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寧波
寧波
二零一八年的全國高考在六月九日的一片白茫茫的紙飛機中落下帷幕。保潔阿姨站在教學樓底用尖厲的聲音大喊不允許扔!因此沈成淵本想故作矜持地把黃的白的卷子一把一把扔進垃圾桶。直到他見沈成雨都開始興致勃勃地向走廊外潑灑撕碎的試卷紙片,自然不甘如此平淡地結束自己的出獄,也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打火機,點燃。英文單詞被蔓延的火光與碳色吞噬,罪魁禍首瘋魔道:“哈哈哈!我去你的城派市派!小爺我不玩了!”
沈成雨:“……”
迎面走來一個中年人,教導主任。沈成淵都不帶正眼看他,自顧自放飛唱起《不再猶豫》。在這位狂妄公子的感染下,一行人也開始哄聲歌唱。
教導主任慢悠悠地接:“終究是我犯了錯,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不過他并不是責備之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孩子們發瘋,說:“複讀生會後悔的。”
沈成淵一臉嫌棄,心說這老頭神經兮兮的真掃興。手機鈴聲響,來電顯示“沈約信”,他看都沒看直接扔了:我管你是大哥二哥,今天我就是臨洋高考狀元,誰敢攔我?然而發了一會兒瘋後他還是覺得大哥的電話不敢不接,再拾起手機一看,十一個未接來電。沈成淵吓得一哆嗦,戰戰兢兢地撥回去道:“大哥你找我啊?我前面跟同學對答案呢,沒看見有電話。”
“你就別說這些了,他一點兒都懶得聽。”另一端蔣威姝的聲音很是漫不經心,“你親大哥說,為了慶祝你們解放,他給你們包了一間套房,在複興飯店,該吃吃該喝喝,要是想帶上小同學就帶上。自己注意點安全啊,少喝酒……”
“好嘞,幫我謝謝大哥好意!“沈成淵把電話撂下。
“生意行嗎你們哥倆?”與他關系好的同學小A幸災樂禍道,“你跟你大哥就這麽說話?”
“開玩笑,你二爺在家一直這麽剛。”
沈成雨冷笑:“……”
“怎麽?不服?”沈成淵擡起下巴俯視他,“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沈成雨想笑,但只能笑一點。
“今天我們歡聚在這裏,為的就是慶祝這個破高考結束。”沈二少十分傲氣地甩了一下頭發,偏分更嚴重了,“我大哥來信了,今天晚上我們兄弟幾個去複興飯店玩它個不醉不歸!”
……然而沈家這二兄弟似乎忘記了自己喝不了酒,因為他們直到暑假才成年。
夜晚,七彩球燈緩緩轉動,紅的藍的綠的光交錯,在全場掃射。
“我總感覺你們家像只有三個孩子,因為你們兩個幹什麽都是一體的。”小A抓了一把爆米花往嘴裏塞。
“你很厲害,一眼看穿了本質。”沈成淵跟着抓了一把,“我也這麽覺得,我爸也這麽覺得。你相信嗎?他根本不跟我和沈成雨單獨說話。仔細分析一下這個家的成分,我大哥只是工具人,承載的是我爸過去的遺憾,被要求時刻保持百分之百的理性與高效,做什麽都不能有年少氣盛意氣用事這個概念;我呢,什麽也不是,我們兩個就是沒什麽存在感的孩子——我聽說當時我們出生的時候,我爸經常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地發呆,搞笑va?因為對我爸來說目前有用的只有一個大哥;我妹最得寵,她想幹什麽我們三個哥哥都得給她讓路,誰讓她是我爸唯一一個女兒。”
“那你媽都在幹什麽?”
