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品月(04)
第4章 品月(04)
◎江品月小朋友!◎
品月(04)
同一時間,松山別墅區。
房子依山而建,統一規格的三層小樓。尖塔形斜頂,绛紅屋瓦,外牆刷着白漆,仿佛一只立體模型掩映在無數翠綠濃淡間。
別墅前有個大院子,院子空蕩,并未種太多植物。唯有兩棵棗樹孤寂地立在牆根。時值深秋,棗樹光禿,零星的幾片黃葉在瑟瑟風中搖曳。
韓程将車開進院子,熄了火,從副駕上拿了一份文件下車。
看到院子裏那兩棵光.裸的棗樹,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家裏沒個女主人還真不行,瞅瞅這院子都荒廢成什麽樣了!
猶記得四年前,院子裏花團錦簇,一片欣欣向榮。
江既白閑适地坐在客廳沙發裏,懷裏抱着一團毛絨絨的東西。
韓程走近了才看清那團毛絨絨的東西是一只白色純種垂耳兔。
這只兔子今年四歲了。對于兔子來說已是高齡。得益于主人的悉心照顧。它絲毫不見老态,身子圓滾滾的,皮毛油光水滑,腳掌厚實,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分明是正值壯年的模樣。
它趴在主人懷裏,一對長耳自然垂下,鼻子一抖一抖的。
江既白的大手一下一下順着兔子柔軟的皮毛,它也不反抗,舒服得享受着主人的愛撫。
韓程一手拿文件,騰出另外一只手跟兔子打招呼:“千金,早上好呀!”
這只兔子是江既白的寶貝,比韓程這個助理地位還高。
千金同學懶洋洋地看着韓程,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高傲極了。
真是什麽樣的人養什麽樣的寵物。江既白養的兔子都比一般兔子傲嬌。
韓程将那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溫聲開口:“老板,《黎明之吻》的劇本我給您拿過來了。劇組臨時更換制片人,開機時間推到12月中旬了。”
江既白撸着兔腦袋,聲色沉沉,“也好,這段時間我正好可以在家多陪陪月月。”
韓程觀察了下江既白的臉色,繼續說:“陸洲剛剛發了微信過來,他說今早溫小姐問起您了。”
男人撸兔的手不由停頓了一下,擡頭看向韓程。
他生了一雙丹鳳眼,眼尾狹長,褐色瞳眸,嚴肅看人時,目光如手術刀一樣鋒利,能夠将人整個剖開。
韓助理小心髒一抖,心裏不免哀嚎:又來了!又來了!
凡事只要牽扯上溫小姐,他家老板的情緒就不正常。
良久的闕靜過後,江既白方克制地說:“就按我吩咐的做,讓他不用管。”
韓程:“明白。”
兩人說話間,二樓走下來一個小小的身影,穿着粉色小豬佩奇的睡衣,發絲淩亂,小手揉着眼睛,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江既白聞聲回頭,見小朋友光着腳丫子,匆忙把兔子塞到韓程手裏。走過去,一把抱起女兒,擰眉道:“月月,怎麽不穿鞋子就跑下來樓了?地板那麽涼!”
江品月小朋友摟住父親的脖子,打了個哈欠,“對不起爸爸,我忘記了。”
江既白表情柔和,語氣無比溫柔,“下次要記牢了。天氣轉涼了,光腳會感冒的。”
“我記住了,爸爸。”
小朋友見韓程還杵在一旁,揮了揮胖乎乎的小爪子,“早上好,小韓叔叔。”
韓程微微一笑,“早上好,月月。”
“小韓叔叔,今天你送我去學畫畫嗎?”
小朋友喜歡畫畫,江既白就給女兒報了班。一周兩節課,周六一節,周日一節。不指望女兒學得有多好,純粹是讓小朋友打發時間的。
韓程還未出聲,江既白就搶了先,“今天爸爸送你去上課。”
小朋友眼睛一亮,驚喜萬分,“真的嗎?”
江既白:“爸爸今天不忙,陪你去上課。”
“太好了!”小朋友手舞足蹈,眯着眼睛笑個不停。
小朋友非常容易滿足。江既白只是陪她去上畫畫課,她就這麽高興了。
看着女兒逐漸長開的五官,越來越像她的母親。他不免心裏泛酸。
月月非常懂事。四歲,別的小朋友還在撒嬌賣萌,要糖吃,她卻早早就學會了獨立。從來不跟江既白提要求。
離開了母親的孩子總是被迫過早成長。
三兩場小雨後,宛丘入冬了。
早晨七點,溫菘藍被鬧鐘喚醒。
她推開窗戶,一陣冷風灌入,迎頭直吹,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天空細細長長,宛如一條絲帶,泛着烏青色。
今天很有可能會下雨。
等會兒上班,一定要記得帶把傘。
匆忙洗漱一番,溫菘藍化了個淡妝。披肩發被束起,盤了個簡單的發髻,極盡素雅。影城對儀容儀表有要求,工作人員的妝容必須大方得體。
鏡子裏的女人有一雙濃黑的大眼睛,好似點墨一般幽靜。兩道很提氣質的遠山眉,鼻尖一粒褐色小痣,骨相和皮相都生得極美,她身上有股天然的冷冽銳氣。
背上包出門。
在小區門口的奶茶店買了兩杯奶茶,她蹬小黃車上班。
她家離影城不遠,只隔了一條街。平時通勤靠共享單車就夠了。
在國貿大廈C口停好小黃車。她從車把手上取了奶茶,往後門進了影城。
去辦公室之前,她照例去了趟保安室。
小王抱着一只大肉包子啃得起勁兒,一見溫菘藍就憨憨地打招呼:“溫經理,早上好!”
