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子府宴(一)
太子府宴(一)
虞懷蘇自然不願意跑回太子府,因為她不認識路,別無選擇的她,立刻坐到了高廷身旁的位置。
“多謝殿下。”
“算你識趣。”
一路上誰都不再說話,虞懷蘇渾身繃得很直,而高廷始終閉目養神,他看起來累極了,卻還在留意周圍變化。
虞懷蘇假裝不經意間偏頭看他,卻發現他正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眼中不見絲毫倦意。
“你可知今日朝中大臣都是如何評價你的?”
“民女不知。”
“不管文臣還是武臣,他們都說你是借了貴妃娘娘的勢,一個平民女子才能騎在皇宮官員之上。”
虞懷蘇早知自己身為女子被皇帝下诏進宮,會被朝堂乃至宮中人議論,所以她早有準備。
“多謝殿下告知民女這些,日後民女必定謹言慎行,不給宮中添麻煩。”
他冷笑一聲:“你不生氣?就任由那些男子議論你?”
她垂眸道:“殿下說笑了,這沒什麽好氣的,人生來就要面對許多非議和刁難,若是都放在心上,豈不是自讨苦吃!”
他有些意外她能這般大度,深深看她一眼,似是在感嘆:“你這般通透倒是讓人羨慕。”
她聽出太子語氣中的無奈,想起他方才閉目養神時的疲憊,便大膽安慰:“殿下是一國儲君,自幼被寄予厚望,要面對的東西比民女多上不知多少倍,殿下也莫要太放在心上才好。”
除了皇後,從沒人看透過他溫良恭讓的僞裝,更沒人從他喜怒無形的神情中看出他的無奈。
她果然與那些宮中女子不同,她和他很相像,什麽都看得透,什麽都藏在心中,只在不經意時才說出口。
高廷自嘲笑笑:“你一介女流膽子倒是不小,還揣測起了本宮的心意!”
恰好,車辇在此刻停下,虞懷蘇趕忙跪在他腳邊,低頭道:“是民女僭越了,請殿下恕罪。”
車辇已停在太子府門外,他彎腰走出車廂,聲音從外面傳來。
“起來吧。”
虞懷蘇趕忙起來,彎腰走出車廂,他已經進了大門。虞懷蘇走下車辇,候在門外的輕水趕忙過來攙扶,二人直接返回了客房。
回到太子府後,她便沒再見過太子,晚膳時也沒再出現,她反倒落了個自在。
虞懷蘇總是早早到門外侯着,只等太子出門一同前往宮中宣政殿,太子去東偏殿等候上朝,她則到西偏殿為貴妃作畫。一連幾日都是如此,虞懷蘇也漸漸習慣了,不到六日美人圖便已臨近完工,只待明日最後一遍調整畫面。
第二天一早,虞懷蘇照舊到門外等候太子,這次門外并沒有車辇停泊,府中侍從反而牽着一匹黑色的高大駿馬。
不多時高廷走了出來,瞥了一眼門邊的虞懷蘇,大步走到了馬前,從侍從手中接過缰繩,回頭問:“會不會騎馬?”
虞懷蘇搖搖頭。鄭容禾曾經想教她騎馬,可學堂太窮了,根本買不起馬。
高廷拉着缰繩,吩咐侍從取來了一張板凳,招手将虞懷蘇叫到跟前。
“踩着凳子上去,今日騎馬進宮。”
“民女不敢!”
“有何不敢?”
“太子殿下身份尊貴,民女豈能與殿下同乘一騎?這恐怕會為殿下聲譽招致影響。”
他冷笑道:“你們女子最在乎聲譽,你不想自己的聲譽,反而關心本宮。”
她颔首道:“殿下身份尊貴,若能與殿下同乘一騎,是民女借了殿下殊榮。反之,民女會給殿下帶來污名。”
“你是父皇請來的畫師,是宮中貴客,又何來污名一說!”
“殿下……”
高廷打斷了她:“你不必再說!要麽你跑着進宮,要麽就上馬!”
虞懷蘇低着頭沒有動作,他皺眉質問:“你在質疑陛下召你進宮之決斷?”
