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93章
裴初愠抱着女子走得飛快,将所有人都抛在身後,懷中的女子在抽噎地喊着疼,裴初愠從未覺得裴府居然這麽大,短短一條路仿佛走不到盡頭。
姜姒妗疼得迷迷糊糊,她無力地仰着頭,意識似乎要漸漸遠去,殘餘的意識也只剩下慌亂。
她疼得渾身都在發抖,忍不住抽噎了兩聲。
裴府中是早早準備好接生嬷嬷的,産房等一應物件都準備得齊全,包括生産的流程都排練了數次,就是擔心姜姒妗生産時會出現亂子。
但誰也沒有想到臨到關鍵時刻居然會出現變故。
太醫最近都住進了裴府,來得很快,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道:
“夫人要生了!接生嬷嬷呢?快把夫人送入産房。”
裴初愠抱着姜姒妗的手都在發抖,他轉身帶着姜姒妗進了産房,太醫的話讓姜姒妗意識清醒了幾分,她掐着手心,疼痛讓她保持着清醒,她不敢在這個時候暈過去。
接生嬷嬷來得格外迅速,婢女一盆盆熱水端進來,接生嬷嬷經驗老到:
“夫人羊水已經破了,但宮門未開,夫人還有沒有力氣?能不能下來走兩圈?”
姜姒妗聽見接生嬷嬷的話,臉色吓得煞白,她疼得渾身發抖,站都站不穩,全靠裴初愠抱着她,怎麽可能走得了?
她咬着唇,艱難地想要撐起身子,卻是徒勞無力。
姜姒妗趴在裴初愠懷中抽噎了幾聲,她眼淚不斷地掉,控制不住地攥着裴初愠的衣袖嗚咽喊疼。
裴初愠一顆心沉了又沉,他把女子狼狽不堪的模樣盡收眼底,她滿臉都是大汗淋淋,他抱着她的手輕而易舉地摸到一片潮濕,是她背後疼得溢出汵汵冷汗,他恍惚地想到——這才是剛開始。
女子生産是一條腿邁進了鬼門關。
裴初愠頭一次意識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姜姒妗一陣陣宮縮,她疼得直叫,接生嬷嬷對視一眼,有人要請裴初愠離開。
婢女端着熱水和膳食進來,房門被緊閉,簾子被放下來,遮住外面的視線和開門時遺漏的冷風,四周有點吵鬧,但裴初愠卻是置若罔聞,他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一言不發。
接生嬷嬷看了他一眼,提心吊膽地又催了一遍:
“裴閣老,夫人宮口要開,就要生産了,還請您出去。”
世人說女子經血是污穢,便是生産時也說會沖撞到人,男子大多避而遠之,女子生産時也一般不願讓夫君在場,生産時的女子多是狼狽不堪,再無平日中的風姿,誰都不想讓人看着自己的這一幕,生怕會落下一個不好印象從而失寵。
姜姒妗也聽見了這話,她咬住唇,眼淚肆意橫流,口中卻是道:
“裴……你、出去……”
她口口聲聲地趕他走,手中的力道卻是沒有松開一分,裴初愠撫過沾在她臉上的碎發,低聲暗沉:“我不走。”
姜姒妗心尖狠狠地發酸,杏眸中忍不住地泛紅。
裴初愠低頭親她,一點不在乎她的狼狽和不堪,他低聲說:
“我陪着你。”
他從未有過這麽溫柔,輕聲暗斂:“淼淼,別怕。”
姜姒妗很疼很疼,卻是一點都不覺得害怕,這一胎是她心心念念而來的,她從來沒覺得後悔,她想要一個她和裴初愠的孩子。
便是再疼再艱難,她都不會害怕退縮。
她煞白着臉,沒有一點血色,嘴皮輕顫,似乎想要勾起笑安慰他:
“我不怕……”
裴初愠握緊她的手,他親眼看着她臉色煞白,看着她咬破了唇,看着她冷汗如豆落下,看着她疼得大喊大叫,看着她仰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汗水浸濕身下的錦被,她一點點攥着錦被,指骨處發白。
裴初愠越來越沉默,他一錯不錯地看着女子,眼神愈發晦澀。
她在中途哭着喊他,她斷斷續續地說:
“裴、初愠……我疼……我、好疼……”
裴初愠發現他除了握住她的手,什麽都做不了。
他手心一片潮濕,一時分不清究竟是他還是女子手心的汗。
她沒有脫得幹淨,衣裙還穿在身上,只是裙擺被人掀開,亵褲被脫下,一床錦被蓋在下身,她生産時要分開兩條腿,錦被被隆起一大塊,有嬷嬷掀開錦被查看,女子最隐秘的□□此時讓人一覽無餘。
女子生産的過程不止是要經過慘痛,還要忍受住不堪。
裴初愠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擺弄,仿若沒有尊嚴一樣被乖乖擺布,讓她使勁時她要使勁,讓她停下時她要停下,哪怕她疼得快要沒有意識。
不斷有鮮血流下,婢女不斷端着熱水擦洗更換,姜姒妗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她只覺得她快要沒了力氣時,才仿佛聽見了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姜姒妗終于松了口氣,她好像真的在鬼門關門口走了一遍。
她猛地整個人松懈下來,身心俱疲,全身使不上一點力氣,仿佛深陷泥沼,她艱難地擡眼,想要扯出一抹笑和裴初愠分享這個喜訊。
但引入眼簾的卻是男子的側臉,他仿佛察覺到她的視線,忽然埋首在她脖頸。
姜姒妗腦子短暫地懵了一下。
知道脖頸間似乎有冰涼劃過,她意識到什麽,陡然睜大了雙眼,她愣在了原地。
許久,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裴初愠是哭了麽?
