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別急
別急
暑假來了,高中畢業的暑假。
沈成淵和沈成雨并排坐着,手中拿着冰可樂,對面是蔣威姝。
“別告訴我你們叫我出來就是缺這兩份套餐錢,說話。”
“你對‘播種’了解多少?”沈成雨直截了當。
“不比你們多。”蔣威姝盯着沈成淵一口咬掉一半漢堡,“作為沈家的孩子你能不能有點風度?”
沈成淵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腮幫子上下鼓動:“我說什麽你又不信,還是讓你相信的人來說。”
“去年八月,我們曾見過‘播種’的人。那人是主動來找我們的,她說了一些組內的事,問我們願不願意加入。說實話,我不覺得她會是一個很蠢的城派,因為她找到了沈家的人。那麽還有一種可能,她是一個‘間諜’,但為了他們被剿滅的過程看起來自然一點,才故意反着說。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為什麽你們現在才告訴我們?”蔣威姝收起對這兩兄弟慣用的笑臉,神色板正。
“們?哪來的們?”沈成淵把東西都咽下去,“只告訴你,我大哥我爸都沒份。我把話敞開說,我爸最喜歡小女兒,大兒子的才能他看在眼裏但說不上喜愛,我老二他老三一丢丢的正眼都得不到。為什麽?他自己生的孩子為什麽不管?我從小只有我媽稍微管過,他到現在可能都不知道我是哪個班的。我同學羨慕我有個有錢的家,但我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如果這次我們猜對了,那會不會直接改變歷史?這多偉大。這下他總能看看自己的孩子了吧?”
“有意思,真有意思。”蔣威姝聞言又露出了招牌假笑表情,“我明白了,你們一家六口人就像皇宮,沈遙恬是公主,你們倆負責跟大哥争風吃醋要當貴妃容我自作多情問一句,你們難道想拉我幫忙嗎?”
“在城中潛伏,接近‘播種’。”沈成雨面無表情地注視她的眼睛,“這是我們想出來唯一的辦法。我們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這件事的,因此需要你加入來協助。事成之後,我可以為你做任何。“
她本想說她如今上班都夠疲乏的,哪還抽得出來時間管城派市派了?随着這一年與沈家的相互接觸,她越發清晰的感覺到一切的鬥争都并沒有、也并不能給群衆帶來任何巨大的影響,這不過是一場位處高層的人的一場長時間的對弈,蔣家沈家,都不過是樂于操閑心的權勢大家。與其自願為之獻出腦容量,不如從此以後放手,順其自然:“可是,這一切的意義何在呢?“
“因為……”“因為我們都想要贏,而你深知你現在的選擇是重要的。”
蔣威姝瞳孔放大,這像是她第一次認識沈成雨,為他面不改色說出關鍵性的話語。沒錯,生而為北京人,她完全不必在意臨洋的任何事,反正日後終歸會回到故土,這是她最初的念頭;然而經過多年被迫逐漸融入此地時,她猛然發覺自己确實需要先進開明的環境,因此建設臨洋也是有利的。她開始模仿着本地人把自己叫做市派,并學會将一顆真心放在對城市化的徹底擁護上。
若要将追求刺激貫徹到底,她只能選擇與沈成淵兄弟二人合作,而必須付出的代價是與沈約信站到對立的立場上。蔣威姝并非不能接受和他們坦誠相待,唯獨“背叛”沈約信的心理障礙,她還得加以考量。
“我都了解了。到了需要的時候,我自會行動起來。”
這件事不可能由她獨自完成,她得找一個線人。
蔣朔雪,因為其中有和葛忻素的關系,再加上她在家裏沒什麽存在感不會讓人起疑,讓她和“播種”接觸絕對是上上策。
很滑稽,當時不希望妹妹卷入其中的,與現在不得已拉她入夥的,竟然全都是她蔣威姝。
“在我第一次聽說素素的死訊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她的一生太可悲了。她是在大都會賣唱的,哪種地方環境是什麽樣我不多說了,但她能賺到很多錢。如果她覺得值,我不阻攔。我沒想到,這是釀成她悲劇的起源地。”
