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曲
夜曲
簡要閑聊了幾句,兩人便走出消防通道回到包廂。
沈約信正在刷手機,不厭其煩地把聊天窗口裏所有給他群發新年祝福的消息點掉,見姐妹二人靠近淺笑了一下。所有人目前都圍着蔣榭山轉,蔣複北奉承的話脫口而出。蔣威姝扭頭,将他們趕出視線,凝視着沈約信的臉。
“新年快樂。”他的位置靠近落地窗邊,臉龐一半露在夜景燈光下,一半陰影。她望着他,其實這個男人幾乎能俘獲她芳心了:她想起自己最初給他安的那個形容詞——驚為天人,第一作用就是贊美他的容貌。不同于蔣正桦眉宇間渾然天成的穩重,也不同于範岚擇永遠慈眉善目的笑面,沈約信的美貌鋒芒畢露——五官堪稱無可挑剔,目如朗星,使他看起來一颦一笑都英俊大氣,而他過了今天虛歲也不過二十七歲。他們都不是很大的年齡。
好一會兒煙花才開始在遠處升空。他們都看出這是老城區,幾乎是異口同聲道,“沒想到城派人在辭舊迎新上都有滞後性。”
桌上的殘羹冷炙無人收拾,蔣家衆人離開時蔣威姝特意看了一眼,并謙遜地向門外等待的哈欠連天的服務員說了幾句辛苦了,才安心地上車就睡。這一覺很長,她沉浸在夢中,連下車、推開房門、洗漱、更衣都像是無意識的夢游。她卸力,把自己甩到床上,接着退縮到夢鄉深處。
蔣家的房産到處都是,她卻只記得那時如同生長在濕潤草地上的高大別墅。
山光此類外地人前來創業而大有作為的企業着實鮮見,業內對它的關注向來不少,無數雙眼睛都瞪大,以窺其資源。由始終被監視帶來的不自在與無序混亂的大城市生活的野蠻性矢量疊加,令蔣裕西時常滋生出返回家鄉的欲念。蔣榭山蔣東沅自是不可能允許,最終作出妥協:你歸隐田園一段時間吧。
搬進山裏別墅那幾天陰雨連綿,他走進去一看,發現許多牆紙都已經脫落并發黴。呵呵,兩個老貨就用二手房來打發我?蔣東沅在電話那頭很語重心長地說:“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何陋之有!”
蔣裕西正要破口大罵,蔣威姝童言無忌:“爸爸,我房間飄窗上有只死耗子。”
電話啪地就挂斷了。
雨又下了幾天,房間裏有種一切都被泡發的味道。蔣裕西憤憤地把燃不起來的火柴掰折丢進壁爐中,彼時恰好門鈴響起。有人采訪蔣裕西,不是市派代表怎麽做這種歸隐自然的城派古典田園主義居士?
蔣裕西正色,在鏡頭前攥起拳頭,我一直堅信城派和市派不是不可調和,無論将來鬥争發展到什麽地步,哪怕市派吞并了城派,也不代表城派思想就此消失,而是棉花糖融進了水裏,水會變甜。
他有權有勢,足夠資格在公衆平臺發表異端言論。
……雖然只死了一個歌女,市派并不把城派視作心頭大患,不然也不會至今都無作為。蔣威姝的市派觀念和她父親還是有些不同的。蔣裕西認為至少城派也不完全是禮義教化,精華是有的;而她卻對這個已經存在了幾千年的幽靈将要到來的葬禮沒有任何哀悼之情,門當戶對是城派的傳統,她的市派父親卻用的得心應手,安排她和沈氏藥業聯姻。她不說多悲哀,起碼難掩嫌棄。
夢醒得很自然。蔣威姝走下床,拉開窗簾的一條縫,空中是很不可思議的一片紛紛揚揚的白。臨洋冬天很少下雪……她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來自十一年前的北京的大雪最終飄來臨洋。
床上有兩套被子,分別屬于她和沈約信,兩人入睡以前也是背對背的。她回頭,猛然發現沈約信坐起身來看着她,感到一陣駭然。
“我覺淺,沒辦法。”他的瞳孔迎着大雪的一片反光,奇亮無比,如同鬼魅,“我們很少有這樣共處一室的寧靜時間。”
“是啊,值得珍惜。”她轉回身,極其吃力地揚起嘴角,“等明年這個時候,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北京,假如我們那時還沒有離婚。”
沈約信不受控制地手指攥緊被單。她向他發出了一個鄭重的邀請,邀請他走進她。
良久沉默之後,蔣威姝抱着不會得到回答的心态失落地垂下頭,卻落入一片柔軟的溫暖中:她行李箱中的毛毯裹住了她。與此同時,一道聲音自她身後傳來,輕盈得如同吟唱。
“你不必想太多。”
……究竟是說給誰聽?
“老大,新年快樂。”
接連着幾個晚上沒睡好,賀聞琴在除夕絲毫沒有迎合喜慶氣氛的打算。八點她就安心地睡下了,并不打算在新年的這幾天去市區裏晃悠找樂子,下面幾天都将是普通人的生活。睡得正沉,無數個給她賀歲的短信在十二點準時響雷一樣炸開。
賀聞琴摸黑找來手機——一個用來和組員聯系的摩托羅拉。平時她閑的時候會用最新款iPhone手機上網沖浪,不過也只是少有的十幾分鐘;而安全起見,所有和‘播種’相關的全都放在老人機上。這部手機還是賀震那時候用的,交付給她時如同傳承城派思想般神聖。
上上下下好幾十個人跟她道賀,唯獨一個人發了似乎挺長一段話。哦,範涉南。賀聞琴做這麽久老大,有幾個自己的心腹。雖然她看來這幾個人都像傻狗一樣蠢得她讓往東不敢往西,不過還是有自己的厲害之處的,那就是足夠富有的家庭和足夠不睦的生活,正因此他們才有這個資格當她的左膀右臂。
“老大,新年快樂。雖然我加入“播種”不過一年,可是您與其他成員都讓我覺得一見如故,唯有在這裏才像我真正的家。越是這樣,我就越來越不願意回到範宅,甚至範家長子的身份都讓我覺得是種負擔。我不懂事妹妹和只會瞎鬧騰的弟弟都讓我覺得煩躁,大自然就是這樣被這種人污染的。市派的“科學”就是建立在城派前人摔倒的無數道坎上,現在他們卻一個兩個都要踩着我們的屍體往前走。這樣的事,我是絕對不允許的。如果當我成為當家主的那一天城派依舊活着,我決心帶領範家為您沖鋒。城派将永遠活着,種子仍然掌握在我們手中!“
賀聞琴在微弱光芒下的表情是非常清楚的愉快。即使這樣,他的作文依舊得不到任何報償,因為所有給她發短信的人,她都沒有回複。此時漫天光彩,但多絢麗都和她沒有關系。
再忍一忍,一切就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