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子宮宴(二)
太子宮宴(二)
西偏殿中,美人圖正在晾幹墨跡,虞懷蘇陪貴妃一起等待下朝,只等皇帝過目美人圖。
殿外的玉萍走了進來回禀:“回娘娘,宣政殿已下朝,百官都離去了。”
貴妃稍顯疲倦,聲音也懶懶的:“陛下在何處?”
“聽陳公公說,陛下與太子還在宣政殿。”
貴妃應了一聲,便不再追問,懶倚小榻極是風韻動人。
又等了半柱香的時間,皇帝與太子一同出了宣政殿,父子二人笑臉相談。出來相迎的貴妃恰巧見到此景,不由得頓住腳步,這是自她入宮來十年裏罕有的。
她依稀聽到父子二人正談論着繪圖人選之事,她還不知事關如何。
高淵見到貴妃站在西面偏殿外,就對高廷道:“廷兒,過來一起看看這幅美人圖,給朕掌掌眼。”
高廷颔首回話:“是,父皇。”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來到西偏殿前,貴妃向二人問安,又對皇帝道:“陛下,虞畫師已将美人圖完工,臣妾恭請陛下禦覽。”
虞懷蘇在貴妃身後,依舊維持着行禮動作。皇帝見狀道:“虞畫師,快快免禮。”
“多謝陛下!”說完她才直起身。
貴妃側過身,将皇帝與太子引進西偏殿,一行人圍着站在桌旁。美人圖正攤在桌上,畫中美人活靈活現,不僅飽含貴妃神韻,更添了神明的輕盈仙氣,動似弱柳扶風,行如銀龍流水。
高淵頓時被美人圖吸引,如癡如醉的拿起,仔細打量着。良久才開口:“虞畫師不僅畫技精絕,詩文造詣也頗高深,畫出的正是他心目中的貴妃。”
“多虧陛下那幾句詩精妙而貼切,民女只是按照陛下之意展現出來而已。” 虞懷蘇聽到皇帝此言,心中頓時豁然,自己出宮之事必定十拿九穩了,說話時也更加欣然。
高淵沉聲道:“過幾日便是上元佳節,朕想邀請虞畫師留在宮中節慶,以此犒勞虞畫師。”
她滿心欣然頓時落空,有些為難的皺起眉,她低着頭一時忘記了回應。皇帝見此再次詢問:“虞畫師意下如何啊?”
偏殿中彌漫着詭異寂靜,高淵微微眯眸,貴妃見狀笑着緩和:“陛下,虞畫師定是高興得了不得,想必此刻已經神游在上元佳節之中了!”
虞懷蘇聽到貴妃為自己開脫,恍然驚覺自己失禮,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順着她的話道:“陛下,民女實在受寵若驚,高興得竟一時忘了回話,請陛下恕罪!”
高淵沉寂片刻才大笑道:“虞畫師快起來吧,你才作出這幅精絕美人圖,朕又怎會怪你呢?”
“多謝陛下開恩!”
“這幾日虞畫師就先住在太子府上,上元節宮宴後,便由太子代朕陪你游覽。”
虞懷蘇和高廷齊聲道:“是!”
聞言她長舒一口氣,心中兢戰仍未止,起來後颔首站到了一旁。如今出宮之事不得不延後了,她這幾日精心作畫忍辱負重只為今早出宮,近在咫尺的機會有被皇帝一個命令踢遠了。
她想離開這個深不見底的皇宮,她想念老師和喜她們,想念那個貧苦卻自由的小村子。上元節是她下一個出宮的時機,她還需要忍耐。
高廷瞥了一眼身後的虞懷蘇,方才她若有半分遲疑便難逃責罰,她反應很快,順着貴妃的話說了下去。他看着她素淨的臉染上失望,絲毫不害怕皇帝責罰,只有失望。
他知道她一心想離開皇宮,可他不能如她所願,他要她留在宮中為自己做完三件事,還要看她素淨的臉再次破碎。
方才在宣政殿,他已向皇帝請了一道懿旨,讓虞懷蘇來為拓拔應乾作盛安城上元盛景圖。既然宮中百官無人願意接手,皇帝也不願自己寵信文臣去冒險,只好由一個局外人來辦。她雖是皇帝請召進宮,卻與任何一方勢力都無關,而她住在太子府上,便無人能插手她作畫之事。
她一心想要離開皇宮,更不會被任何一方同化,她就是解決此事的最佳人選。
貴妃看到虞懷蘇有些悶悶不樂,便向皇帝請準:“陛下,臣妾與虞畫師倍感投緣,她一個女子在太子府中難免孤單,請準許她每日随太子進宮陪伴臣妾小半日。”
高淵略作沉吟:“愛妃此話也有道理,太子每日朝中事務纏身,虞畫師的确有些孤單。”
高廷不知貴妃為何會突然這樣說,可他不能讓貴妃與她太過親近,在完成拓拔應乾的畫前,她不能與任何一方走得太近,包括他自己。
“父皇,兒臣倒有一個建議。”
“講!”
