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轉折
轉折
兩方就這麽僵持着,海外卻有各路媒體來挖苦臨洋。市派人看了都會心一笑,像看傻子一樣,想着這些人都呆傻成這樣是怎麽有信心跟本市人民對抗的;城派百姓處于躺平狀态,目前市政府步步緊逼又挖走了一塊曾經釘子戶的地,個個覺得能堅守一天都已經是萬幸,索性就這樣下去;唯一還想力挽狂瀾的,只有這群‘播種者’,覺得跟着一個首領也不會有什麽損失,才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大腦。
換言之,只要抓住‘播種’的首領,一切就能結束了。
然而,最後的一篑尤為困難。
沈成淵與沈成雨最終一錘定音:他們當時見到的女人應該并非‘播種者’,而是一個埋伏在組織的人民英雄。但那以後,那女人再也沒有現身過。
如果她不出現是因為這一次私自來找他們被發現而受到組織內處罰,那麽無論如何他們也要做點什麽了,即使高考在即。
能做什麽呢?沈成淵回想過去,那天她暗示“播種”會出手做事,之後發生了什麽?似乎沒有大新聞報道,他們真的有行動嗎?還是有什麽和他處于同一個階層的人遭遇不測了?
——哦,好像确實有。蔣東沅死了。他不知道這件事和“播種“有什麽關系,但不會是偶然。論輩分,蔣東沅他得叫一聲伯伯,畢竟和沈臨丘一樣都是那一輩的長子,兩人曾經因生意往來經常見面。蔣東沅出殡那天只有自己大哥和爸爸代表沈家參加了葬禮,其餘人要麽來自蔣家,要麽身為商界巨佬。
能了解詳細情況的、如今在沈家的,又不會牽扯進他們與沈約信的對弈中的,似乎只有蔣威姝。她能以一個蔣家小輩的身份接近。
但是這——這該從哪開始說呢?如果沈成淵在這件事上想有所作為,暫時只能求助她,而那就必須坦白他和沈成雨曾經掌握了線索的事實,也必定會被質問為什麽之前不說。
盡管他們在去年年底叫家長那一天故作高深,換取單獨提醒她的機會;但一切的節奏都太快了,以至于他沒把握蔣威姝來不來得及感覺到他們知道一些“內幕”。
而且眼下還有一個困難,就是蔣威姝幾乎不再回他們公認的這個“沈家”了,這意味着能和她接觸的機會大量減少。打電話根本無法将事情闡釋清楚,而且學校不允許用手機、上下學有司機接送算是一種監視,回到家更沒可能,此路不通;發信息則更是完全可能造成理解上的偏差,低效而耗費精力,此路不通。所有能留下痕跡的傳達信息的方式,他一律不會選。
當時在沈家的大院中,他們以幾乎明示她的口吻表明了這個家裏有果決之心的不止沈臨丘沈約信兩個人。他自以為這是充足的後路,也期盼蔣威姝會意,可她卻至今沒有和他們細來探讨任何正經的話題。
沈成淵瞟了一眼同桌專心寫作業的沈成雨,仍然在奮筆疾書。
好好的一節自修課又過了。
黑白色紗布随暖風飄揚,靈堂中央的巨幅遺像也用的是黑白照片,将狹小的空間硬生生地撐滿。整一幕都十分蒼白孤寂,像零幾年的葬禮畫面。
賀聞琴一襲黑衣走出靈堂,站在了到火盆邊的男人身後。靈棚緊挨着江邊,夕陽剛剛沉入江面,而隔岸是臨洋市區叢生的摩天大樓。
“其實你心裏應該是很難過的。”顧長楓凝視着紙錢燃成灰燼。
“你知道為什麽我一直都選擇和你交往嗎?”賀聞琴抿着嘴笑了一下,“因為你是中立的,誰的錢都賺,我不需要擔心你某一天立場有轉變。所以,我的閑事,你不要管。”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口琴,吹奏的正是經典曲目《送別》。賀聞琴眉頭一跳,似乎這曲子是有意今天給她聽的。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雖然我确實是中立方,但對于你母親的死,我感到遺憾。”