“呵,她只管我妹,導致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還父母雙全了。”
“你大嫂呢?之前不是來過一次學校嗎,這麽說來她還是管你的咯。”
“她不管就真的沒人管了。而且她自己也不比我大幾歲,小孩帶小孩怎麽行?頂多是給自己找點事做。你知道吧,她在家躺着天上都掉錢,那段時間她無業,閑得。不過她還是有厲害之處的,我爸我媽就對她比較……喜歡,估計是因為她不像我們全家一樣窩囊廢。”
另一邊沈成雨手足無措地站在電視機大屏邊上的點歌臺,望向這邊。你要不來點歌吧,他的目光這麽說。
沈成淵凝視了一會兒自己三弟,竟沒由來地笑了。
與此同時,蔣威姝正在沈約信車裏的副駕上塗指甲油。他受不了那味道太刺鼻,把車窗打開了一點。
這一天是她的生日,然而是周末,晚高峰将至時她還一個人在外邊飄着。沈約信獨守空閨,望着桌子上的大蛋糕陷入了沉思。自從她的那套房子一切都處理好以後,她似乎是一點都不想回這個家待了,逮着機會就往外跑,因此在她過生日的這樣重要的一個日子,她仍然沒有出現。
沈約信有些失望地開着車去了展生園。車載廣播自動連接他的iPhone手機,接着播放他愛的《用情》,使他一聽就憤恨地關了。來到樓下,她房間裏的燈果然亮着,他便開始醞釀說辭:我沒什麽事,過來就是和你當面說一句生日快樂;不行這樣太矯情了,那就直接說跟我回家,但這裏才是她名下的房産,而且還蠻不講理有失風度……
直到他按下門鈴,他都沒想到會撞見蔣威姝和範岚擇同時出現的情景。
沈約信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世界太小了。
他與蔣正桦因為生意往來,代表公司經常見面。範三作為蔣正桦的骨幹助手,出席兩人的會面便自然而然,沈約信與他有緣見過幾面。如果将他的人生拍成電影,他堅定地認為範岚擇會以“蔣正桦的下屬”的方式淹沒在片尾字幕當中;結果,現在,這配角一舉上升到了領銜主演的位置。
蔣威姝反應很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他以前是同學,只是普通朋友關系,你可以自己去查查。我去年才是畢業之後第一次見他,而且是因為他boss是蔣正桦。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範岚擇。
沈約信眨了眨眼,一臉波瀾不驚看着她:“你不必解釋的。一年前我們就說好了,我們的私生活兩不幹涉。既然你說我們只是利益合作,那麽合作之外的事我一律沒有興趣。”
利益合作四個字像故意的。
“走走走,這沒你事了,改天再說……”蔣威姝趕緊把範岚擇往門外趕,門關上後一片死寂,“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确實生氣,所以你能不能別老氣我?沈約信當然不屑于說這種話,只道:“我不生氣。我只是希望你把我也當普通朋友。”
“天哪,你說什麽呢?本來不就是普通朋友嗎?”蔣威姝故作吃驚道,“我們做的哪件事不是普通朋友身份該做的?我們誰都沒有越界,現在這樣就很好。”
“是很好。但是家裏有給你準備的蛋糕,你是不是應該像對你的普通朋友範岚擇一樣,不辜負我準備的這些?”沈約信用一種莫名的哄小孩兒的語氣說。
一直到坐上他的車,她都保持着一種試圖搜刮出什麽語句表達自己憤怒的心态。
“我特好奇,說私生活兩不幹涉的不是你自己嗎?”蔣威姝索性也不跟他周旋,癱坐在副駕駛道,“那麽想離婚那還天天要對我管東管西,你有意思嗎?”
“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樂,沒別的。算我欠你的,以後你也可以支配我的空閑時間一次。”沈約信平靜地反打方向盤,“離婚的事我已經準備好了,你不用提醒我。”
“你這樣真讓我受不了。”她終于系上安全帶,把座椅靠背調低,“要真想讓我舒心過個生日,待會兒吃完蛋糕你就讓我回這裏。話說,你買的蛋糕不會是水果餡兒的吧?”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爸也只會買這種蛋糕。”她冷笑一聲,“普通朋友,真是普通朋友。”
沈約信偏頭看了一眼,未予回應。
斷開藍牙後,車載廣播連上都市電臺,剛剛放了一連串的二十世紀華語流行。偏又蔣威姝不會說粵語,于是所有在車裏唱歌的機會她都完美地錯過了。
節目主持人這時念完了一堆廣告,宣傳曲淡出,終于到了正經放歌環節。《愛如潮水》的前奏一響,蔣威姝就像哪根神經被觸動一樣大笑起來。沈約信一臉驚恐看着她,這情緒起伏得也太快了吧?他期待她說出原因,然而她只是笑,又莫名其妙地望向窗外:“今天這落日怎麽這麽紅啊?”
此刻正到“愛如潮水她将你我包圍”,蔣威姝無實物表演打架子鼓,接唱道:“我再也不願見你在深夜裏賣醉——”
黃昏時分,日光為她的卷發潑上一層金光。握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些,随後沈約信把窗戶的縫隙開得更大。
車輛駛向跨江大橋,這條江将彙入海洋。以往它波濤洶湧,今天,它似乎也短暫地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