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特召入宮(一)
特召入宮(一)
高廷皺了皺眉,剛要反駁,卻被皇帝打斷。
“愛卿所言極是,此事暫且不議,朕還要為愛妃篩選畫師,先退下吧。”皇帝倚着貴妃站了起來,“還有一事,朕廣招天下畫師已久,卻始終物色不到合适人選。太子你說該如何是好?”
朝堂上皇帝兩次詢問高廷,他知道是皇帝一直在考驗自己,躬身回道:“父皇為使貴妃娘娘神貌永存,苦尋畫師久而未果。兒臣以為可以放寬男女限制,民間畫師流派衆多,許多都是自成一體,女畫師多揚名于內院閨閣之間,也可由盛安城中的女子進行舉薦。如此,或有合适人選出現。”
“就依你方法去辦。”話音落下,貴妃已攙扶着皇帝朝內殿走去。
“是!”
太子高廷看着二人離去背影,趕忙出聲詢問:“父皇,那邊疆征兵之事……?”皇帝并未駐足,甚至不曾回頭,他的話也沒有說完的必要了。
群臣退散,高廷走在最後面,方才的議事仿佛一場鬧劇匆匆收場。國家大事,還比不過一個女子,皇帝給予他參決之權,也不能動搖這些文臣言論,這實在令人無奈。
如今國家重文輕武,異族正是看到南虞兵力衰弱,無勇将帥才,才敢多次讓流匪擾亂邊疆通商。
一旦通商停止,異族才好在邊疆之地制造沖突,激起兩國民憤,異族也好借此機會,以平亂之名發兵南虞。
只是這些無人在意,包括他的父皇,他在意的只有那個女人。
禍國妖妃,果真名不虛傳!
他想要挽救南虞頹勢,卻又重重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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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虞懷蘇趕到了學堂,遠遠就看見門前站了兩個人,鄭容禾和喜妹在雪中等她。她們也看到了她,喜妹朝她揮揮手。
她快走幾步:“老師,你病還沒好,快回屋。”
鄭容禾溫和地笑着,只是臉色并不好:“方才出來不久,屋裏太悶了。”
她拉着二人朝屋內走,喜妹順手接過她的包袱。
屋裏還有四個女孩在等虞懷蘇,一進門便圍住了她,拉着我一聲聲叫着虞姐姐,如同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獸。
虞懷蘇對喜妹道:“喜妹,包袱裏有點心和糖葫蘆,你分給她們。”
幾個女孩頓時眼睛亮了起來,滿臉期待地看着喜妹,紛紛走到喜妹面前,井然有序的排好隊。
喜妹将點心和糖葫蘆分給了她們,又将剩下的點心送到虞懷蘇和鄭容禾面前。
喜妹轉頭對其他女孩道:“領了好吃的,就去院子玩吧,虞姐姐還要休息呢。”
五個女孩一手糖葫蘆,一手點心,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在院子中笑得開懷。
虞懷蘇從包袱中拿出藥放在桌上:“老師,我給你抓了藥,再多吃幾日就能好起來了。”
她望着桌上的藥嘆口氣,仰頭看虞懷蘇:“你白天教書,晚上還要作畫,都靠你賺錢支撐着這個學堂。老師連累你了。”
鄭容禾常年教書治學,十幾年來的操勞讓她心力交瘁,憂思過重,再也不能教書了。
她眼眶一熱:“老師,做這些都算不得什麽,當年若不是你,我和這一幫女娃娃早就死在屍堆裏了,以後莫要再講這種話了。”
“好,先吃飯,喜妹早煮好飯了。”
虞懷蘇點點頭,走到門邊招呼一群女孩将飯菜端來。屋內暖融融的,七人圍在桌前,飯菜在面前,女孩們也舍不得放下糖葫蘆和點心。
四個女孩是街邊乞丐,收養之時正在沿街乞讨,各自都沒有名字,鄭容禾便以花中君子給她們起了名字,梅蘭竹菊,經霜彌茂。
秀梅舔一口糖葫蘆,咬一小口點心:“虞姐姐,糖葫蘆真好吃。”
秀蘭、清竹、清菊也随聲應和。
喜妹訓斥她們:“先吃飯,什麽時候這樣不懂事了?”
