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錦瑟
錦瑟
大都會,大都會,蔣朔雪默念着這個名字,仰頭。它是一座很高的樓,直插在臨洋大地上的一把劍,她卻覺得這更像是矗立了有永恒那麽久的巨大的墓碑。在這棟樓裏活動的都是她這樣的人,有錢有勢,卻比她功利得多。
蔣朔雪一生中踏進過大都會兩次。第一次是在十八歲,與蔣威姝在底層用掉了其他企業贈送給父親的禮物,兩張享受洗浴中心服務的入場券。雖然剛剛踏入成人世界,多年跟随蔣家在名利場上角逐的經驗令她具備了能對整體環境下粗糙稚嫩判斷的能力:身處人們坦誠相待的更衣間之中,往來的人無一例外地冥冥之中散發着掌中緊握日月旋轉的氣息。
姐姐站在熱水池中,背對着她,長發微濕被撥到肩前,露出光滑平整的皮膚。她不由自主地用沾了水的手在其間塗畫,蔣威姝也并不瑟縮,反而問:“你以後想不想再來這兒?”
她當時是怎麽說的呢?或許她只是聳肩,故作輕松道,能來當然好。
這樓唯一的名字就叫做大都會大廈,共六十六層,不過前五層是活動中心、KTV、公共浴室等,以上六十層是酒店客房,中間夾雜着幾所企業,如某某律師事務所。五層以下是對所有持券者開放的,但這券發放得并不多,因此她們才能夠見到這麽多企業家之流。可惜蔣朔雪對此行體驗早已忘了個幹淨,生不出感想。
這第二次,便已經是兩年以後。樓被黑漆漆的外殼掩蓋,蔣朔雪知道這是座墓碑,知道這裏埋葬了一個女人,知道她代表着臨洋,名字叫做葛忻素。
她走進這座碑,權當自己進了陰曹地府,見鬼說鬼話即可。自從葛忻素的死訊傳來,她一方面顧着生氣,卻從未停止過打聽如何獲取入場大都會的資格。周轉許久,蔣正桦那邊傳來消息,說自己有個得力助手是大都會的高級會員,剛好跟你姐姐也熟,不妨讓他帶你進去;于是在大二這一年的暑假将要結束時,蔣朔雪有幸能沾着範岚擇的光進入大都會。
範岚擇在大都會赫赫有名,大家叫他三少。聲名遠揚是他應得的,因為放眼全臨洋再也找不到哪個富家少爺這麽能揮霍。在高級寬大的包廂落座時一個中年女人帶來一行姿色妖嬈的少女,蔣朔雪這才意識到這只是個被冠上卡拉OK美名的夜總會,葛忻素正是這公關隊伍中不起眼的一員,她同樣中了富者的計謀。
最終他們選中了一個面相最為稚嫩的少女,以避免引起帶隊女人的懷疑。
“假裝你面前有很多人,像開派對一樣唱幾首歌就行了,不用在意我們。”蔣朔雪命令她拿起話筒坐在高腳椅上。
歌女不敢招惹這兩個眉目間充滿煞氣的主子,乖乖地打開音響,“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大都會!Ladies and gentlemen,wee to the Great Metropolis!今晚的酒水由範先生承包,熱烈的掌聲送給他!”
範岚擇饒有興致地悶頭喝酒,笑而不語。舞臺上的女低音平滑,即使作為背景音樂也令他聽得舒服。玻璃杯裏冰塊碰撞,聲音清脆透明,迷離彷徨間蔣朔雪的聲音如鬼魅般在他耳邊炸響:“你跟這裏的人熟嗎?”
“我認識所有人。”
“在你認識的人裏,什麽樣的人會點這個女人來陪酒?”她甩出三四張照片在桌子上。
他認出那是剛剛轟動了一時的自殺少女葛忻素,百般努力地試圖從照片中讀出些什麽有用的信息,可惜只描摹出了這少女的基本輪廓:單純,沖動。
“另有企圖的人。”
因為她實在是太不顯眼了,丢在人堆中屬于眨眼被淹沒的類型,并且照片上妝容很素,即使整個人被塞進大紅大紫的閃亮連衣裙中也無法将她寡淡的臉龐拔高至引人注意的類型。專門選她來陪酒,除了一時興起,只能是背後還有隐情。
“她像是個好騙的人,也許是有人需要她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範岚擇幽幽道,“她既然是城派,你大可以去城區找找原因。”
這個荒誕的話題以此為終結。
臺上歌女唱着啊哈給我一杯忘情水,蔣朔雪冷不防開口:“你跟我姐姐是初中同學,對嗎?”
“沒錯,怎麽了嗎?”
“我更希望她能和一個普通男人結婚。”她卻只是搖頭,似是夢呓般道,“她自己應該也這麽覺得。”
歌女幾乎把話筒塞進嘴裏了,聲音極響:“驀然回首情已遠,身不由己在天邊;才明白愛恨情仇,最傷最痛是後悔……”
“去年國慶假期我去老城區住了兩天,得到兩個消息:第一,區長換人了,上來的是個學農田灌溉出身的中年人,所以可以寄希望于他不是城派,并且背後的那一點科學知識能引導老城區發展;第二,葛忻素死前一段時間,城中情況十分混亂,離奇的是我竟然沒有打聽到任何釀成這一切的勢力。”
蔣威姝腦海中卻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想法。
沈家所密切關注的“播種”正是那個需要葛忻素死亡的主謀。山光千金二小姐的閨蜜這個身份算不上臨洋這群企業家的代表方,但能向對富人階層缺乏了解的百姓們給出一個有象征意義的示範——她的死很戲劇性,短期內引發了爆炸性新聞,又在長期上銷聲匿跡。在事發的那一段時間,警方因聚焦出售給她藥物的沈氏小員工,而錯過了真正的調查方向并一無所獲,使得最後對她‘自殺’的判定看起來很像迫不得已。兩派之間的矛盾就此激化,從此步入針鋒相對的時期。
這是個重要的轉折,在此之後,“播種”再現身也難以推動這種矛盾更進一步,索性幹脆在四處蟄伏着。沈家因起初扛上了禍害城派少女的罵名,毫無預備地擔當了東風的角色,被“播種”一把火把整個臨洋政圈燒了個底朝天,他們當然得咬着牙守株待兔看它什麽時候露面,為此收集了許多消息,悉數同步給她。嫁入沈家就這點好,每周例會使彼此之間資源完全透明公開。
蔣威姝并不想把妹妹牽扯進兩派之間複雜的鬥争之中,故沒有主動提起有包含“播種”內容的,只向她解釋了當時她交代的“看緊沈臨丘”的任務完全不必要,因為以沈家的心機,不至于局限在只謀取眼前的利益——雖然也不會完全把自己押在臨洋大義上,不過當家的做事前應該會思考一下自己的所為能給高層社會帶來的影響,掂量一下眼前最重要的是什麽。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屑于玩這種陽的,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失誤主動暴露在大衆視野中。”她咬字很重,然而頭頂驟然綻放的絢麗的煙花打斷了她。
零點到了,新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