“虞畫師畫技超群,較之宮廷畫師有過之無不及,這幾日可讓她到國子監教授畫理,也可學些新鮮知識。”
高淵展顏輕笑:“如此甚好!那虞畫師就依太子之意到國子監授課幾日,每日随太子出入宮時辰即可。”
“是!”虞懷蘇不懂為何太子會阻止貴妃與自己見面,反而還讓她到國子監授課,然而皇命難違,她只有遵從了。
“陳檀,你傳朕口谕到國子監,讓李青為虞畫師排布課程,每日随太子出入宮時辰,即刻去辦。”
陳公公躬身領命:“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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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陳公公将課制送到了太子府。虞懷蘇拿到時正在同太子用晚膳,是太子轉交給她的。
她接過後大致浏覽一遍,每日只有一節課,多是在前半日。唯有一點很是奇怪,為何上元節後的課也排了出來,難道上元節後她還不能出宮嗎?
高廷早已料到她會看出其中端倪,見她皺眉便問:“虞畫師可是對課制有何異議?”
聽到高廷的聲音,她擡起頭:“回殿下,民女并無異議,只是有一點想不通。”
他故作驚訝:“哦?給本宮說來聽聽。”
“民女想不通,為何課制上還有上元節後?”
“宮中做事最怕臨時變動,往往會多考慮一些,不過都有備選,你看到的只是給你的,并非是國子監真實課制。”
“原來如此。是民女想太多了。”
他輕笑出聲:“想多了?虞畫師是擔心上元節後還不能出宮吧?”
太子目光坦然的看着她,她也沒做隐瞞:“不瞞殿下,民女乍見課制之時的确有些擔憂,方才得殿下開示已無擔心了。”
他勾着唇角,眼中并無笑意:“為何不擔心?你還是要擔心的。”
她素淨的臉上起了波瀾,凝眉看向高廷,并不明白他話中含義。“民女不懂殿下之意,還望殿下明示。”
高廷在她目光中站了起來,臉色一沉朗聲道:“陛下懿旨,虞畫師還不領旨聽宣。”
話音落下,膳廳內外的侍女全都跪下了,虞懷蘇臉上的疑惑滞住了,怔怔的跪在他面前。
“民女虞懷蘇接旨。”
“畫師虞懷蘇畫技超群,朕同貴妃甚為欣賞,特準許在宮中歡慶上元佳節。今有北異王子拓拔應乾來朝,命虞懷蘇為北異王子作盛安城上元盛景圖,此間暫于國子監授課,欽此。”
虞懷蘇滿身頹敗,果然課制上的都是真的,即便過了上元節她也不能立刻出宮。她失魂落魄的愣在原地,竟忘記了接旨。
高廷垂眸看她一眼:“虞畫師,還不領旨謝恩?”
她恍若未聞,身後的輕水拽了拽她的衣裳,她才回過神來,并未急着接旨:“太子殿下,民女有一事不明!”
他微微皺眉,冷聲道:“本宮在宣讀陛下懿旨,有事也要領旨後再問。”
她抿着嘴不出聲,樣子十分倔強。
高廷神情緩和下來,沉聲道:“什麽事?”
她擡眼看向他,眼中已蓄起淚意,聲音仍是平靜的:“宮中許多畫師,為何要選我?”
他并未動怒,轉身坐在她面前,笑着反問:“你想知道?”
虞懷蘇點點頭。
是的,她想知道,想知道為何要選自己,想知道為何一而再的不能出宮。她所求不過是哪裏來回哪去,這樣簡單的想法都不能如願。
“好,本宮便告訴你。”他俯下身與她對視,“是本宮舉薦了你。”
“為何?”
“北異族拓跋應乾讨要勝景圖是為了皇城堪輿,宮中百官文強武弱,不但無人獻出良策,更無人敢接下此事。父皇準許本宮參決,因此就落到了本宮身上。”
“殿下既然體諒宮中百官,為何不曾體諒民女?民女亦是殿下子民。”
他微眯眼眸,眼神中透露着危險:“因為你答應過本宮三件事,這便是你要做的第一件。”
鄭容禾教育她要言而有信,這是君子所為。鄭容禾與她雖是女子,可向來比天下男子還要重諾,她自然推辭不得。
高廷又道:“本宮知道你一直想離開皇宮,回到皇城外的村中學堂去。你是傳業授道之師,自然也從史書中見過宮門似海深,這皇城就好比一片泥潭一口染缸,人人都想潔身自好全身而退,可又有幾人能如意?那些活着離宮之人哪一個沒被扒過皮剃過肉?你既已進得宮來,還想身無污穢着離開,沒那麽容易。”
“可……”
“你是聰明人,在宮中太過幹淨也是一種過錯,即便今日沒有我,還會有他人将你推進泥潭,到時你是死還是生不如死,就看你的命了。不過……”高廷勾起她的下巴,她擡頭看着他,“你遇到的是本宮,本宮不能保你出泥不染,卻絕不會推你下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