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特召入宮(二)
特召入宮(二)
朝鼓聲傳來時,虞懷蘇早早就醒了,她換上了鄭容禾給她的那套衣裙。平日裏她粗布衣裳穿慣了,換上雲錦才知道什麽叫作天壤之別,雲錦實在是舒适太多了。
她收拾妥帖後,便坐在房中等着宋安來找她。
果然不多時,宋安便來了。
她一進門便見到虞懷蘇端坐等候,并換下了昨日那身看不出顏色的粗布舊衣裳,一身淡雅雲錦衣裙将她襯得更加娴靜文雅。本就氣質脫塵的她,此刻文雅的如同一本詩書,與後宮一衆妃嫔女眷截然不同。
宋安眼中閃過一抹驚豔:“虞姑娘起的可真早,我來帶你去宣政殿旁候着。”
虞懷蘇點點頭:“方才聽到鼓聲便醒來了,生怕誤了事情。”
宋安輕笑道:“來得及,咱們現在過去可以趕上下早朝。”
“好,還要有勞宋女史帶路了。”
宋安在前面帶路,她走得很快,路途卻算不得近,虞懷蘇在後面緊緊跟着,唯恐一個轉彎就與她走失。
昨夜進宮時天色太暗,未曾好好看看這座皇宮,這裏到處都是朱牆琉璃瓦,晨光灑在上面更顯金碧輝煌。即便是在盛安城富賈王夫人家,也不曾見過這般富麗堂皇。
趕到宣政殿時,早朝還未結束,宋安帶着虞懷蘇在偏殿外等候。本以為早朝會很快結束,可等得虞懷蘇雙腳都凍麻了,宣政殿內仍舊在據理力争。
西偏殿的門突然打開了,門內走出一個身着粉襖的小宮女,她向宋安與虞懷蘇行禮:“宋女史,貴妃娘娘請二位進偏殿等候,裏面暖和些。”
虞懷蘇與宋安對視一眼,她并不知該如何應對。
宋安屈膝回禮:“多謝貴妃娘娘。”
小宮女側過身:“二位請随我進殿。”
踏進偏殿,一陣暖意撲面而來,虞懷蘇吹了許久的雙頰開始微微發熱。
隔着薄紗幔帳,有一美人在正位上端坐,輕裘霓裳,粉面嬌羞,見之過目不忘,美得令人沉醉。
這便是當今寵冠六宮的貴妃,有這般美色在懷,眼中心中全都是她,又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呢!
虞懷蘇見到她這一刻,突然理解了昏庸的君王。
可昏庸的是皇帝,是他身為一國之君沉溺美色而不能自持,是他荒廢朝政才令國勢頹敗,又怎能将罪責怪給美人呢!
禍國妖妃,可美人本無罪。
侍女通秉:“貴妃娘娘,宋女史将畫師帶來了。”
宋安朝貴妃行跪拜禮,虞懷蘇也學着她的樣子行禮,宮中規矩很多,她不敢出一絲差池,稍有差錯就是死路一條。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出宮,與老師和喜妹團聚。
“見過貴妃娘娘。”
“民女見過貴妃娘娘。”
侍女将那層薄紗收起,貴妃的容貌也清晰起來,五官豔而不俗嬌而不膩,遠遠看去仿佛一尊玉人,膚如凝脂便是如此了。
貴妃輕擺柔夷,聲音很淡:“起來吧。”
虞懷蘇和宋安二人站起身,宋安卻并未擡起頭,虞懷蘇見貴妃正打量着自己,她朝貴妃微微躬身。
貴妃唇邊漾着淺笑,笑得若有似無,眼眸明亮卻如一潭死水,死水之下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哀愁。
“殿內生了暖爐,早朝還要有一會兒,先暖暖手吧。”
她和宋安齊聲道:“多謝貴妃娘娘。”
貴妃身旁的侍女搬來兩張椅子,讓她和宋安坐在暖爐旁,又為二人看了茶,她們守着暖爐很快便驅散了渾身的寒意。
貴妃看着眼前這個娴靜女子,心中竟然一片安寧。自她進宮以來從未見過過這般寧靜的人,若是這樣的女子作畫,應是能做到形神兼具。
她看向宋安與虞懷蘇問:“還不知畫師名姓?”
虞懷蘇站起身回答:“民女名叫虞懷蘇。”
“哦?不知是哪個虞?”
“民女乃是孤兒,幸得恩師收養,姓氏便是用了南虞國號中的虞字。”
“原來如此!”
“正是!”
“看你年紀還輕,作畫幾年了?”