她趕忙跪下,門前的侍從們也一應跪下,她知道太子已然生氣了,連忙請罪:“民女不敢!”
高廷沒理會她,轉身上馬,對跪着的一衆侍從吩咐:“用繩子綁住她雙手。”
仆從應了一聲,取來繩子捆住虞懷蘇雙手,将繩子另一端交到高廷手中。高廷在馬上垂眸望向她,聲音帶着漫不經心:“既然不願上馬,就跟在後面跑好了。”
虞懷蘇被捆住雙手的瞬間,心都涼了,她又惹怒了太子,誰也不能忤逆他的命令,即便這是一件小事。
馬走得不快不慢,高廷就這樣拉着她走過兩條街,此時雖說天還沒亮,城中卻有不少行人了。
她被繩子牽着跟在馬後,行人紛紛側目,可她并未因此做遮掩,被累得氣喘籲籲,卻不見絲毫萎靡之色。
高廷擎住缰繩讓馬停下,他回頭看着她,素淨的臉上沁着汗珠,雙頰泛着粉紅,微張的口中吐出朵朵白煙。
他不會捆她太久,畢竟她還要進宮為貴妃作畫,太久只會讓她雙手脫力,到時皇帝和貴妃追問起來只會更麻煩。
他朝她招招手,虞懷蘇走向馬镫,他也一點點收起了繩子,帶她走到一旁,伸手将她提到馬上。
她驚呼一聲,人已側坐在馬背上,手緊緊抓着高廷的衣袖,瑟縮在他懷中。頭頂傳來他的聲音,聲音很近,仿佛能聽到他喉中的顫音。
“坐好,不然要誤時辰了。”
太子的聲音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趕忙松開抓着他衣袖的手,擡腿跨坐在馬背上,将背繃得挺直。
“抓好缰繩,免得掉下去。”
虞懷蘇趕忙抓好,她更怕自己掉下馬去,被馬踩踏非死即傷,不但完不成美人圖得不到賞賜,還可能會被治罪連累學堂,這可不劃算。
高廷看了一眼懷中之人,謹小慎微的模樣格外有趣,勾了勾唇便揚鞭策馬,快馬朝宮門趕去。
方才為了懲戒她走了兩條街,已耽誤了不少時間。
二人快馬趕到宮門前,官員們也在陸陸續續進宮,高廷側身下馬,吩咐守衛搬板凳過來,門邊守衛急忙搬來馬凳,借着馬凳虞懷蘇才下了馬。
二人步行進了宮門,高廷走在前頭,虞懷蘇跟在一步外,她雙手還被繩子捆着,方才之事歷歷在目,雙腳也有些發軟。
高廷突然停下,回身将她手上繩子解開,一面解一面道:“若是讓貴妃娘娘瞧見了,還怎麽作畫?”
“今日之事全是民女失禮,與殿下無關。”
他忽的笑了,擡眼看着她:“美人圖快要完工了吧?”
繩子被解下,他将繩子提在手中,繼續朝前走着。虞懷蘇趕忙跟上去,走在他身後,“是,今日便可完工。”
“不錯!”
高臺之上便是宣政殿,她跟在太子身後拾級而上,西偏殿外侍女玉萍在等她。走在前面的太子突然開口:“若陛下滿意你的美人圖,你明日便可如願出宮了,可今日本宮還這般待你,實在不該。”
“今日之事與殿下無關。”
說話間,二人已登上高臺,他轉身看着她,眼神幽深晦暗:“那便祝虞畫師如願!”
虞懷蘇颔首道:“民女多謝殿下好意。”
他看着她低下頭,眉頭微皺一下,幾不可察,随即轉身走進東偏殿。
她若離開,答應的那三件事還怎麽作數!
他又怎麽看她沉靜的臉再一次碎裂!
他不能讓她走,可他又不能為一個女子落人口舌,又能如何左右父皇的想法呢?
