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孤島
孤島
蔣朔雪算幸運兒,剛入組就對賀聞琴的計劃聽了個大概。可惜由于她的信譽還遠不夠,和她聯系的人只是一些邊緣人物。所得到的消息翻來覆去都是些零碎片段,但組裝在一起時立刻變得條理分明。
賀聞琴計劃中的當天下午,蔣威姝回到了和沈約信的那個家,出乎意料的是他正在桌子上辦公,見她開門便詫異地看着她:“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現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去做。”她的語氣像在宣布什麽最終審判,“但我來不及說是什麽了。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我可以在車上告訴你;或者你接着工作,我一個人去碰碰運氣。”
“我……”他卻無言回答。
一場家族原因的婚姻,雙方抱有的情感都不純粹。沈約信那時想,一個用來維持兩家交好的女人,到這來也只會是和沈成淵他們一樣的擺設作用;蔣威姝想,一個能多拿一份錢的地方,沒有什麽溫度,唯一的好處是能遠離家裏那群奇葩親戚,順便還能提升審美。
再之後,蔣裕西想要壓過大哥的夢想達到了,蔣威姝卻深陷其中。據她觀察,沈家的最大特點就是心機重,沈成淵将“播種”的消息瞞到最後才告知她這一舉動便是最好的證明,尤其在他們的目的是碾壓沈約信的前提下。在這樣的家族裏,她怎麽可能騙到任何財産?蔣家是明面上撕破臉誰都別想好過,她習慣了這樣,所以以為大家皆是如此;但事實是,她屢次做了沈家唯一小醜的角色,這象征着她耗費了自己一年時間,最後一無所獲。
二十三年,她希望父親能正視她的存在,不再把她當成一個上位工具。于是她開始精心經營商業街,又開始搞城市派,試圖向他證明他錯了;甚至進入沈家,她都希望她最終走出來的那一天,蔣裕西能說一句我女兒真不錯。
蔣威姝多夢,夢裏每一張臉都說你做不了大事,你想得再多也沒用。你的商業街就是個賺錢工具,命運讓它沒法為市派的勝利服務,你誰也怪不着;你的腦子就不是搞政治的腦子,再聰明都沒用;你連自己跟誰結婚都決定不了……
她醒來了,發現是在沈約信的車上。她在夢裏一直蹙眉,但醒來後很快又換上了以往那副總是笑着的表情。
蔣威姝冷下臉不做表情時看着其實很兇,生人勿近般;蔣裕西勸她多笑笑,別人就不會被吓跑了,而這法則在生意場上尤其好用。于是這副面具一舉騙過了她生命中的許多人,連同沈約信。如今她試圖卸下面具,拉開包裹在自己身體之外的皮囊的拉鏈,叩問他的心靈:你願不願意真正地相信我?可是他說,當然啦,然後又把拉鏈拉回去。
所以她告誡自己不要動感情,自己的生活裏應該只有市派和工作,一切結束後她總能返回北京。完成這些任務,我就要徹底割斷任何與此地的聯系,她想。
結果沈約信還要跑到她面前,像是提醒她,你如今算沈家的一員,有些事不能總是由着你。
于是她在他沒說出個所以然以前叫停了:“我當你拒絕我了。”
沈約信合上電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跟你去,你把地址發給我。”
我能看出來她表現出來的那些是假的嗎?事到如今我也不确定了。沈約信啓動汽車時想。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對他們之間目前所保持的關系感到非常滿意,最好誰都不要走出那一步,這樣這場必将收場的婚姻到它生命的盡頭時也不至于那麽難看。
“關于我們之間,我想了很多。”等紅燈時他握着方向盤前後不沾地冒出一句,迎着橙紅色的天空這城市将要開始燃燒自己的夜晚。他望着車內後視鏡,期許着她能轉過來聽他說;但她沒有,她扭頭望向了窗外。
“那還是不如先想想怎樣找到‘播種’的首領吧。”蔣威姝對着右後視鏡理了理頭發,“其餘不重要的事兒,一律可以往後稍稍。”
車內靜得幾乎可以聽見冷風從空調中釋放,沈約信卻敏銳地捕捉到她極其隐蔽的心聲,它說我并不信任你。
商業街路口,那對雙胞胎在流動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紮眼。沈約信最先注意到他們,挑眉,面不改色問蔣威姝:“他們也是你叫來的?”
