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特召入宮(三)
特召入宮(三)
聞言,虞懷蘇趕忙跪下,戰戰兢兢朝太子叩首:“還望太子殿下莫怪,民女一定安心作畫,定不會驚擾殿下清淨。”
高廷輕哼一聲:“你是父皇請來的畫師,誰也不會怪你,也不能怪你,唯獨除了父皇。起來吧。”
陳公公扶起虞懷蘇,出言緩和:“虞畫師,快起來,太子殿下并沒有怪罪你。”
她站起來,躬身行禮:“多謝太子開恩。”
陳公公已将虞懷蘇送到太子府,便準備回去複命:“虞畫師就勞煩太子殿下照拂了,老奴該回去侍奉陛下了。”
高廷站在原地目送,“陳公公慢走。”
一旁的虞懷蘇也颔首道:“恭送陳公公。”
陳公公走後,太子府門前只剩虞懷蘇和高廷二人,高廷站在前頭一動不動,短短幾個瞬間虞懷蘇感到強烈的窒息。
她有些怕他,怕他那雙看透人心的眼,更害怕和他單獨相處。可害怕也是躲不掉的,在宮中作畫這些時日,始終要面對他。
高廷緩緩轉身,他看見虞懷蘇迅速垂下的眼,原來她在害怕,可她即便是害怕,也能在他面前保持坦然安靜,真是有趣。
虞懷蘇低着頭,等候太子對她的發落。
一面是皇命,一面是太子,無論哪一方得罪了,都是死路一條。她必須謹慎再謹慎,每走一步都是在懸崖上走鋼索。
高廷垂眸望她一眼,沉聲道:“擡起頭來。”
虞懷蘇心頭一緊,藏在袖中的手也捏緊了,她戰戰兢兢擡起頭,卻不敢去看太子。
高廷捏着她下巴左右打量着,素淨的臉在光中猶如一張白紙,眉頭微微蹙起,柔和的眼不敢看向他,緊抿的嘴角顯得有些倔強。
他盯着她的雙唇,那抹倔強刺痛了他的眼,擡起拇指擦過她唇間,試圖抹去嘴角的倔強。
越是潔淨不屈的東西,越容易讓人想要毀掉。
虞懷蘇被他陰鸷目光和出格行徑吓到了,一顆心懸在半空,呼吸滞住,卻不敢做出絲毫動靜。
高廷松開手,她僵在原地,直到他離開,她才失了氣力,跌坐在地上,眼淚莫名滾落下來。
不多時,太子府中的侍女過來将她扶起來,一路攙扶着将她帶到一間客房中。侍女見她驚吓過度,扶着她坐下,又為她倒了杯水。
“虞姑娘,奴婢是太子府侍女輕水,太子命奴婢來照料你起居。”
虞懷蘇接過水,擡眼看了一眼輕水:“有勞輕水姑娘了。”
她握着杯子的手有些發抖,輕水見狀便寬慰:“虞姑娘莫怕,先喝點水吧。”
她只是點點頭,未有動作:“輕水姑娘,能否容我獨自待一會兒。”
輕水颔首道:“好,虞姑娘先休息片刻,奴婢去給姑娘弄些吃的來。”
“多謝。”
關門聲傳來,陌生客房內只剩虞懷蘇一人,她回想起方才太子作為就驚懼,心跳不止。她本以為不主動去他面前惹眼,便可相安無事,可皇帝卻将她安排進太子府,一進門就受到太子的下馬威。
往後還要每日随他到宣政殿,這實在難熬,她又該如何自處。
在一個個憂慮中,驚吓中,虞懷蘇趴在桌上睡了過去,睡得忐忑不安。
傍晚時,她被敲門聲吵醒,門外傳來輕水的聲音:“虞姑娘,該用晚膳了。”
虞懷蘇站起來,雙臂被壓得又痛又麻,她趕忙去開門,門外果然站着輕水。她一副剛睡醒的模樣,素淨的臉更加蒼白了。
輕水趕忙扶住她:“虞姑娘,看你臉色不太好。”
她擺擺手:“方才不小心睡着了,無礙的。”
“那就好,晚膳已備好,奴婢帶你前去用膳。”
輕水扶着她要往外走,她停下腳步,抓住輕水手腕,看向輕水:“可是同太子殿下一同用膳?”
“今日太子不在府中,他特意囑咐了府中,為姑娘準備膳食。”
“原來如此,太子殿下有心了。”
輕水臉上帶着淺笑:“不錯,所以姑娘也不用害怕。”
虞懷蘇點點頭,想起白天發生之事,仍是心有餘悸。
“奴婢帶姑娘過去用膳。”
“好!”