虞懷蘇随玉萍來到西偏殿,貴妃依舊在殿中等候,給貴妃行禮問安後便來到了桌前。她将畫面仔細調整,無限貼合皇帝詩句中所描述的樣子,直到無處可動。這幅畫她已盡了最大能力,只能皇帝禦覽,只要他點頭,她就能平安出宮。
美人圖完成之時,宣政殿還未下朝。
再過不了幾日就是上元佳節,如今北異使臣已經離開盛安,而北異王子拓拔應乾依舊留在南虞,聲稱要在南虞飽覽大江大河高山流水,還想要一幅盛安城上元佳節圖。
皇帝雖然懶于朝政,卻也知道拓拔應乾的目的,無非是借着讨要書畫的名頭堪輿皇城布局。因此,正與百官商讨如何應對,既不能傷了兩國和氣,也不能真的将盛安城上元節盛況畫給他。
禮部侍郎裴聞谏言:“陛下,拓拔應乾乃是北異最受寵的王子,為了兩國通商互市之和平,也不好斷然拒絕。”
門下省蔣沖道:“如今異族流匪尚有騷亂影響互市,自然是不能拒絕,可也不能輕易将皇城之景交給他。”
翰林院侍诏李青重主管宮廷繪畫,自是不願為異國王子繪制皇城盛景,與這些清高文臣來說這無異于叛國。他以死明志:“陛下倘若命臣為其作畫,就請陛下再下旨意賜臣一死,臣不願做這等叛國罪人。”
皇帝高淵聞言大為感動,将其視為忠臣表率,并親手題了一幅披肝瀝膽賜給他,用以表彰他報國衷心。
即便如此,這些所謂忠臣文臣也沒給出一句有用谏言,全都講了些皇帝入耳的話。可困擾依舊在,皇帝仍追問可行之法,卻無一人再敢谏言,生怕這個費力不讨好的擔子推到自己身上。
尚書令楊曉攀上前道:“陛下,太子殿下與那拓跋王子年紀相仿,相處起來也容易,不妨讓太子殿下去探探他的底。”
高聽聞言只是垂首輕笑,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捏成拳頭,面上依舊不露形色。
誰都不肯接的燙手山芋,竟被楊曉攀踢來他這裏,那些文臣一個個都不敢,他仰仗貴妃得寵便敢無視他太子身份。
既然送到他手中,那就不能再踢出去了,再推辭只會惹得皇帝不滿。他朝皇帝躬身行禮:“父皇,兒臣這幾日正有打算宴請拓跋王子,既然楊尚書提了出來,兒臣懇請父皇恩準楊尚書一同赴宴。”
高淵擡眼看向楊曉攀,見楊曉攀面露為難,他反問道:“為何要請楊尚書一同赴宴?”
拓拔應乾想要盛安城上元夜景圖一事,高廷已于昨日收到府中暗衛回信,他早預料到今日楊曉攀會為難自己。
他妹妹楊曉夢十年前被封為貴妃,入宮第二年生下小皇子,五年後他也被升為尚書令,自此他恃寵而驕,處處與高廷作對。
高廷事事都做得獨到周全,根本不給他絲毫借題發揮的機會,同樣這次也是,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既然他把燙手山芋送到自己手中,自然不能讓他獨善其身。
“回父皇,兒臣以為在宴席之上難免飲酒,酒後唯恐出現疏漏,才想請楊尚書在席間坐鎮,如此兒臣也能免了後顧之憂。”他的回答恭敬,也合乎禮儀,話裏處處都在為解決此事做考量,皇帝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楊尚書,朕準你陪太子一同宴請。”
天子禦口聖言,楊曉攀再多不願不滿,也不得不應下皇命。
高廷轉身面向楊曉攀,臉上漾起深不可測的笑容:“到時就有勞楊尚書作陪了。”
楊曉攀讪笑道:“殿下客氣了,都是為了南虞和陛下。”心中有一百個不情願,可此刻在朝堂之上他發作不得。
他略微颔首,轉過身面向皇帝。朝堂結束後,百官散去,高廷依舊站在原地。
高淵見狀詢問:“廷兒還有何事要說?”
他先向皇帝行禮,跪在地上道:“父皇,兒臣想讨一道懿旨。”
“哦?什麽懿旨?”
“是關于繪制盛安城上元盛景人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