溫菘藍和煦一笑,“早上好!”
見她的視線轉向了一旁的電腦屏幕,小王咽下一口包子,趕緊說:“溫經理,我看得可仔細了,一天到晚都盯着。我換班的時候就找小鄭盯着,絕對漏不了。6號廳的客人是真沒出現過。”
連續兩周,那位奇怪的客人一次都沒有來過嘉禾影城。
溫菘藍把手裏的兩杯奶茶遞給小王,“最近辛苦你和小鄭了,請你們喝奶茶!”
小王撓撓頭,咧着嘴角直笑,“溫經理你也太客氣了。”
溫菘藍吩咐:“之後就不用盯着了。”
小王一愣,“不盯啦?”
溫菘藍:“不盯了。”
人的好奇心總歸是有時間限度的。兩周過去,她對那位客人的好奇早就被磨滅得不剩多少了。管他是誰,聲音熟悉又如何。反正跟她又沒有關系。只要不是不法分子,不會威脅到影城,他是誰一點都不重要。
離開保安室,溫菘藍徑直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換上制服後,她泡了杯代餐奶昔。
喝完,打卡上班。
她今天同樣很忙。影城每天都在上映新電影。一些大制作需要重點宣傳。
下午消防還來了一趟,例行檢查影城的消防設施。溫菘藍又得全程陪同。
把消防的人送走後,她接到閨蜜蘇意綿的電話。蘇小姐剛從青陵出差回來,問她晚上要不要聚聚。
溫菘藍靠着辦公椅,特哀怨地嘆了口氣,“去不了,晚上要加班。”
蘇意綿:“找你十次,你有九次在加班。得,算我白問!”
溫菘藍:“這兩天新片上映,是比較忙。等周六吧,周六我休息,咱們去吃火鍋。”
蘇意綿:“行吧,記住你說的,可別放我鴿子,不然你就死定了!”
溫菘藍:“我哪兒敢放蘇大小姐鴿子,我還想多活兩年呢!”
蘇意綿:“知道就好。”
溫菘藍沒有料錯。天陰了一整日,傍晚終于下起了小雨。
冷風拍打窗戶,篩進無數綿密的雨絲。辦公室的氣溫都低了好幾度。
溫菘藍點了份烤肉飯。
下單時特意備注了別放辣椒。可打開外賣盒時,還是看到了幾片通紅的菜椒。
好在菜椒不辣。她拿筷子把菜椒挑出來,飯還能吃。如果換成小米椒,她非得投訴店家不可。
一份烤肉飯,細嚼慢咽,吃了二十多分鐘。
吃完沒過多久,溫菘藍的血糖就上來了,連接打了好幾個哈欠。
眼下沒什麽事兒,她拉上百葉窗,躺到沙發上,蓋上毛毯,先補會兒覺。
她合上眼皮,周圍的一切都靜了下來。
溫菘藍聽見遙遠的地方,傳來大型機器的轟鳴聲,隆隆作響。她一個人走在一條寬闊的大馬路上,大霧彌漫,周遭空無一人。
這條路很長很長,漫無盡頭。她走了很久很久,雙腳酸疼,精疲力竭。
穿過重重迷霧,灰黑的天空下,一座廢棄的紗廠慢慢呈現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一大堆生鏽的機器錯綜重疊在一起,橫亘在眼前。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這堆機器前,他身穿墨綠色的風衣,身形清瘦挺拔,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臉隐在一團大霧裏,模糊不清。
溫菘藍努力睜大眼睛,想要去看清這張臉。可惜都是徒勞。
她聽到男人遙遠的聲音,仿佛來自雪域之巅,跋山涉水,翻山越嶺,不期而至。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別怕,藍藍!”
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她感到胸口發悶,呼吸困難。仿佛鯨魚擱淺在岸,被泥沙土石糊了一聲,又累又重,垂死掙紮。
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夢。
窗外風雨未停。雨水從暗綠的桂花葉滑落,滴滴答答的。
溫菘藍突然聯想到眼淚掙脫眼眶,滑下臉頰的速度。
也是這樣的緩慢。
女人細白的手指不自覺撫上眼角,指尖感受到一陣微涼。
她僵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回神。
夢裏那個男人的聲音同樣熟悉。好像就是那位神秘的客人的。
如此離奇古怪的夢境。溫菘藍也是第一次夢到,她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時,也無跡可尋。
想必是最近太累了,她才會做這樣亂七八糟的夢。
毛毯早已從身上滑落,掉在了地上。溫菘藍俯身撿起來,疊好,放進櫃子。
她擡起手臂看了一眼手表。到點了,可以下班了。
她往制服外套了件大衣,往後門去停車場。
她明明記得早上出門是帶了傘的。可現在翻遍包都沒找到傘。
她站在遮雨棚下,看到成串的雨簾,一時間竟有些懊惱。不知道該怎麽回去。
雨勢這麽大,蹬小黃車自然是不可能了。她點開叫車軟件叫車。
手機屏幕瑩瑩一捧白光,微茫的光線融進頭頂照明燈大片昏黃裏,顯得微不足道。周圍昏暗,難辨人影。
檐下的雨水忽然消失,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響聲。
溫菘藍怔怔地擡起頭,入眼一大片藍色。
身後,有人舉着傘,替她擋住了風雨。
墨鏡,口罩,黑衣黑褲,與夜同色。
是那位神秘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