“對啊,我希望集結盡可能多的力量。”
另一邊沈成淵也辨識出了沈約信的車牌,心頭頓時劃過一道憤怒:決戰“播種”這麽重要的扭轉家庭地位的契機,蔣威姝竟然把他們給賣了!要知道在他們把消息放出去之前,他們手中掌握着極大的主動權。然而他沒時間多考慮該怎麽指責她,因為她已經跟自己大哥在眼前站定,最終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說自己已經報過警了。
沈約信身上散發的極其陰寒的氣息終于散去了一點,蔣威姝戰戰兢兢提議兄弟三人先去找個隐蔽的地方等着、自己則去商業街最熱鬧的中心處看看情況,有消息就第一時間傳過來。由于蔣朔雪聽聞的是“播種”要來商業街跟市政府對峙再趁機勒索的計劃大綱,地點尚不明确,蔣威姝因此只能先賭一把地點,若對了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見到他們的老大。
夜色降臨,商業街不失喧嘩。路燈一個個亮起來,天色越黑越便于便衣警察埋伏。眼下還沒動靜,她心想先買兩瓶水充充饑吧,出便利店後就靠在了一條幽暗小道出口的牆上,既可以看見外面,也可以聽見裏面的動靜。
“蔣小姐?”身後突然有人叫她。
蔣威姝花了半秒時間思考自己認識的人裏——尤其是這裏要租她地的人——有沒有這個聲音,但并沒有。她意識到自己要找的人來了,很快閃身,躲開了對方蒙上來的毛巾,一個箭步把那人扯進巷子裏。
能把蔣正桦按在地上暴打,誠然她的武力水平不是蓋的,然而對方也不像是小白一個。折騰幾下兩人都有些疲憊,蔣威姝從衣服裏摸出匕首,把那人甩在牆上,飛快架了在對方的脖子上:“說清楚你的身份。”
“噢,這跟我想的一點也不一樣。”賀聞琴舉起雙手,“專業的還是專業,我跟你确實不是一個檔次。”
“我沒時間猜謎,你最好是‘播種’的人。”
“看來你對今天晚上的情況有所了解,不過你誤會一些事情了。先把刀放下來,有話好說。你看我也打不過你,別要打要殺的嘛。”
蔣威姝略一遲疑,順從了她。此後五分鐘,賀聞琴精簡地介紹完了她的一生。
“給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刀片的反光越來越冰冷。
“第一,你可以自己去查我的出生時間和我母親的死亡時間,這對你來說不是件難事;第二,如果我是想要‘退耕還林’的城派,這件事我親自出現的時間不會是現在,而是在市政府要求和解之後以得寸進尺的姿态;第三,如果我只是單純不想讓我的手下禍及市派,完全可以選擇減少他們的活動,沒必要靠這種方式結束‘播種’的生命,更沒必要來這裏抓你。”
“所以,你計劃的本來是把我迷暈之後讓我真情實感地把警察叫來對峙,你再假裝被說服,這樣就可以少一個知道內幕的人,你的一切計劃都完美無阻。誰知道,現在變成這樣了。”
“這都無傷大雅,計劃趕不上變化是常有的事,我只想要所有人有個好的結局。那些在我母親當首領時期就加入的人,我真的覺得他們又蠢又可憐,難道讓他們以為‘播種’是順其自然的毀滅的不好嗎?他們可以非常舒服地從頑固不化的城派人變成市派,能被洗腦一次為什麽不能有被市派‘洗腦’的第二次?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做鋪墊。”
“葛忻素的結局很不好。”
“我為這一點道歉,她的自殺完全是我指使的。”
“不用和我道歉,因為你的理論我沒法理解。即使是為了脫身也不至于走這麽極端的一條路,你放任的組織四處作妖的這兩年,同時是所有城派人提心吊膽的兩年,所以你憑什麽說自己是市派呢?本質上你所做的一切都只為自己着想。但是算了,已然這樣,你現在只能找下一個人質了。你大可以放心放我走,我不會到處亂說。”
“不,我需要你把戲演完。如果你願意幫我,等我出來之後,我會第一時間找你,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等到了那時候,我也是個重生的人了。”
第二次,蔣威姝想。上一次她聽見這樣的承諾是沈成雨作出的,現在有兩個人排隊還她人情了。
“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嗎?”
“是什麽?”
“回到二零零七年,我離開北京的那一年,起碼那時候我從未像現在麻木冰冷。一年前,我還幻想着把商業街轉手了之後就能返回北方、在雪山腳下買套別墅,哪怕我孤獨終身,冬天坐在壁爐前也能讓我只活在快樂裏。然後,我就被送進沈家了。一開始我以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家會像蔣家一樣支離破碎,但事實證明沈家要可怕得多。和他們在一起待一天都顯得我智力低下,因為我只會明争。結果就是我一敗塗地,根本不可能從他們那兒得到任何好處。既然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那你覺得,你剛剛嘴上說的那些對我有多少誘惑?”
她邊用刀尖指着賀聞琴邊逼近,淡淡道:“我對你的承諾沒興趣,不過感謝你打開話頭又讓我說了幾分鐘。警察已經來了,你們好自為之。現在,你可以想想怎麽為自己狡辯了。”
……半小時前她與沈約信說好,如果進去之後她的定位超過十分鐘都沒有移動,就立刻打電話讓他們事先聯系好的警察去定位她。
賀聞琴本來開始大笑,但仿佛就在一瞬間所有的笑容定在臉上。見她視線望向自己身後,蔣威姝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剛要回頭,一記手刀便劈了下來。
在她昏迷前,她聽見賀聞琴瞬間嚴肅道:“把她的手機搜出來。”
所以這是剛好來了一個組員,她又開始演了吧。蔣威姝想着,眼前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沈約信選擇聯系蔣家的人,因為警察趕到時那裏已經空無一人,地上被摔碎的手機藏在角落裏,提醒着這裏剛剛的互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