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辭歲
辭歲
二零一八年,大寒。
蔣東沅不出意外地狀态越來越不好,蔣正桦只好天天守在他身邊,公司的事大部分交給了範岚擇打理。醫生有幾次說他現在情況很不樂觀,估計是一個星期的事,這點蔣正桦心知肚明,但仍然沒有放棄治療。
蔣威姝回了蔣宅幾天,才知道目前的蔣家支離破碎。每個人伸出一根手指套在彈性細繩上,正處在斷與不斷的臨界值,但凡一個人用力一絲,整個家就毀了。
蔣榭山,蔣威姝的爺爺,如今已經年過八旬,自然操控不了大業;蔣正桦一邊要照顧他老子,一邊不能放着公司不管,家裏的事也只能是蔣裕西管的更多。現在蔣威姝一回來,她家就能在這個家族中可謂一手遮天,蔣南洲和蔣複北都怨恨地看着她,好像一切權力都被她搶走了一樣。
有一天傍晚,蔣正桦帶回來了幾箱子東西,以及蔣東沅的死訊。
這一刻,蔣裕西徹底成為了新的當家主。
蔣南洲和蔣複北直接所有矛頭對準他,而他只默不作聲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準備上樓幫蔣正桦收拾蔣東沅的遺物。蔣威姝想了想,覺得自己也該上去看看。她在樓梯口遇見蔣正桦,攔住他,問道:“那個肇事司機,後來怎麽樣了?”
“死了。”
“為什麽?他是怎麽死的?”
“自己撞死在牢裏。我查了他,他有案底,已經是亡命之徒,也許對他來說早死晚死都一樣。”
“啊……”蔣威姝蹙眉,随後舒展開來,“你——現在可以安心了。”
新春來臨之際,一個“死“字就把氣氛貫透得冰冷。或者說,蔣家向來如此死氣沉沉。
很巧,這一年的正月初一是蔣朔雪的陽歷生日。蔣威姝不便抛下辭舊迎新與妹妹生日的雙喜接着去沈家充俏兒媳,只好向沈約信提出春節假期自己要回蔣家待的訴求。
他當然沒資格說不同意,但一反不樂于參與“家人團聚”的常态:“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有我在,你三姑小叔就沒理由多挖苦你什麽了。”
她沒想到沈約信竟然背地裏對蔣家劍拔弩張的現狀了如指掌,并考慮得這麽周全。事實上區區兩個奇葩親戚不足以恐吓她,不過她還是很給面子地答應帶上他:“當然好。只是你注意點別去招惹蔣正桦。”
法定節假日是除夕起算的,蔣威姝也在除夕這天攜沈約信搬入蔣家大宅。蔣複北正在茶幾邊上嗑瓜子,被叫出來迎客,走進正門時狀似無意說了句“都把姑爺帶回來了,這蔣家真是要被二哥吞并了”,沈約信聽得一清二楚,此刻切身體會到了什麽叫直白的勾心鬥角。
不過,蔣正桦并非像蔣威姝所預告的那樣精神低迷,反而主動給他們安排了房間,在一樓料理室邊上。蔣宅不像沈宅,大是大,房間卻少,以前日常要承載蔣裕西夫妻、蔣複北一家三口、蔣東沅一家三口以及蔣榭山衆人,六間房已被占據,除去給蔣南洲準備的房間,唯剩一間大床房。蔣正桦深知此二人結婚純粹出于利益合作,感情是沒有的,因而邊鋪床邊給沈約信道歉:“不知道你們要回來,也做沒什麽準備。要不今晚你睡我房間,我搬出去睡我自己的公寓?”
沈約信回以微笑,“那算怎麽回事。蔣大哥你是主,給你添麻煩才叫不好意思。”
蔣正桦神色一怔,便低頭默不作聲接着幫他們鋪床。待他又閑扯了幾句才離開房間後,蔣威姝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上鎖,喟然道:“你叫他蔣大哥,他想起他爸了。興許沈伯伯也管蔣東沅叫蔣大哥,這個叫子承父業。”
沈約信久違地再次感受到一絲微妙的愉悅,由睡覺問題帶來的那一點煩惱竟然頃刻間煙消雲散。
剛過中午,蔣南洲搬入蔣宅。這女人,輩分上蔣威姝雖管她叫姑姑,內心卻時常萌生出一種這是她姐的錯覺:蔣南洲未婚未育,獨自一人住公寓,生活得很灑脫,目前在一家奢侈品外企工作。然而,她因并無子嗣,從不操心蔣家掌權者的大任落到誰頭上,便肆無忌憚地在這群鬥得不可開交的兄弟開戰時在一旁煽風點火。
蔣威姝擺出幾乎低聲下氣的姿态:“三姑回來,有失遠迎。”
蔣南洲“哎”了一聲,也不笑一笑,上下打量了沈約信一番,終是什麽也沒說。
蔣威姝心裏大罵拽成這樣,什麽德行!便加快步伐走進了房間,猛撲在床上。
他們現在在商量晚上吃飯的事,你不去看看嗎?沈約信發射的聲波在她身後飄來飄去,伴有布料摩擦的悉索聲。她正欲回頭對他闡釋自己一個小輩毫無參與必要的道理,卻被那一身毫無攻擊力的柔軟毛衣穿搭噎住了:他來時分明是一絲不茍的商業精英打扮。
“你那是什麽表情?這衣服不合适我嗎?”沈約信走進客衛先照了下半身鏡,而後到角落裏書桌邊上對着落地鏡轉了兩圈,“去年春節買的,當時沈遙恬叫我試了好幾套才選中這個。”
蔣威姝忽略他對沈家的孩子這種時好時壞的關系的描述,嘴角抽搐道:“挺合适的,這樣看起來比較有親和力,迷惑他們剛好。”
弦外之音是說他實際一點都不親和。沈約信無心計較這些,幹巴巴地打理了一會兒發型,遂坐在辦公桌旁打開電腦開始工作。在窗外天色轉為灰橙色時,房間外談話的聲音移動至了門廳,有鑰匙響動的聲音,蔣裕西過來敲了他們房間的門,他回應了一聲,扭頭發現蔣威姝一沾床竟然就睡着了,她就這麽缺覺?不過也許是因為她在沈家過得太疲憊,想到這兒他的思緒便止不住地飄遠,把她叫醒、扶到車上便成了毫無知覺的舉動。
這頓酒席辦得規模并不大,據蔣威姝說往年蔣榭山還會邀請自己弟弟妹妹家的子孫一起來,如今估計是被蔣東沅的意外死亡攪和了興致。不過想想也合理,人剛走不久,葬禮都還沒來得及辦,要是傳出去他們一群姓蔣的在這大動家財吃好喝好,家族形象何在?
唯一的好處是到場的十二個人幾乎俱已成年,連年齡最小的蔣複北兒子也已經到了快中考的年紀,紅包的支出不需要過大。到了正經臺面上,所有人都紛紛換上相親相愛的面具,争搶着表現自己出手有多麽闊氣,祝酒詞說得一個比一個慷慨激昂。蔣威姝在未被點名時一直裝聾作啞,待夜色漸深,親戚們個個喝得神情恍惚、正唠嗑的唠嗑打麻将的打麻将時,猛然被蔣朔雪拽住了衣角:
“跟我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此時完全還沒醉的有此姐妹二人與沈約信。蔣威姝回頭給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留在這裏、她很快就回來,然後轉身跟随蔣朔雪走入消防通道。
“你命很好。因為你在沈家的這幾個月,外面發生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