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沈吟秋在黃昏時刻被陸沢言接走,姜姒妗站在不遠處看着,她轉身的一刻,慣來大方得體的沈夫人忍不住掉下眼淚,沈吟秋被她大哥一步步地背出家門。
從今日往後,旁人再提起她便不再是沈家女,而是陸家婦。
姜姒妗驟然沉默下來。
她成親時尚只是覺得有些傷感,但到底還是有着歡喜,直到她如今懷着身孕,才陡然意識到這其中的酸楚。
懷着莫名的情緒,姜姒妗回到裴府,她如今有孕,姜母和雲晚意都是住在裴府中照顧她。
她的孕期在五月,現在已經是三月了,她腹部早就高高隆起,如今她低頭的時候已經看不見腳尖了,肚子一大,做什麽都不方便,甚至只簡單走幾步就會覺得累,偏偏太醫囑咐她不要一直待在室內,經常出去轉轉,有利于生産時的體力。
姜姒妗慣是聽勸。
再是覺得難受,她也會每日都在院子中轉上幾圈,她将要待産,裴初愠回府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今日也是同樣如此,晚膳後,裴初愠陪着她在院子中散步,月色淺淡,樹影婆娑,姜姒妗偏頭看向身邊人,一手輕撫小腹,她忽然埋頭輕笑一聲。
她忽然慶幸起來,初來京城時她聽娘親的話去了秋靜寺上香。
她也覺得惋惜——與君恨不相逢未嫁時。
“裴初愠,你有給孩子取名麽?”
裴初愠垂眼,颔首應聲。
他眼中只裝得下姜姒妗一人,讓人忍不住有點面紅耳赤,姜姒妗喜歡裴初愠看着她。
姜姒妗沒有問他取了什麽名字,總歸等孩子出生時,就什麽都知道了。
她才轉了三圈,忽然臉色一變,整個人都往裴初愠懷中倒去,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氣,裴初愠臉色一沉,娴熟地将人抱在懷中,挪到院子中的石凳上,讓姜姒妗坐好,安玲一臉緊張地扶住她,裴初愠蹲下來,一點點替她按着腿,他沉聲問:
“又抽經了?”
姜姒妗疼得回答不上來,腿上仿佛扭着疼,她悶悶地嗚咽了兩聲,裴初愠臉色越發不好,他皺眉替女子按摩,眼見着女子臉上一點點褪去血色,煞白一片,不消多時就是冷汗汵汵,将近四月的天,本來就是有點熱,她更是仿佛才從水中被撈出來一樣,大汗淋漓。
她疼得難受,不由得哭着喊:“疼……裴初愠,我疼……”
她手指攥着衣袖,指骨處發白,安玲一臉疼惜,裴初愠摟住人,醫女很快到了,裴初愠将人按在懷中安撫,不知過去多久,這次折磨才消失。
姜姒妗理智回攏,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裴初愠的臉色,心底暗叫不好。
這種一而再地發生,姜姒妗敏銳地察覺到裴初愠對她這一胎的态度漸漸有點不對,不似往日一般期待,有時他垂眸看向她腹部時,還有點不易察覺的冷淡,姜姒妗握住裴初愠的手,低聲道:
“太醫說過,有孕時抽筋都是正常的。”
裴初愠一言不發,許久,在女子的注視下,他才淡淡地開口:“我知道。”
對于女子說的道理,裴初愠都懂,但見女子這麽難受,他難免有點遷怒,不止是遷怒她腹中的孩子,也遷怒他自己。
終歸到底,叫女子這麽艱難的人是他。
姜姒妗在等臨産期,肚子一日比一日重,四月底時,見她都要臨盆了,雲晚意也放下了心,看來那位賢王妃應該不會在表姐有孕期間做什麽事。
誰知雲晚意才安下心,姜姒妗就得知了賢王妃來府中的消息。
姜姒妗蹙起黛眉,毫不掩飾眸中的納悶和不解:
“她來做什麽?”
秋靜寺一事後,賢王府和裴府已經撕破臉皮,早是不再互相來往了,或者說,是裴府單方面不再和賢王府來往,她有孕時,賢王還派人送來了賀禮。
姜姒妗提起了心思,或許是她偏見,她對賢王妃的到來不自覺有點警惕,輕抿了抿唇,姜姒妗才準備讓人将人帶進來。
但很快,婢女來回報:
“夫人,老爺在前院,已經接待了賢王妃。”
姜姒妗訝然了片刻,裴初愠不是去宮中了麽,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不解,也就問出了聲:
“老爺什麽時候回來的?”
“賢王府的馬車才到府門口,老爺不多時也就回來了。”
姜姒妗皺眉,從賢王妃到府中,再加上通報來回的時間,頂多不會超過一刻鐘,裴初愠怎麽會這麽及時趕回來?
一時間,姜姒妗不由得好奇起賢王妃來府中的目的是什麽了,才會讓裴初愠立刻趕回來。
姜姒妗艱難地撐起腰起身,安玲忙忙過來扶住她:“夫人這是要做什麽?老爺都去見她了,夫人身子這麽重,何必再跑一趟?”
姜姒妗不好說自己是好奇,只搬了個看似像樣的理由:
“賢王妃到底是女眷,她來府中,我怎麽能将她交給老爺,而不親自接待?”
安玲說不過她,只好順着她來:“那夫人得小心點腳下。”
裴府占地面積很大,從後院到前院要穿過後花園和一條欄木游廊,裴初愠是在會客廳見的賢王妃,姜姒妗才跨過門檻,就聽見內裏傳來的聲音:
“姨母也是為了你好,誰家後院只有一個女子的?”
