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破局
破局
彷佛有從誕生到毀滅那麽漫長,蔣威姝猛地睜開眼睛,周圍幽暗得像是黑洞。
她得到的第一個信息是:自己被綁在一把椅子上,椅子很冰,房間裏冷氣也很足。她掙了掙,繩子捆得很緊。空氣中有一種腥氣,像海鮮。
“有人嗎?”蔣威姝用她最大的聲音喊着。聽回音,這貌似是個很空闊的房間。
“有。”一個她記憶中沒出現過的男聲從左前方傳來,“你不用喊,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就是在這乖乖等着你家裏人來給你贖身。”
這應該就是剛剛偷襲她的人。她斟酌道:“哪個家?你說的是蔣家,還是那群沈家的?”
對方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一瞬間,刺眼的白熾燈亮起。現在可以看清這個房間的全貌了,這是一個大冷庫。
而那個男人,她花了很久才認出來是誰。範涉南。
“範大哥?你也……”從她和範岚擇交好之後,兩人都見過對方的兄弟姐妹。蔣威姝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初中時出于巧合,但由于他那時候已經成年,和如今的相貌也沒什麽兩樣。
“你知道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多少歲嗎?”
蔣威姝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往下說。
“當時我三歲,我妹妹剛出生。”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範家前兩個孩子和範岚擇不是一個媽,這她完全不知道。她同意不知道跟她說這些是出于什麽……也許,他在為過去一年的她遇見的漏洞做補充說明!
“她在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精神狀态很不好,你知道是為什麽嗎?是你爺爺逼的。蔣榭山這個老狐貍自己創辦公司,很輕易地成為了臨洋的房地産巨頭,而當時還有另一個集團壓在他頭上。一山不容二虎,他找到了這個公司有文章可做的地方,本已經足夠扳倒它,卻遲遲沒等到合适的時機。直到蔣東沅湊巧和我母親接觸過一次,蔣榭山才因此認識了我母親。他看出來她是他意圖扳倒的集團的千金小姐,便長期以他收集到的證據為由要挾我母親。她屬于膽小怕事的性格,沒有機會把這件事告訴我父親,因此她在生下第二個孩子後精神狀态不佳時選擇輕生,以從中解脫。同一年,山光成為了臨洋第一大房産商。”
蔣威姝聽到這些心裏雖然震驚,同時覺得陌生,仿佛她第一次學着觀察這個世界。蔣家人做出什麽龌龊的事都不足為奇,即使那是她的爺爺;但現在,她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蔣東沅的死,是你安排的?”
“是,不過也不完全是。這裏面還有一個你想不到的人,範岚擇。”
蔣威姝聽到這個名字時,那種茫然的陌生更上一級,使她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按理說範涉南與範岚擇兄弟同父異母,不該走到一起報複蔣家;而且在範岚擇的生活裏只有她和蔣正桦兩個蔣家人,還都是以朋友的身份出現的。
“我父親不允許他和蔣家有任何接觸,但他偏偏要和自己爸對着幹,畢業之後就去了蔣正桦的公司。雖然他晉升很快,收入跟同齡人比也算多,可本質上我們一家人——包括我——還是都蔑視他。他二姐說,他這輩子都是給姓蔣的打工的命,這很傷他自尊。所以我們才走在一起,不管是因為什麽,設計好了這場車禍。然後你也看到了,本來你家關系就很緊張,死了一個人就樹倒猢狲散,公司更是每況愈下。”
……後面的話蔣威姝卻完全沒聽進去。
所以範岚擇邀請她把房子買在一起時,心裏想的竟然是能借此把她從沈家支開,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她動刀嗎?只因為她是蔣家人?一股由內到外的寒意侵入了她的骨髓。
兩人之間只剩靜默。
“老大的眼睛很像記憶裏我母親的眼睛。”良久,範涉南似乎有些懷念故去地說。話音剛落,賀聞琴打開冷庫大門。
“範涉南,夠了。我知道我和她在巷子裏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放棄吧,我們會輸的。而且,我不再會幫你了。”
這一句話似乎戳中了他的痛處。他不知從哪摸來一把槍,抵着蔣威姝的腦袋激動喊道:“你明知道我是什麽意思!老大,我跟你雖然不久,但我是真心為你辦事。你為什麽要背叛我們所有人?如果你不想幫我們,當初為什麽要接管這個組織?!”
