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輪廓(完)
輪廓(完)
紐約的落日與臨洋完全不一樣,沈約信想。
“Oh,your wife makes me sad.”外國人神情惋惜地說,“Shen,your level of storytelling is terrible. You’re exactly in chronological order, and there’s no surprise .”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他望向窗外。
此次來美國純粹是因為出差,他将乘坐今晚的航班回國。這外國人是沈氏藥業在海外的一個重要客戶,一來二去,他們也算是熟悉起來了。
太陽依舊紅得非常高飽和度,亘古不變。看着它,沈約信想起了過去。
蔣威姝死後半年,警方逐漸找全了當初在“播種”中的人。上到縣級領導,下到街邊攤老板,因為賀聞琴的□□全方面覆蓋。這些人無一受到處罰,唯有賀聞琴被判了五年的刑期。除去這一個心頭大患,全市人民都松了一口氣——這時候,老城區的自治權利已經被剝奪了。
決一死戰當天,賀誠寧因前些天過度勞累而被獨自留在荔織鎮的房子中,因此得以保全自身。賀聞琴在受審時交代了他沈家人的真實身份,經警方周轉,他被驗證為沈臨丘親生妹妹的兒子,并在日後回歸沈家。他雖不情願抛棄有關賀震與賀聞琴的一切,卻別無選擇。如今賀誠寧與沈臨丘的另一位侄子一同生活。
由于範岚擇當初和範涉南計劃殺死蔣東沅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四個知情人中賀聞琴入獄,蔣威姝與範涉南同歸于盡,只剩一個他自己在外逍遙,便至今沒有受到處罰。
範三此人,對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一點感情都沒有。他雖将蔣威姝定義為是好人,但又因為她蔣家人的身份,買好房子後遲遲不舍得拿她開刀;然而在他決定好要不要利用她之前,她就已經死于範涉南之手。既然他唯一覺得可能會對不起的人已經死去,他便不再需要考慮他做的事裏有“人情”這個因素,因此可以毫無顧忌地針對蔣家。
蔣正桦在山光沉入低谷的時間裏通過地下錢莊幫一個走私商把錢洗到國外,大賺了一筆傭金,才挽救了危在旦夕的蔣家和公司。此番成果雖然是他個人所為,但公司賬戶上的存款流動卻吸引了範岚擇的注意。他深入調查,發現了蔣正桦的犯罪交易,并檢舉了他。總經理之位被撤下後,此時的範岚擇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新總經理。
至此,他不再需要為姓蔣的打工了。
蔣榭山于同年冬逝世,葬禮那天全員出席,所有蔣家人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共同的悲傷之中,試圖流露出自己的真情。這是他們最後的團聚,因為從此蔣家分崩離析:蔣正桦一事使山光的價值一夜之間狂跌,蔣裕西掌管集團後奮力逆流而上,努力了多年才把它打理好。
年輕的孩子們的生活也在改變。商業街的所有權後來由蔣朔雪接手,這也是維持蔣裕西財政能力的重要條件;沈成淵就讀于政法大學,畢業之後便離開了臨洋;沈成雨則就讀于臨洋科技大學,走了和沈約信一樣的路,如今在沈氏藥業的人力資源部;沈遙恬選擇報考北京的高校,臨床醫學專業,最近的消息是據說談了一個本地的男朋友,兩人是在醫院實習時認識的。
沈約信依然是執行總裁,沈臨丘也還是董事長。
看起來他們的生活非常有序,但冥冥之中好像又有什麽變了。
是不是如果蔣威姝沒死,他們的生活軌跡就不會是這樣?沈約信躺在空蕩蕩的沈家,偶爾會想起自己過去莫名其妙的一段婚姻。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稱得上對她有愛,他們之間的感情太沉重了。他以冷靜自持,內裏其實比表面敏感;而她相反,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的內心掩藏得很好,漂亮的臉龐配上舒展的笑容顯得更加嬌媚,但她的眼睛和那笑容非常違和,因為那裏面映着漠然,對所有人所有事都漠然。
那天他擡起手,食指劃過她的眼睑,這一次她面上表情很寧靜,不像平時眉頭緊皺。然而,這也是最後的、唯一的一次。
她最終被葬在出生地,北京。六年間,他去掃過幾次墓,每次去的時候都都不自覺地吸一支煙。他是極為自律的人,然而在面對蔣威姝那張風華正茂年輕美麗的照片時,總是生出一種虛無的感覺。
你度過了怎樣的一生?
有一年雪下得很大,大到天地間都模糊不清。他在墓前站了一個小時,雪卻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大雪便将方碑掩埋……
掩埋。
沈約信算了一下時間,如果上飛機就開始睡,他還可以把因倒時差而沒睡好的覺補回來。他看這是一個很好的打算,決定先去買個快餐,在機場辦一會兒公。
在他面前懸挂着一塊巨大的屏幕,循環播放各種廣告,不過不同顏色的光晃來晃去也沒有打擾到他。待開始登機時,沈約信才收起電腦。他不經意地看了眼那塊屏幕,愣了一下。
中國法夢精密機械制造。
經過多年的沉澱,它已經擴展為市值三千多億美元的超大跨國公司,海外的貿易也風生水起。不知為何,他決定把播放內容看完。
這倒不是廣告,而是宣傳片,介紹的是一種材料特殊的飛行器,現在這公司将它發送到太空,飛出太陽系。這是二零二四年,這種圍繞星際探索展開的活動已經逐漸推廣。沈約信盯着它直到黑屏,然後拔出充電線,放進包裏。
片尾一出,屏幕上開始滾動鳴謝人員的名單。命運非常巧妙,這一次,他在角落中看見了蔣威姝名字的字母拼寫。
沈約信心跳停止了半秒,從前的思緒如潮水般湧來。她用自己的一生辦了一場派對,不允許有人哭【1】,于是将其辦得極精彩。飛行器包含了她的心血,如今承載着她對太空的向往替她圓夢——既然如此,他還是高興點兒吧。
飛機起飛後沈約信果然睡了。由于中間沒飯吃,他很順暢地沒人打擾地睡到了最後。
直到他脖子酸痛,起身打開遮光板,窗外的黑夜無盡蔓延開。沈約信叫來空乘,大概還有多久落地?一個小時。
那他似乎不能很順暢地接着睡了,便又拿出了電腦。
趁巡航結束之前,他寫完報告,舒展了一下四肢。窗外開始有星星點點的燈光,他知道這是到臨洋了,遂開始凝望陸地。
臨洋最高的建築是二零一七年竣工的,總在夜晚向天空射出光線,而外地游客在樓底拍照。現在,即使是在高空,沈約信也能清楚地看見它,它仍然在閃耀。
END
正文完
2021.10.X-2023.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