“有幾個她在大都會的同事,也是同時期被洗腦的,現在還處在‘播種’的邊緣徘徊。我問過她們,她們說最開始是有大腹便便的富商來搭讪,給她們花錢。接連來幾天後,就開始給她們灌輸關于城派市派的事。素素老家不在臨洋,她出來打工的時候年紀又小,初中還沒讀完。我認識她是在一個旅行社,她當導游。當時她還是一個很……陽光的女孩子。自從去了大都會,她就變得越來越內向。當時我以為是有人騷擾她,她很絕望;現在看來,其實是因為她逐漸陷進去了,陷進‘播種’這個無底洞。那些歌女文化水平不一,有的涉入其中的程度不深,有的也和她一樣不能自拔。”
“大概是她死前一個周,她問了我一些關于那款藥的事。那東西是什麽化合物我不了解,我只覺得她突然問我有關罕見藥物的問題,絕對有隐情。然後,她死了。”
“我去和裏面一些組員接觸的時候,他們告訴我自殺是一個任務,目的是吸引市派權勢大家的注意,包括——包括蔣家。我不理解,這分明是□□組織,用一條人命使組員們更加深信不疑,為什麽?我替她悲哀,也覺得她蠢。我說這些,是想讓你們看看一個組織是如何毀掉一個人的。”
後來,蔣朔雪作為被害者家屬之一做筆錄時這樣說。
暑假第一個月結束時,蔣朔雪把她“播種”的淺水區得到的消息告訴了姐姐。
這就是起因的全貌,她竟然很輕松地得到了。
從她嫁入沈家以來,她就從沒停止對葛忻素真實死因的懷疑;然而此刻,僅憑沈成淵口中的那個女人主動放出來的消息,她輕易地就了解到了“播種”的最外圈,因此證明一件事:葛忻素的死無足輕重,推動了沈蔣兩家聯姻只是出于偶然。
最淺層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民女的死亡,那更深層呢?蔣威姝只覺驚悚。
但在此之外,另一個念頭這些天持續在她腦中盤桓:這一切究竟要不要告知沈約信?她本以為留給自己思考這問題的時間還很長,但日子卻一天天地過。
現在我獨自尋求信任,在這座鏽跡斑斑的城,在這座泣血幽魅的城。埃爾維斯于今夜喪生,衆人流言紛紛,人言愛是刺諷。【2】
賀聞琴聽手下人說最近人員流入頻繁,不知道是否跟學生放假有關。她一揮手,沒想到老天都幫着她。
兩天後,她告訴組員說明天夜裏将是決戰的第一步。屆時,她會派遣十個她信得過的人潛入臨洋人口最稠密的商業街附近的住宅區,劫持五到十個富商,向市政府示威,但絕對不要殺人。
第二步,等富商們的心理防線臨近崩潰。當警方一一解救富商時必定會拷打她的手下,如果有怕得說出了她的去處的,那樣最好,這樣警察就可以直接向她出擊,周轉一圈她假裝自己被說服,放了人質,一切皆大歡喜;如果那些人都挺住了,她只能另挑一個富人當人質,能讓祂的親屬越快發現祂消失了越好,這樣他們便能靠自己的權勢發動警察,再重複前面的步驟。
這樣,她就能在不主動暴露在警方視野中的前提下把事辦成了。
自始至終,賀聞琴對組織抱有的都是利用态度,利用它脫身。
換句話說,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市派。
在成長起來的那些年,她收集了外界許多議論的話語。所有的聲音中在她的腦海中翻滾,然後粘連,逐漸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認知:自己并非賀震的親生女兒。
二十一年前抱起襁褓中的賀誠寧的那個清晨,她一度慶幸過自己出身完整,卻不曾想過一切都會降臨在自己身上——賀震及其兄弟姐妹集聚的那片拆遷的土地,見證了太多人人財兩空,同樣見證了賀聞琴被抛棄、并被遠房姑姑賀震收養。誠然賀震待自己并不差,僅僅是偶爾會動手動腳;但在如今身世背景的顯露下,一切彷佛都能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解釋。
既然如此,賀誠寧的原始身份是什麽呢?他在出生後進行了第二次投胎,來到城派組織首領家,幸是不幸?