四個女孩有些害怕喜妹生氣,趕忙放下了點心和糖葫蘆,端起碗開始認真吃起飯來。
晚飯後,虞懷蘇回了小屋,借着微弱天光摸到了油燈,放好燈油點燃,屋內也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将牆壁照的暖融融的,可冷卻是實實在在。
她将包袱中的顏料取出來,妥善存放到櫃子中,便吹燈躺下了。整日的奔波,疲憊瞬間席卷而來,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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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至年關,鄭容禾的病情也好轉了許多,虞懷蘇在學堂照舊上課,偶爾進城送畫像時由鄭容禾代課。
眼看就要過年,虞懷蘇想着多賺些錢,臘月二十這天還接下了一幅美人圖,約定在年三十前交付。
她每日散學後,就鑽進屋裏作畫,有時連喜妹送來的飯都忘記吃。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在交付前一晚完成了美人圖,她仔細将畫卷收了起來,明天一早就能送去了。
正因如此,這夜她睡得十分香甜,第二天早早醒來,精神飽滿。
又是天還未亮就出發了,盼着早些交付完,再去買些年貨回來。這日學堂沒有課,整個南虞都開始休沐,她也不用擔心鄭容禾身體。
天亮時,她進了城門,那則廣招畫師的告示仍舊張貼在列。
她早早交付了美人圖,買了蜜餞和幹貨零嘴各一包,還買了一些紅紙。紅紙是鄭容禾特意交代的,每年新年村民都會來找鄭容禾買字,寫些福字還可以貼在學堂中。
許是心中無事,腳步也格外輕快,天光大亮時,虞懷蘇就已經回到了學堂。剛将買來的東西放好,就聽學堂外人聲嘈雜,年紀最小的清菊也哭了起來。
聞聲,虞懷蘇走出來查看,學堂外圍滿了人,院中王夫人帶着一衆華服尚冠的女子,還有一隊身着盔甲的高大兵将,後面還有一輛馬車,雕車繡帳有兩匹寶馬拉着,極是奢華。
村民見之,倍感驚奇,站在學堂外打量,眼中多是畏懼,又有些好奇,畢竟在這貧苦的村子裏從未見過這等陣仗。
王夫人見虞懷蘇走了出來,上前拉着她的手走了出來,對其中一位紫衣女子道:“女史,這位就是我提過的女畫師虞懷蘇。”
她轉頭又向虞懷蘇道:“皇帝在廣招天下畫師為貴妃作畫,前不久放開話說要找一位畫技精湛的女畫師,我便自作主張舉薦了你。”
女史上前一步:“我奉陛下之命前來,路途遙遠特來迎接畫師進宮,為貴妃娘娘作畫。”
虞懷蘇望向王夫人,有些迷惘:“先多謝王夫人舉薦,只是告示中應是在找男畫師,我一介女子畫技着實入不得流派。”
女史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是奉皇命前來,你若是抗旨,便要由禁軍壓你回城複命了。”
鄭容禾不知何時從屋裏出來了,她滿臉擔憂。還有喜妹等一衆孩子,聽女史說完便哭了起來。
鄭容禾從容不迫地走到虞懷蘇身旁:“既是皇命,你便安心進宮吧,這裏還有我和喜妹,不必擔心。”
王夫人也趕忙勸慰:“你不必惶恐,這都是得到陛下允許的,你進宮作畫便是了。再說皇命違抗不得,快和女史認錯。”
虞懷蘇趕忙朝女史行禮:“方才是民女思慮不周,還望女史莫要怪罪。”她害怕被宮中降罪,更害怕因為她連累老師和學堂。
女史略微颔首:“起來吧,快去打點行囊,還要連夜進宮。”
虞懷蘇返回小屋收拾行囊,只裝了幾本書和一件舊冬衣。本想帶些筆墨的,轉念想想又放下了,這些皇宮中自然是一應俱全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哪裏還用的上這些。
鄭容禾走進來,手中抱着一套精致衣裙,她放進虞懷蘇包裹中。衣裙全由雲錦做料,荷花刺繡精良,綴滿珠片,華美異常。
虞懷蘇從未見過她穿,有些驚訝:“老師,這樣精美的衣裳我不能要。”
她輕笑着,眼角浮現出幾道紋路:“我老了,這花色更稱你,趕快換上。”
虞懷蘇搖搖頭:“路上颠簸,會弄壞的。”
“那你帶上,面見陛下貴妃時再穿,以免失禮。”
“知道了,老師。”
虞懷蘇背上行囊準備出門,鄭容禾卻叫住了她。鄭容禾臉上滿是擔憂,害怕她一人進宮被處處針對,因為她深知那皇宮可怕,累累宮牆下皆是紅顏枯骨。
虞懷蘇回過頭問:“老師怎麽了?”