“我母親養我長大,我不能放下她努力得到的一切不管。我之所以選擇在她死後才解散,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再者,我不希望我們以激烈的打鬥散夥,這算是我作為市派……對你們的未來的一種希望。把蔣威姝放開。”
“所以你把我們都騙了!老大,我說過你對我很重要,你讓我覺得依舊有人需要我,你彌補了我沒得到的母愛,難道你這麽輕情嗎!”
“這是兩碼事。我是市派,你是城派,我不可能和你真心相待。”
“你到底為什麽要選市派……”
見他一時情緒失控,勒着她的手不那麽緊了,蔣威姝趁機道:“範大哥,聽我說,我來抽象地比喻一下:城派衰敗是因為随着時間流逝人類思想要蛻變,這個蛻變的過程主要摧殘的對象就是城派;而市派的思想自誕生以來就一直飄蕩在人類的精神空間,如今它找到了安身之所。這兩者之間本來沒有對錯之分,只是因為城派在宿主寄托了幾千年,壽命到了,才有市派的機會。矛盾出現的原因是人為的,這些人會在這件事上受罰,但你不會,所以千萬別做傻事。”
範涉南思索片刻,卻沒有冷靜下來。黑漆漆的槍口又一次指到了蔣威姝的太陽穴上:“我定的時間快到了,如果你們家的人還沒有來,我會先打死你。”
“這就繞回最開始的問題上了。你還沒回答我,你叫的是哪家人。”蔣威姝見狀諷刺地笑了,“其實你沒叫人,因為你根本不打算讓我活着出去,對不對?”
“蔣東沅一命換我母親一命,我要報的仇已經報了,在這一層面上你死不死也無所謂。不過,讓你來當城派終結時的祭品,也許能對得起它掙紮地存活了這麽久。”
她完全被這種思路逗笑了,笑了一會兒才正色道:“你既然聽見我和賀聞琴都說了什麽,我就不再說一次了。你威脅不到我的,因為我活着并沒有太大意思。要殺要剮,随你便。”
範涉南果真面露疑色,握着槍的手松了幾分。
賀聞琴在他身後比了個手勢,三分鐘。蔣威姝領會了這個意思,警察還有三分鐘到。
“你們是很聰明的一家人,我不得不承認。範岚擇真是有勇有謀,連我都騙過了。”她開始發動說廢話的技能,“誰知道他買房子還帶着一個利用我的目标?就在你剛剛說那番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以前對他的真心真是又天真又可憐,像個笑話。其實我理解你,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不好受,但又如何呢?我沒做錯什麽,不需要為此提心吊膽。”
與此同時,直升機的聲音在倉庫上方響起。
範涉南臉色一沉:“看來你還是有後路的,警察都已經叫來了。”
蔣威姝歪頭,把耳環露出來,“追蹤器在這裏面。”
“既然如此,我們速戰速決吧。”範涉南拿起槍,扣動板機。同時,蔣威姝手裏的刀割開了繩子,一個閃身便掙脫了。子彈射進她的胸腔,刀片插進了他的喉嚨。
兩人雙雙倒下。
這一系列動作極快,賀聞琴的思緒淹沒在槍聲裏,回過神來只有她一個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裏面的人聽着,不要再抵抗了,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倉庫大門被撞開。
蔣威姝失去意識前,視野裏最後一次出現活人的臉。這是沈約信。
她突然感到害怕,她不想就這麽死去。她很想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懇請他不要放棄自己、醫藥費蔣家來出。但消毒水的味道嗆人,讓她說不出話來。這似乎是醫院。
算了,那別說了。她想,平時她的話已經夠多了。
她閉上眼,一切歸于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