輕水扶着虞懷蘇來到膳廳,桌上擺着十幾道精致羹肴,并有數名侍女侍奉。輕水扶着她坐下,又為她擺好碗筷,便站到一旁。
輕水道:“這些都是太子殿下為虞姑娘準備的,請慢用。”
虞懷蘇不由得感嘆,自己身在太子府享受皇家奢華之風,而老師和喜妹幾個孩子卻在小村子裏苦等着自己。
粗衣糙飯,日日如是,除了老師和喜妹幾個,天下百姓無一不是如此活着。小村子裏尚能享受安寧,邊疆之地卻還要忍受異族流匪的騷亂,不幸之事總是無常,天下百姓苦久矣。
虞懷蘇吃過幾口,再也咽不下了,珍馐美馔也如同嚼蠟。
輕水趕忙上前問:“虞姑娘,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她搖搖頭:“并非如此,是我不餓罷了。”
輕水招招手,膳廳中幾位侍女就圍了過來,她們分工明确手腳麻利,很快桌上餐食都收走了。
虞懷蘇問輕水:“這些膳食收走後如何處理?”
輕水回:“太子殿下多數會賞賜給奴才們,若沒有賞賜就會倒掉。”
虞懷蘇垂眸輕嘆,有些懊惱自己沒有多吃一些,方才那十幾道菜肴都被自己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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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新年,除夕這夜宮中正大設奢靡宴席,百十道菜肴大擺數百桌,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異國王臣皆到場。
皇宮之中張燈結彩,歌舞絲竹不停,天子與臣子宴飲到天明。
集英殿內雕梁畫壁,四周燈火通明,皇帝高淵在正位高座上,太子高廷在東側首位。殿中百官紛紛向皇帝和太子敬酒,酒過三巡高淵有些醉了,而高廷依舊清醒。
如今他作為朝中太子,那些文臣們争先恐後朝他敬酒,而那些武将卻被擠在人群最外圍。這些文臣全都是虛與委蛇之輩,他們一手将當今天子捧上皇位,二十二年間文臣權勢滔天,以尚書楊曉攀為首的佞臣勢力根深蒂固,。
他還不能輕易與其樹敵,要等,等他自己的勢,挽救南虞頹敗。談笑風生間,酒已喝了不少,他卻清醒得要命。衆人皆醉我獨醒,何嘗不是一種無奈。
酒宴正酣,楊貴妃前來獻舞,水袖善舞猶如驚鴻亦如游龍,正殿中的人全都被她所吸引,包括那些異國君臣。其中北異西夷二族,實力最為強悍,與南虞通商交好。
北異使臣死死盯着貴妃身姿,恨不能将其刻進眼中,再拆其骨食其肉。食色性也,他大口嚼着菜肴中的肉塊,瞧着貴妃的目光盡是貪婪。
高廷別有深意的看了使臣一眼,被異族王子拓拔應乾發現,桌下他取出一柄極短的匕首,用力刺在使臣腿上。
使臣腿上吃痛,頓時面色煞白,額頭沁着虛汗,手緊緊扣着案幾。
這一切都無人發現,除了高廷,他朝拓拔應乾淺笑颔首,遙舉酒杯相敬。拓拔應乾欣然舉杯,二人一同喝下杯中酒,随之相視一笑。
拓拔應乾是北異族最出色的王子,現年二十二歲,高大矯健,長了一張野性而俊美的臉。異族善于騎射,他也不例外,酷愛用彎刀,方才那柄短刃更是他随身攜帶的,手柄由黃銅打造,飾以角鹿圖騰。
他此番前來是收到南虞皇帝邀約,一來赴中原除夕宮宴,二來奉阿耶之命帶回南虞皇城盛安城盛況堪輿圖。只要得到皇城輿圖,異族便可因地制宜,安插探底細作了,為發兵南虞做好準備。
待新年過後,北異使臣會帶着消息返回北方,而他這次絕不會輕易離開南虞,更不會輕易離開盛安城。
拓拔應乾虛長高廷一歲,二人截然不同,高廷要更加內斂,喜怒不形于色。
二人連喝三杯,貴妃這支舞也跳完了,随後各家女眷也開始紛紛獻藝。她們知道這種場合中人多是青年才俊,正是挑選如意郎君的好時候。
而這些皇城女子最青睐的當屬太子高廷和拓拔應乾,一個風光霁月,一個肆意若風。一雙雙含情眼流轉在二人身上,他們依舊泰然自若,并未施舍給誰半分眼神。
女眷們失落而歸,今夜皇城女兒徹夜難眠。
天亮之時,宴席才散去,皇城內通宵達旦的樂聲和燈火也散去了,一衆賓客作鳥獸散。整夜暢飲,連善飲酒的北異西夷之人都醉了,皇帝正在龍椅上昏昏沉沉,只有高廷依舊清醒着。
昨夜除夕宴,今後三天都無需上朝。他突然想起自己府上那個畫師,父皇還命他日日帶她到宣政殿作畫的。
賓客正散去,他也從席間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問:“父皇,今日可是還要在宣政殿作畫?我将畫師帶來面見貴妃娘娘。”
高淵醉醺醺的,并未回應。
“父皇可是要改日再行作畫?”