鄭容禾眼中含着淚花,走過來拉着她的手叮囑:“你在皇宮之中,一定要處處謹慎。既要謹言慎行,也要不卑不亢,不自輕才不被看輕。更不可貪戀榮華迷失其中,那都是虛妄,這是我對你的要求。我和孩子們等你平安回來。”
她心中亦是不舍,淚意翻滾:“好,老師的話都記下了。”
“走吧,天要黑了。”
鄭容禾并未出門送她,她向來不願面對分別。院子裏幾個女孩依依不舍的與虞懷蘇告別,尤其是喜妹早哭成了淚人。
虞懷蘇坐在馬車上,朝喜妹揮手告別。
馬車向南漸行漸遠,五個孩子始終站在門外,直到馬車化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的盡頭,直到天完全暗下來。
隊伍浩浩湯湯,行進速度極快,即便如此盛安皇城大門也已經關閉了,女史從腰間解下禦賜金牌,守衛立刻打開城門放行了。
馬車駛入城門內,虞懷蘇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巍峨城門,城門正在慢慢關上,她心口突然感到憋悶,仿佛這道門正将她圈禁起來。
皇宮門禁要比城門更早一些,因有皇帝聖谕,準許從西面角門進入。
馬車在一處院子前停下,院中有一名宮女在候着,女史先是吩咐了照料我的起居,又将我引進屋內。
屋內生着暖爐,房間很大燈明室暖,一張拔步床擺在房中,上面被褥蓬松,被面是粉色錦緞。虞懷蘇感嘆,這裏比學堂的小木屋奢華不知多少。
女史對虞懷蘇道:“虞姑娘,舟車勞頓請早些安歇,明日早朝後我再帶你面聖。”
這位女史名叫宋安,在尚儀局司賓當值,年約二十,進宮已滿四年。一路上話雖不多,許是年齡相仿,對虞懷蘇多有照料,教了她許多宮中規矩和面聖禮儀。
有宋安善意相待,讓虞懷蘇對這次皇宮之行稍稍定下心來,可她依舊記得老師臨行前的話。
她對宋安屈膝行禮:“有勞女史了,女史也早些歇息。”
虞懷蘇雖是平民,卻是皇帝和貴妃欽點要見的人,宋安自然也是禮數周到,她也向虞懷蘇回了禮。
“便不打擾虞姑娘了。”
二人目光相對,略微颔首,便各自去歇着了。虞懷蘇太累了,又或許是被褥溫暖柔軟,躺在床上翻個身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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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夜長,宮門準時在寅時一刻大開,朝鼓聲勢洶洶。天還未亮時文武百官就已動身進宮,早早站在宣政殿前的臺階下,只等卯時一到進殿議政。
在這寒冬黎明中,太子高廷也候在宣政殿外,他并未與百官站在一起,而是在東面偏殿內等候。
将至卯時他走出了偏殿,站在漢白玉雕欄前,下面百官林立,文武各成一派,兩方勢如水火互不相容。原本是互相制衡的,可自從皇帝高淵即位後,愈發寵信文臣,導致如今武臣處處受壓制。
正因如此,邊疆常受異族騷亂,招兵多時也無人問津。皇城內尚且如此,遑論整個南虞境內。
黎明前總是至暗時刻,南虞也正在進入至暗之時。
他嘆息一聲,南虞的未來會如何前行,他不知,他只知道自己會為了南虞,傾盡畢生之力,鏟除擋在前方的一切阻礙,只要能為南虞社稷迎來光明。
宣政殿門開,高廷理了理袍子率先跨進殿門。
階下文武百官逐級而上,魚貫湧入宣政殿,皇帝高淵端坐在龍椅上,高廷站到一旁。
朝堂之上,無不肅穆,議政也将就此開始。
往日朝堂都有楊貴妃陪同,今日她卻不在。高廷心中詫異,不免為今日朝會隐隐擔憂起來,恐怕又會草草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