群衆是空蕩蕩的絕壁一圈,任何聲音都将在經過反彈後無限放大。大約是在二十歲時,賀聞琴聽說了一個消息:臨洋制藥業內的巨頭沈氏藥業,曾有一位小姐在一九九六年離家出走,起初和窮書生丈夫在老城區合夥開飯店,九七年飯店吃死了人,夫妻大難臨頭各自飛。說這話的人補充道,那女人跟她老公離婚的時候還懷着孕呢,命真苦,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當出來虐待自己。
賀聞琴瞳孔倏然放大,回家後翻閱無數當時的材料,心中湧起一個驚人猜測:一切時間都對得上,女人腹中胎兒也許便是即将出生的賀誠寧。
這是二零一三年的隆冬,“播種“的成員零零散散地分布,人們心頭還尚未萦繞着城派與市派之争,她也不必忌諱自己的身份哪怕被暴露。這一年她第一次了解到沈臨丘,而他只是個無心在意除公司以外任何其它東西的低調老板;顧長楓因涉及的領域與沈氏藥業有所重疊,于是在某次盛大的晚會上,受賀聞琴付費委托,采集了沈臨丘的生物組織樣本。經與賀誠寧進行比對,賀聞琴最終驗證了自己的猜想:他果真是一九九七年被沈家抛棄的孩子。
背後的任何理由,她已經不在意了,因為她有遠更重要的事做。
四年以後,二零一七年盛夏伊始,城派少女葛忻素自殺。除去葬送組織的終極目标,她私心想把賀誠寧還給他真正的家人,于是站在未來、站在局內人的視角回頭看,所有的跡象都清晰可見:葛忻素自殺時選擇沈氏藥業的藥物,卡在蔣、沈兩家聯姻的時間點行動,從此向外界發射了無數道信號。兩家人都會開始查找一切的根源,如此“播種“才終能暴露;而對組織內,她會說這樣做是為了警告市政府自己一方的勢力行事極端。
然而區區歌女的死亡市政府根本不放在眼裏,随着時間流逝,有關這件事的內容漸漸被淡忘。她必須出面提醒,因而找到了沈成淵兄弟——這兩個将要在次年高考的高中生,裝作自己只是組織的一個愚蠢的小喽啰,引導他們繼續調查。當時她以為很快沈家會按計劃捕捉到賀誠寧的行蹤并操控權力取締“播種“,但他們卻一拖再拖,一直拖到蔣東沅“意外”死亡都沒有動靜。
這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她不知道是誰策劃了這一場“意外”,但絕對不是她這一方的勢力。她當首領一年從未想過自己主動殺人,手下人幾乎都是又蠢又可憐的城派人,沒有一個有膽量動手。
不過,她可以讓組織接下這個殺人的名聲,因為這新聞一定程度上能順水推舟、讓市派沸騰。她被抓獲是遲早的,會被判刑也是必然的,是多是少已經無所謂。她要做的就是等,等市政府親自查到組織的據點、成員,以及她作為頭目的身份;現在看來她顯然高估了市派的精力,導致事發近一年後都沒有找上門。因此,她只好按照母親的遺願,在差不多的時候出手。
站在組員的視角上,她是一個女承母業的人,同時對自己得了癌症的母親不離不棄。即使“播種”最後以最狼狽的模樣收場,大家也都會原諒她。賀震是土生土長的城派,但在常年洗腦下,賀聞琴卻并未朝同一個方向生長,相反堅定了市派的思想。在只有她孤獨的內心世界中,她曾無數次和母親不共戴天。
她本想等成年以後就離開臨洋,上天卻給她開了一個玩笑:在她十八歲這年,賀震确診了癌症。她不得不背負母親過去打下的江山,但這些太沉重了。
于是她花了六年,想好了一個完美脫身的辦法,這個辦法将在她母親死後實施。如今,賀震撒手人寰,賀聞琴不再需要那麽多錢了,倒計時即将歸零。
臨洋市功和路商業街土地所有權持有者:蔣威姝。
賀聞琴看到這個名字,突然覺得有些熟悉,也許這是她們命運交錯的感覺:她選好第一個人質候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