龍椅上的天子,醉眼蒙眬,擡了擡眼皮輕應一聲。
高廷恭敬行禮:“兒臣明白。”
宴席結束後,高廷便去了鳳儀宮請安,只有請安時他才能見到自己的生母。
皇後早已回到了寝宮,正準備歇息,高廷突然到來,讓她又驚又喜,聽到通秉後,急忙穿好衣裳出來相見。
即便皇後見子心切,也未表現出分毫慌亂,而高廷亦是如此。
皇後在廳堂中坐下後,高廷才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皇後眉眼間全是笑意,她也十分思念兒子,可皇宮之中規矩約束,見面機會鮮少。尤其是後宮之中人多口雜,是非也多,難免會有人在皇帝面前做文章。
“快起來,坐下。”
“謝母後!”
高廷直起身坐到一旁,側身面向皇後,臉上是少有的笑容。
母子二人許久未見,皇後仔細打量着他,眼中滿是慈愛。
“廷兒又見消瘦了,你父皇準許你參決,你要照顧好自己,才能更好助你父皇治理南虞。”
“是,母後也是。朝中有一衆大臣輔佐父皇,兒臣雖不能幫助父皇多少,卻也不敢懈怠半分,一切自當盡力而為。”
皇後聞言更加心疼兒子,皇帝整日聲色犬馬,朝政多由皇帝寵信的文臣把持,皇帝對這些文臣聽之信之,即便他身為太子,即便準許他參決朝政,也無法插手太深。
他一心想要挽救南虞,如今只有籠絡忠心于自己的人,方能挽救南虞。
“如此便好,你為了南虞要多聽聽朝中元老的話,陛下他最懂得任人用人了。”皇後看向高廷的目光深深,對他略微颔首。
高廷自是懂得她的意思,任人用人,他也在慢慢籠絡人心。
“兒臣明白,自當謹記父皇母後教誨。”
見高廷目光如炬,她也放下心來,柔聲道:“昨夜通曉達旦,廷兒早些回去歇着吧,本宮也乏累了。”
高廷起身行禮:“兒臣恭送母後。”
皇後站起身略微颔首,随即便回寝殿休息了,母子二人相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高廷也不再逗留。
他是皇後親手撫養長大的,自他搬到太子府後,皇帝只準母子二人每月初一得一見。這并不符合宮中規制,卻是皇帝親自下令定的。
皇後本名梁婉,在民間聲望頗高,深受萬民愛戴,是一位德才兼備的好皇後。因此,皇帝畏懼她的聲望,有她做皇後,只會更加顯現出他身為帝王的短處。是以,皇後并不受寵,卻因為她的聲望不得不立她為後。
因此母子二人每次相見,都不會超過一盞茶,只怕那一衆文臣有心搬弄,從而讓皇帝生疑。
在這等高壓之下,高廷從小就深沉內斂,喜怒不形于色,對所有人都表現得溫良恭讓,即便是面對那些搬弄是非、左右朝政而讓他生厭的老臣。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真正在想什麽,反倒朝中百官對他百般稱贊。他越是這般溫良恭讓,越是隐忍不發,那些老臣就越畏懼他。
他看似毫無鋒芒,實則他們無法控制他,更不能左右他的思想。
因此,皇帝對母子二人的聲望也更加忌憚。母子二人在南虞朝中看似相安無事,實則處處都是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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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廷返回太子府時已臨近晌午,他一進正門便瞧見梅樹下坐了一女子,布衣上沾了不少落花,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她很安靜,素淨的臉上沒有絲毫等待的不耐煩。
他記性很好,并未忘記府上這個平民畫師,只不過是故意為之罷了。
他在百官與皇帝威壓中壓抑着內心,從不曾外露半點情緒。她與他太相似了,內斂沉靜,她越是如此,他越想要毀了這份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