“民女自幼跟随恩師學習,畫美人圖方四年,只是為皇城中幾家女眷夫人作畫。收到聖谕之時倍感惶恐,擔憂自己畫技不足,難以繪出貴妃娘娘一分神貌。”
貴妃垂下眸子,清淺笑着:“不必惶恐,你只需安心作畫便好。”
過了好一會,殿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是宣政殿的內侍總管陳檀前來禀報。
“貴妃娘娘,皇上退朝了,正在宣政殿,命奴才前來請娘娘尊駕。”
侍女打開了門,陳公公走進門內行禮。
貴妃應道:“是,有勞陳公公了。”
貴妃站了起來,虞懷蘇和宋安也趕忙站起來,候在偏殿兩旁。貴妃走向宣政殿,虞懷蘇和宋安二人跟在後面。
宣政殿外不少大臣正走下臺階,各色官服交錯行走,殿前站着一個年輕男子,他并未穿官服,可仍舊貴不可言,将一身精良錦袍穿得英挺而倜傥。一衆規矩古板的朝服在他身旁錯落經過,他站在那裏任爾東西。
走在前頭的陳公公停下腳步,向那男子躬身行禮,稱他為太子殿下。除了貴妃外,一行人也紛紛向他行禮,虞懷蘇也不例外。
“免了。”
太子高廷掃了一眼衆人,一眼便看到那個平民打扮的女子,她雖然也像模像樣的行禮,可她實在太過特別。她站在宮人女子之中太過顯眼了,就像混在一本本儒學中的一頁詩。
衆人起身,他也看清了女子的模樣,素到極致的一張臉,不施半點粉黛,眉眼柔和透着文雅之氣,可不卑不亢的氣度又顯得格外堅韌。這實在有些矛盾,可雜糅在她身上卻不見絲毫突兀。
就像蓮花,在塵世中打了滾,依舊是一身幹淨脫塵。
陳公公道:“太子殿下,陛下請貴妃娘娘和畫師到宣政殿作畫,奴才前來恭請貴妃娘娘。”
高廷應了聲好,又看向貴妃,颔首道:“貴妃娘娘,父皇正在宣政殿。”
貴妃始終帶着淺笑:“失陪了,太子殿下。”
貴妃帶着一衆人進了宣政殿,虞懷蘇走在貴妃身後,她一擡眼便與太子對上了視線,他的視線仿佛可以穿透人心,她害怕失禮沖撞了太子,趕忙垂下眼簾,不敢再亂看。
經過太子身旁時,她的心都懸了起來,一直走到宣政殿門前才放松下來。
當她踏進大殿,這顆剛得放松的心再次緊張起來,寶座之上坐着南虞天子,他身穿龍袍頭戴冠冕,九五至尊極具威嚴。
皇帝高淵本是先皇次子,後因先皇嫡長子高鴻被廢黜,他才被文臣舉薦封為太子。先皇駕崩後,高淵即位稱帝,高鴻則被發往南方酷熱之地,封為廣王。
廣王在朝中未有半分官職,一家老小除了其子高彥修,謀得一個閑散官職,然而也并無實權。
廣王一家在南方二十二年,當今皇帝也在位二十二年,如今已年至四十有四。歲月将帝王霸氣變得內斂,縱然不動聲色,也令人為之畏懼。
進入宣政殿後,貴妃向着高淵屈膝行禮,他急忙走下高臺,扶起貴妃後一同坐了回去。
虞懷蘇跪在地上,随着貴妃向皇帝行跪拜大禮,待皇帝與貴妃坐回龍椅後,他才免去衆人禮數。
衆人起身,侍女與公公退至大殿兩旁,餘下虞懷蘇和宋安二人站在殿中。
宋安上前一步:“啓禀陛下,貴妃娘娘,這位便是畫師虞懷蘇,于昨日深夜進宮,現來為貴妃娘娘做美人圖。”
高淵道:“辛苦宋女史了,你先回尚儀局當值吧。”
宋安躬身行禮,領命後便離開了宣政殿。
宋安走後,皇帝再次開口:“擡起頭來。”
貴妃柔聲道:“虞畫師擡起頭來。”
虞懷蘇聞聲擡頭,她才看清龍椅上的天子真容,皇帝已至中年,有着與太子相似的輪廓,只不過容顏已老,滿臉疲态。
他正拉着貴妃的手,有身旁膚如凝脂國色天香的貴妃作比,更顯得他蒼老了。
“聽聞你擅長做美人圖,朕見你年紀輕輕,如何能畫出貴妃美麗?”
虞懷蘇聽到皇帝的質疑并未想着如何證明自己,反而最先想到的是鄭容禾臨行前的教導,謹言慎行!
她冷靜上前一步,恭敬回話:“陛下,貴妃之美國色天香,美在神韻,美在世間罕有,單憑一張紙幾筆墨描摹,也過于死板。陛下想要為貴妃作畫,并非只是要一張毫無生氣的畫,而是想要看到這張畫時想起貴妃的美。”
高淵大笑起來,他對虞懷蘇的回答極是滿意,他也相信她一定可以為貴妃畫出一幅好畫。
貴妃深深看了一眼虞懷蘇,她有些意外,殿前這個平民畫師冷靜思沉,皇帝刁鑽問話,都處理的滴水不漏。
同樣的問題,皇帝不知已遣散了多少畫師。有一點她說的不錯,皇帝要的不是畫的多麽相像,而是要他心中的貴妃之美。
高淵再問:“那你又要如何畫出來?”
