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夜密談(一)
雪夜密談(一)
太子進門那刻,虞懷蘇便站了起來,一身發白的布衣在梅花中顯得陳舊。久等太子半晌,不免有些坐立難安,而他終于出現了。
他身着朱紅色華服,冠上飾以珠寶,日光下折射奇異光彩。這般華美衣冠穿在他身,都變得收斂了。
她趕忙上前行禮:“太子殿下,是民女不懂規矩,誤了進宮作畫的時辰。”說着便跪在了他面前。
他垂眸看着腳邊之人,跪在地上如同一堆雪。明明該是惹人生憐的,可他只想捏碎這堆雪。
他撩袍蹲下,擡起她的頭,打量着她靜水般的神色。她撐在地上的手捏成拳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惶,原來她的靜是有破綻的。
高廷輕勾唇角,笑得意味深長,而這抹笑容在虞懷蘇眼中卻是可怖的,仿佛饕餮猛獸飽餐前的神情。
她有些害怕,想要退縮,卻退無可退。
高廷見她害怕,便心滿意足的放了她,朗聲道:“昨夜除夕,宮中大擺宴席通宵達旦,今日貴妃自是勞累,陛下已準許你改日再行作畫。虞畫師,你又何罪之有?”
她連忙叩首謝恩:“多謝陛下,多謝殿下。”
高廷站起來道:“起來吧。”
“是!”虞懷蘇也站了起來,在他面前颔首而立,不敢擡眼亂看。
“此後三日皆在休沐,無需上朝。”
“是!民女有一事想要請問殿下。”
他有些意外,瞥她一眼道:“講!”
虞懷蘇始終低着頭:“民女想問,是不是為貴妃娘娘做完美人圖便能返回家鄉?”
他冷笑道:“你還是想想如何畫的讓陛下滿意吧!”
高廷拂袖離去,沒有給虞懷蘇留下再說話的機會,他也不想聽她再說什麽,無非是想要知道何時才放她出宮。
放她出宮之事,輪不到他做主,全憑皇帝心意。
虞懷蘇望着太子離去的背影,倍感失落和苦悶,她在此處驚懼交加苦等半日,以為自己耽誤了給貴妃作畫,抱着必死的決心等他回來判決。
原來她的驚懼竟這樣可笑,皇族們推杯換盞筵席盡散之時,她還以為是自己耽誤了時辰。然而這并非是她能左右的,眼下她該想的是如何度過這漫長三日,身在陌生的太子府,如何能自如得了!
再等上三日,她畫完美人圖才能出宮,與老師和喜妹幾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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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時,太子并未出現,虞懷蘇獨自在膳廳吃飯,她吃的很快,唯恐太子突然出現。
高廷昨夜參加宮宴,又半日未眠,他早累壞了,全憑意志清醒回到太子府,此刻正好好睡着,根本醒不過來用膳。
晚膳時,虞懷蘇特意問了輕水太子的情況,輕水告訴她太子仍在安睡,她才無所顧忌的來到膳廳。
可當她進門那一刻卻愣住了,桌前坐着的正是高廷,雙目清明得不似剛醒之人,換了一身月白色雲錦常服,是朗月般的一個人。
她心底無數次告訴自己逃走,卻被理智捆住了雙腳,一步也不曾挪動。她站在門口躬身行禮:“太子殿下……”
高廷捏着銀筷,夾起一片藕放入碗中,輕應了一聲:“虞畫師,請入座。”
虞懷蘇自知身為平民,豈能與當今太子同飲同食,低頭道:“我一介民女豈能同太子殿下同坐!民女還是等殿下用完再來吧。”
高廷擡眼睨她一眼,皺眉道:“坐下!”
他聲音很冷,乍聽平靜,不容人拒絕。而她也不能拒絕,回話時格外恭敬:“是,殿下。”
虞懷蘇在不失禮的情況下,盡可能吃得快一些,她與太子同處一室,簡直是如坐針氈,如芒在背,一刻也自在不得。
高廷放下銀筷,她也松了一口氣,這頓晚膳終于熬完了。
在她放松之時,太子卻開了口:“虞畫師似乎是不想留在宮中?”
她也放下銀筷,颔首回話:“殿下,并非如此。只是民女家中還有老少,實在放心不下。”
高廷驚訝,家中老少!看來她已經婚嫁了。他沉聲道:“原來是家中還有父母公婆。”
虞懷蘇搖搖頭,并未隐瞞實情。皇宮招她進宮作畫,自然是調查過她的底細,隐瞞等同于欺君。
“殿下誤會了,民女還尚未婚嫁,是民女的老師和幾個收養的女童。”
“哦?都幾歲了?”