“你父母不在,我身為你姨母,自然要替你考慮,你喜歡那丫頭便罷了,姨母也不再說什麽,但是她如今有孕,不能伺候你,還要把持着你不放,哪有一點規矩可言?”
“她如今都要臨産,卻是沒叫你後院添一個人,傳出去誰不亂嚼舌根?你喜歡她,但她有替你考慮麽?”
站在會客廳外的姜姒妗倏然站住了腳。
她怔住在原地,也是這時,姜姒妗才發現賢王妃不是一個人來裴府的,她轉頭看向院子中的女子,她穿一襲素白色衣裙,青絲柔順地貼在身後,一雙眸子乖巧地輕垂着,安安靜靜地坐在石凳上,聽着內裏的聲音,也是乖順地低着頭,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
似乎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應當是猜出她的身份,當即有點失措地站起身,眸子都有點慌亂和不安,讓人瞧着忍不住地心生憐惜。
她咬住唇,輕輕彎下雙膝,輕聲細語:
“妾見過夫人。”
姜姒妗不着痕跡地抿唇,她袖子中的雙手早就指骨發白。
她許久沒有說話,只是在賢王妃的話,也許是裴初愠對她太好,以至于讓她從不曾在有孕期間想起替裴初愠納妾。
仿佛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只要妻子有孕,必然是要給底下的人開臉,再是不願,也得叫夫君房中有個伺候的人。
姜姒妗看着眼前的人,久久沒有動作,女子也一直屈膝行禮,沒有半點不滿,也不曾主動起身,遠遠瞧去,仿佛是姜姒妗在欺負她一樣。
安玲被氣得胸膛不斷起伏,被徹底惡心到了:
“你是誰家的姑娘,上門自薦?真是不要臉!”
女子臉色一白。
姜姒妗攔住了安玲,她瞧了眼女子,女子穿得簡單素淨,但行走間卻是佩婷婀娜,衢州煙花之地盛行,便是街道上也時常有這般女子出行,約束不多,不似京城一般,眼前女子行走間便是刻意教導出來的瘦馬,這般女子慣來是自稱妾習慣了。
姜姒妗知道她未必有其他含義,但女子到底是賢王妃帶來的人,而且目的不純,讓姜姒妗一時間不能以正常心态面對她,她只是輕颔首:
“姑娘起吧,不必多禮。”
女子只是安靜地起身,甚至連姓名都不曾報上來。
衛柏早在看見夫人時,就進去通報了,姜姒妗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就被某人攬在了懷中,姜姒妗擡起頭,他皺着眉,問:
“怎麽過來了?”
姜姒妗餘光瞥見賢王妃的冷臉,她一時間沒有說話。
她好像是做了一場美夢,如今美夢被打破,她忽然回到了現實,她控制不住地想——裴初愠日後也會納妾麽?
要是裴初愠真的納妾,她要怎麽辦?
姜姒妗忽然陷入迷惘中,她有點不知道了,裴初愠要納妾,在外人眼中只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
姜姒妗不想,也不願。
憑什麽裴初愠就一定要納妾呢?
姜姒妗擡起頭,杏眸一錯不錯地看向裴初愠,她難過得仿佛要哭出來,卻是面上什麽都沒有表現,禮儀得體地整個人仿佛被分裂一樣:
“裴初愠,她是誰?”
她沒有理會賢王妃,于其說她是在問那位女子的身份,不如說是在問裴初愠——是不是真的要納妾?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姜姒妗便覺得好難過,她忍住洶湧的情緒,杏眸卻一點點泛紅,她忽然覺得肚子有點疼,疼得她想要彎腰抱住自己。
裴初愠将女子模樣盡收眼底,他将人摟住懷中,向來淡定的人居然會有點慌亂,他看都未看其餘人一眼,按住心底的不安,認真地向女子解釋:
“我不認識。”
姜姒妗忍住肚子的疼,她今日要得到一個答案,她攥住裴初愠的衣袖,臉色發白地問:“你會納妾麽?”
裴初愠一點猶豫都沒有,斬釘截鐵:
“不會!”
他垂眼,和女子四目相視,對她保證:“我說過,我只有你一位夫人,裴府中也只有你一位女主人,不會再有其他人。”
賢王妃臉色驟變。
給裴初愠納妾是她早就有的想法,也不是初次向裴初愠提議,但一直被裴初愠拒絕,她想要找姜姒妗,卻一直被裴初愠攔住。
賢王妃清楚,裴初愠這是不想叫姜姒妗煩心。
越是如此,賢王妃越是惱怒。
她不相信會有男人不偷腥,不過是新婚燕爾舍不得罷了,既然如此,她就直接來府中找姜姒妗。
她不信姜姒妗敢說出不給裴初愠納妾的想法。
畢竟,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會希望傳出一個善妒不賢的名聲,對她和姜家女眷都不是什麽好事。
結果呢?她把人都帶來了,卻被裴初愠攔下。
賢王妃忍不住要說什麽,姜姒妗看都不看她,只仰頭和裴初愠對視,她身子輕微顫抖,指着賢王妃:
“讓她走。”
她疼得忍不住掉下眼淚,或許不止是疼的,她說:“不許她再踏入裴府一步。”
裴初愠頭都沒回:
“送客!”
姜姒妗仿佛聽見賢王妃驚呼了一聲,在怒斥着什麽,但她疼得有點聽不清了,很快這道聲音越來越遠離她,她終于身子一軟,倒在裴初愠懷中。
裴初愠立即接住人,聲音極力壓抑着情緒,卻是壓得衆人不敢擡頭:
“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