兩天前,賀震在海外離世,享年六十六歲。賀震在癌症早期還硬撐着組織“播種”成員活動;直到她行動能力日益減弱,賀聞琴才為了讓她安心治病将她送往海外,自己擔任首領。
顧長楓在賀震尚在國內化療的時候擔任過她的主治醫師,一來二去他便和賀聞琴熟絡起來。然後,賀聞琴發現他并不只是一個醫生:他四處斂財的手段實在不是醫者身份能練成的。
有很多外國進口的商品,不論是什麽,凡經過他手總會讓他賺一筆。雖然這樣很有悖于他作為奉獻者的道德,但正因為他是一個中立人,才對任何人都不需要抱有愧疚之情。
賀聞琴上位以來,兩人之間的聯系就幾乎沒斷過,不過主要還是讨論一些關于治病的問題。這些年來,賀震母女的積蓄,與組織裏富商自願貢獻的財産,大多都用來和賀震肺裏的腫瘤鬥争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才用來支持武器輸入和人力輸入——也是通過顧長楓的資源。
她是一個願意為母親傾家蕩産的孝女,所以此刻,站在人倫的立場上,他真誠地為賀母之死惋惜。
“我要善意地提醒你一下,現在一個巨大支出的源頭消失了。你最好規劃一下,未來你‘騙’來的錢該怎麽分配。”顧長楓拉上拉鏈道。
“不,沒有多少未來了。”賀聞琴垂眸淺笑,擺擺手道,“歌女之死市政府可能不會管,蔣東沅的死訊必定會使高層炸開,只是目前還沒顯現出來、也還沒查到我們頭上。這類似于一個狂犬病人到處亂跑,醫生都在抓他;他跑到一個非法機構中,醫生一定會在找到他之後把那個機構舉報的,一切都是時間早晚。蔣東沅瞑目的那天,也會是‘播種’毀了的一天。”
“你說的也對,可是人終歸不是你動手殺的,你不用擔心事情披露之後受到的處罰會多嚴重。”
“我算是一個□□教主了,真可笑。不過……判刑似乎也不嚴重。”
蔣家此刻已經翻天覆地。
“自從大哥走後山光的股票漲過嗎?公司一天不如一天,你們還在這裏吃吃喝喝,家裏這麽多人全是擺設,沒一個能來事的嗎?”蔣裕西怒聲道。
“你應該去問你大侄子在幹什麽,而不是我們。”蔣南洲淡淡地說,“蔣正桦自己底下都還一堆人等着吃飯,哪來時間管山光?爸指定好了二哥你做董事長,我們也想幫啊,要怪就怪爸不給我們機會。你是管事的就該負責,山光不行了怎麽還怪到我們頭上了?”
“對啊對啊,爸的遺産都快直接全打在你們兩家賬上了,怎麽能辜負爸的期望呢?”蔣複北附和道。
“三姑小叔,你們也都挺大年紀了,總不能還得靠爺爺養活吧?”蔣朔雪冷冷盯着兩人,扯出一個蔑視的笑容,“不過爺爺看不上你們也是應該的,我都有公司等着我去實習,不像你們連工作都是天賜的。”
“死丫頭你說什麽?我就知道你們老二家的沒一個好人,你就跟你姐一樣……”蔣小嬸尖叫。
蔣朔雪笑意更明顯了,“小嬸說的是,我像我姐一樣。她的配偶是沈氏執行總裁,我連男朋友都沒有,我們都不用跟吃軟飯的結婚。”
“你罵誰吃軟飯……”“夠了!說正經事!”“……”
蔣正桦一個人坐在房間裏,靜靜聽着樓下吵架刺耳的聲音穿過門。他已經兩天沒睡好覺了。
一條短信進來:兄弟,把你的賬戶給我。
蔣正桦按下鎖屏鍵,把手機丢到一邊。他閉上眼,最近他的公司資金也遇到了困難,可以說蔣家如今就是一盤散沙。一切竟然只是因為蔣東沅死了。
他睜開眼,想到了那個選擇。
現在,他做好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