“大的十一,小的四歲。”
“外面多少人如何求也求不來的機會,恨不能在宮中用盡才學,只為留下來,而你卻想着要走。”
虞懷蘇站了起來,撲通跪在了地上:“民女承蒙陛下厚愛,定會為貴妃娘娘畫出滿意的美人圖。”
高廷冷哼一聲,起身道:“這話你應當說給陛下聽。”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膳廳,留下虞懷蘇一人跪在地上。
輕水上前扶起她:“虞姑娘,輕水扶你回房。”
我按住她手腕,轉頭看她一眼:“我想到花園透透氣。”
“好,輕水扶姑娘過去。”
二人來到府中一處小花園,虞懷蘇坐在石凳上,才感覺松了一口氣,濕潤的寒氣吸進口鼻,她也感覺舒暢多了。每次見到太子與他談話,都能耗費她大半精力,她應對得很吃力。
天突然飄起雪花,大片大片如同鵝毛,她靜靜坐在石凳上,聽着一片片雪花落在竹葉上的聲音。
一旁的輕水擡頭看了看天,俯身道:“虞姑娘,下雪了,咱們還是回房吧。”
虞懷蘇搖搖頭,輕聲道:“我想再坐一會兒,輕水姑娘不用陪着我。”
輕水有些擔憂:“若是淋了雪,姑娘會生病的。”
她朝輕水笑笑:“無礙的,只坐一會兒。”
“那輕水去給姑娘拿手爐過來。”
“好,有勞了。”
輕水離開後,雪下的更大了,落在竹葉上的聲音也更大了,而她的心卻靜了下來。她閉眼靜聽簌簌雪落。
突然竹林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談話聲,她屏住呼吸,唯恐被竹林另一側的人發現。
“殿下,此番拓拔應乾進宮定有目的。”
“的确,各國來參加宮宴的不是使臣,便是不受寵的王子公主。他在北異被寄予厚望,突然現身宮宴必然有蹊跷。”
“可要屬下去查一查?”
“一定要暗中查訪,一隊府兵任你差遣。”
“是,屬下遵命!”
虞懷蘇聽得一動不敢動,既是暗中談話必定不能為外人所知,她心中忐忑等待輕水到來。只要清水一出現,她們二人定必死無疑。
所幸二人說完後,便迅速離開了,而輕水也并未在此時出現,真是萬幸!
她始終坐在石凳上,身上落了一身白,剛平複的心又怦怦狂跳起來。
沒等來輕水,卻等來了高廷,他月白色袍子幾乎融進雪中,直到走進了才發現他正站在幾步外的亭子前,一手撐着柄紙傘,一手搭着一件裘子。
融融雪色,寒氣滿身,虞懷蘇打了個哆嗦。
他緩步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上的裘子遞給了她。
她擡起頭,二人目光相接,她伸手接過裘子抱在懷中,站起來躬身行禮:“多謝殿下。”
高廷睥睨着她微微一笑,大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頸,一手便将她提了起來。她雙手扒着他的手,想要松開他的桎梏,素淨的臉漲得通紅。
她看着太子冷靜的雙眸,只覺渾身發寒,他會殺了她!她就要死了!在她即将認命之時,他松開了手,而她大口大口喘息着,眼淚也早淌了滿臉。
他看着她素淨的臉一點點破碎,恨不能捏碎她,幾乎就要親手捏碎了,他突然本能的收了手。
她眼角盈着的淚仿佛一顆珍珠,他忽然想再看她碎一次。
虞懷蘇又怕又冷,渾身顫抖不停,她不敢擡頭看太子,只好低頭看着雪地。身上的布衣也濕了,雪水混着冷汗黏在身上,而裘子早已在掙紮中滾進雪裏,正堆在太子腳邊,她不敢去撿。
“撿起來!”
虞懷蘇顫抖着伸出手,飛快撿起他腳邊的裘子,緊緊抱在懷中抵擋些許寒冷。
高廷朝她伸出手,她卻顫抖着縮成一團,手在半空中頓住,轉而為她拍去了肩上的落雪。一面拍一面道:“不管你方才聽到些什麽,你都要爛在肚裏。”
虞懷蘇低着頭:“是!”
他從她懷中抽出裘子,又為她披上:“若你做不到,只好讓你體驗一下腸穿肚爛的滋味,到時你不但出不了宮,還會沉屍湖底。”
他勾起她的下巴,看見那張沉靜流淚的臉,如同觀音垂淚。
她擡起眼看向他:“是,民女方才什麽都沒聽到。”
高廷勾唇輕笑,收回了手,傘也向她微微傾斜,遮住了頭頂落雪。雪更大了,砸在傘上沙沙作響,這柄傘是輕水帶來的。
若不是方才他恰巧遇見去取手爐的輕水,他也不會知道在竹林另一側還有人,當知道被人暗中偷聽後,他第一想法是除掉她。
可他沒有,她與他太像了。她沉靜流淚的樣子,讓他想到了自己。
七歲時,後宮妃嫔因嫉妒皇後威望,曾将他推進湖中。他在湖中水草絆住,沉入水中的途中他意識到死亡的臨近,在他靜靜等待之時被人救起了。
皇後緊緊抱着他,而他未哭一聲,只是木着一張臉流淚。皇後以為他吓傻了,因此憤怒至極,告到了皇帝面前,那嫔妃也落得個株連九族的下場。
“很好。你很聽話!”
鄭容禾常說男子總在無意間規訓女子,天下都在宣揚女子要三從四德,視女子為攀援依附之物。她并不認同,虞懷蘇自然也是不認同的。
她皺起眉,看向太子的目光攝人心魄:“殿下不必用聽話二字來做規訓,民女本就無意朝堂秘事,更不願卷入其中,自然不會對外人透露一個字。民女只是清楚自己生死一線,只想活命出宮罷了。”
高廷被她目光吸引,他從未在任何一位女子身上看到這樣的眼神,正義而憤慨,就像一柄利刃,妄圖斬開這世間污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