虞懷蘇立即跪下行禮:“請陛下先恕民女無禮,民女才能回答。”
高淵大手一擺,應下了虞懷蘇的請求。
她依舊跪在地上,擡頭直視皇帝,毫無懼色。“民女想問,陛下眼中的貴妃究竟是怎樣的。”
高淵臉色一凝,貴妃也為這個民間女子捏了一把汗,趕忙開口潤色:“陛下,臣妾也想聽聽看。”
她緊緊盯着高淵臉上神情轉換,不敢錯過一絲一毫,唯恐他一念之下殺了這個平民畫師。這個畫師冷靜又大膽,竟然反問皇帝,看來她還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高淵并未動怒,反而輕笑道:“你是入宮畫師中唯一的女子,也是唯一問朕問題之人。你很大膽,若你能為愛妃作出美人圖,朕便不再追究你今日之事。”
聞言,貴妃放下心來,皇帝同意了這平民女子留下作畫了。
殿中,虞懷蘇依舊跪着,她幾度叩首謝恩:“多謝陛下開恩。”
貴妃道:“虞畫師,快起來吧。”
虞懷蘇站起身,颔首而立。貴妃又道:“你現居何處?”
昨日進宮已是深夜,今早來宣政殿天又未亮,她并未注意自己所住院子的名字。她有些為難,低着頭回:“回貴妃娘娘,民女對宮中陌生,加之夜裏昏暗,因此并不清楚。”
貴妃輕笑一聲:“本宮倒忘了這回事了。”她轉頭對皇帝道:“陛下,想必虞畫師住的偏遠,為臣妾作畫日日往返難免奔波,不如将她留在臣妾身邊如何?”
皇帝垂下眼簾,沉吟片刻才開口:“如此恐會驚擾愛妃,朕倒有一個好去處。”
貴妃知道君意已決,便不再出言相勸:“全憑陛下定奪。”
皇帝看着殿中女子道:“你奉命進宮作畫,理應在宮中畫院暫住,可畫院中全是男子,你可暫居東宮太子府上。”
貴妃有些驚訝:“陛下,虞畫師恐怕還尚未嫁娶,不如将她安置在後宮女官之中。”
“愛妃,女官住所多是雜亂,人多眼雜難免纰漏,不可!”
她垂下眸子道:“臣妾明白。”
住在哪裏由不得虞懷蘇說什麽,她知道貴妃為她幾次争取,卻不能左右帝王之意。在南虞,哪裏輪得到女子說話,即便是貴妃也不行。
貴妃對她道:“虞畫師,你将作畫所用之物告訴玉萍,由她同你置辦。今日你先回太子府,待準備齊全後再行作畫。”
虞懷蘇福身道:“是,多謝陛下,多謝貴妃娘娘。”
皇帝道:“既然愛妃決定了,也好。陳檀,你傳口谕到太子府,一并送畫師過去,畫師暫住這些時日,命太子每日帶畫師來宣政殿為貴妃作畫。”
陳公公躬身領命:“是,陛下。”
皇帝與貴妃離開了宣政殿,各自領了聖命,侍女玉萍帶我到畫院中置辦筆墨等物,而陳公公因要送虞懷蘇到太子府,也随後也去了畫院之中。
畫院見陳公公與貴妃侍女一同過來,絲毫不敢怠慢,即便虞懷蘇只是民間畫師,還是一介女流。
正因如此,虞懷蘇很快選好了作畫所用之物,一齊交給了玉萍,她抱着東西回了貴妃身邊侍奉。
陳公公先是交給了虞懷蘇一個信函,他囑咐她信函需單獨查看,因為這是皇帝特意交給她的。
虞懷蘇接過信函,小心收進袖中,未有絲毫懈怠。
一路有陳公公随行,将虞懷蘇送到太子府,并将皇帝口谕傳達給太子。一行人立在在太子府門前,很快太子出來相迎,随後撩袍跪下接旨。
陳公公開始宣讀口谕:“朕尋畫師為貴妃作畫,今令畫師暫住太子府,命你日日攜畫師入朝為貴妃作畫,畫師乃是宮中貴客,需以禮相待之不可有怠慢。”
太子叩首謝恩:“遵旨!”
陳公公趕忙扶起太子,滿面恭敬笑容:“太子殿下,快快起來,奴才奉命将虞畫師帶來太子府,這些時日還要勞煩殿下了。”
虞懷蘇朝高廷行禮:“民女虞懷蘇見過太子殿下。”
高廷垂眸看着面前這個女子,明明在向自己行禮,卻毫無卑微之感。
“免禮。”
虞懷蘇直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有逾越。
“陳公公,不知貴妃這美人圖幾日完工?”
陳公公微微一笑,有些為難:“回殿下,這奴才也說不準,這畫呀還要看陛下滿意與否。”他一面說着,一面看向虞懷蘇。
高廷轉眸看向虞懷蘇,眼中是不可捉摸,勾唇淺笑:“看來要倚仗虞畫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