舊有些冷,柳南星走在前頭,雖說走得慢可步幅卻很大,虞懷蘇在他後頭疾走,三步并作兩步才将将趕上。
太子寝殿在府邸中心位置,而虞懷蘇在的房間則在太子寝殿東南面,距離的确不算近。一路走來她連追帶趕,走到腳都酸了,也終于來到了太子寝殿外。
殿內正亮着燈,柳南星走上前敲門通秉:“殿下,虞姑娘到了。”
門內人道:“進來吧!”
柳南星對幾步外的虞懷蘇道:“姑娘,殿下請你進去。”
他推開門,退到了一旁。虞懷蘇走過去,跨步邁入太子寝殿,身後的門随之被關上了。
寝殿中,高廷正在桌前翻閱信件,這是府中暗衛收集到的邊疆秘密情報,內容驚心動魄。
防禦使郭轸快馬送密函回皇城,上書:戍邊大将軍張奎虎之弟張奎武父子,在平息北異流匪作亂之時不幸身亡。父子二人屍身被流匪擄去淩遲辱屍,并懸挂在互市必經的玉門關,死後仍飽受曝曬鹫啄之刑。流匪之亂日益猖獗,意在對南虞不軌。
他聽到關門聲,眼都未擡一下:“虞畫師請坐。”
可諾大的寝殿中并沒有多餘的椅子,她抿了抿嘴道:“不知殿下深夜找民女來所為何事?”
他看完手中信件,送到了燈燭前點燃了,随手扔進香爐之中。
“今日陛下留你在宮中歡慶上元節一事,已在百官之中傳開,明日他們也會知道你要為拓跋王子繪制盛安城上元盛景。”
“民女不明白殿下何意?”
他擡起眼看向她:“你會不知?還是在裝傻?”
“朝堂之事大多爾虞我詐,民女的确不懂。”
他冷笑道:“看來本宮在你眼中也是爾虞我詐之人。”
她趕忙躬身行禮:“殿下,民女并未有此意。”
“明日那些文官知道你要畫盛景圖,定會将你視為眼中釘,暗中辱你是叛國之人,尤其是畫院那些人,還會因你是女子而打壓你。”
她垂眸盯着腳尖,心中雖有忐忑卻也坦然,她自是知道朝中百官會針對自己,可她一想到自己只要受完這些就能回到學堂,也算值得,只要能回去就好。
“民女知道他們會在國子監中處處為難我,誘導我犯錯,好借此來置我于死地。”
高廷一直知道她是聰明人,這些事她自然能夠想到,可她并無膽怯之意。他越是了解她,對她越是滿意,她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選。她就是另一個他。
“不錯,你為何不害怕?”
虞懷蘇看着他的目光炯炯:“民女與太子殿下已擊掌立約,保民女平安出宮之事,相信殿下絕不會食言的。”
他嗤笑:“你不必恭維本宮,應承下的自然會做到。”
她垂下眸子,雙手交握在身前:“民女明白,不然殿下也不會深夜找我來此說這些話。”
他低下頭,又展開一封信件,繼續忙着手邊之事,輕嘆道:“明白便好。”
虞懷蘇見他仍在忙碌,便開口告辭:“殿下,若沒有旁的事,民女便不打擾了。”
他并未擡頭,只對她擺了擺手。她識趣地退至門邊,轉身打開了門,剛要跨出門檻,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不論在國子監遇到什麽刁難要先暫時隐忍,回來後再向我事無巨細的禀告當日之事。凡事三思而行,不是不發,而是要伺機而發。”
她轉過身面向他,颔首稱是。
“回吧,讓柳南星送你回去。”
自始至終,高廷都不曾擡頭看她一眼,雙眼始終盯着手邊各類公文,桌上奏疏信函堆積成山,也不知看完要到幾時。
她再次道了聲是便出了門,轉身将門掩上。門外柳南星正候在一旁,她轉頭對他道:“勞煩柳護衛再将我送回去。”
柳南星擡手道:“虞姑娘,請。”
回到房中後,虞懷蘇一直在回想太子方才的話,即便她早已知道會有人針對她,可卻不知道會如何針對。輾轉反側良久,躺在床上輕嘆一聲,明日愁來明日愁,到時只好見招拆招了。
柳南星送回虞懷蘇後,返回了太子寝殿,高廷依舊坐在桌前,神色凝重而悲恸,正在為張奎武父子的死傷懷。
這等忠誠護國之臣慘死他鄉,雖在朝中得不到重用,仍舊忠心赤膽盡忠報國。
柳南星身為武将自然更加感同身受,他若非是在太子府中做事,想必與張奎武父子是相同境遇。
“殿下,明日朝中也會收到這個消息,必定又是一番口誅筆伐。”
“你暗中送些金銀給張奎武家中妻母,權當是慰問。”
“是,殿下。不過屬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
“朝中輕視武将,殿下卻暗中送銀錢給戰死兵将家屬,可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屬下擔心……”
“父皇雖然處處打壓武臣,卻不得不用他們去鎮守邊疆,有人為他擺平這些武将家眷的憤恨,他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柳南星皺着眉思忖:“只恐怕楊曉攀不會輕易揭過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