姜姒妗一時顧不上才生下的嬰兒,下意識急忙地去看裴初愠,她想要從産床上起身,卻被裴初愠攔住,他聲音好低,像是暴雨的烏雲壓下來,讓人心底悶悶地發澀:
“淼淼別看。”
姜姒妗輕輕地喊他,仿佛是怕自己驚到了什麽:
“夫君,你怎麽了?”
她聲音還有點哽咽後的沙啞,但她一點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壓着情緒只餘下溫柔。
裴初愠握住女子的手又緊了緊,四周其實有點吵鬧,有人拿來襁褓将嬰兒包起,也仿佛有人在誇嬰兒長得好,但裴初愠什麽都聽不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淼淼,我們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不是往日的随意一提,而是祈求般地求她保證。
裴初愠想,他失去的太多了,如今唯一能叫他覺得心安的只有姜姒妗,他不想再被人抛下。
他求她,低喃地問:
“淼淼,好不好?”
他不想去賭可能性,如果孩子的代價是讓她這般痛苦狼狽,裴初愠不想要。
她吓到他了。
姜姒妗忽然意識到這一點,她心疼不已,她心心念念想要給裴初愠留下血脈子嗣,甚至覺得有了孩子後裴初愠就不會再覺得孤單,但直至今日,她才恍惚地意識到,在裴初愠心底,他早不覺得孤單了。
姜姒妗哽咽着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答應你。”
以後再也不生了,裴初愠,你別害怕。
裴初愠去親她,嘗到她口中的鐵鏽味,是她生産時不慎咬到唇,将唇咬破,口中殘餘的血腥味,裴初愠半點不嫌棄,他吻她,吻得發狠,似乎想從中确認她還在的消息,四周不知何時徹底安靜下來。
整個産房只剩下裴初愠和姜姒妗二人。
裴初愠許久才停下來,他一點點親吻過姜姒妗的唇,低喃道:
“淼淼睡吧。”
姜姒妗好累,生産本就身心俱疲,在意識到裴初愠的情緒後,又強撐着安撫裴初愠,如今徹底放下心神,她只是片刻就昏睡了過去。
她休息了,府中卻是還在忙碌。
安玲和嬷嬷帶來燒開放溫的熱水,一點點替姜姒妗擦幹淨身體,她那般瘦弱,□□仿佛撕扯破,裴初愠不敢碰,怕弄疼了她,他盯着她眼神深暗得晦澀,四周人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等姜姒妗換上一件幹淨的衣裙,裴初愠将人親自帶回了卧房。
等到這時,嬷嬷才敢告訴裴初愠:
“裴閣老,夫人誕下一位千金,恭喜裴閣老和夫人。”
嬷嬷說話時有點心驚膽戰和猶豫,畢竟有些人家只在乎男孩,而對女孩不滿,嬷嬷也替姜姒妗覺得可惜。
但裴初愠不覺得可惜,他只簡單地看過襁褓中的嬰兒,小小的一團,裴初愠情緒格外複雜。
這是他和姜姒妗的孩子。
是淼淼千辛萬苦替他生下的孩子,只憑這一點,就足夠讓裴初愠将她捧在手心。
可偏偏是她,将他的淼淼折騰成這幅模樣。
嬰兒被擦洗得幹淨,其實她渾身皺巴巴的,說不出的醜,但裴初愠對女子過于了解,居然在這小嬰兒眉眼看見三分姜姒妗的模樣來。
他的一腔怒意瞬時就不自覺地煙消雲散。
裴初愠碰了碰她的臉,很輕,生怕戳破了她的皮膚,他收回手,聲音淡淡地命令:
“照顧好姑娘。”
嬷嬷見裴閣老不曾失望,當即松了口氣,歡歡喜喜地領了賞銀退下。
裴初愠回到床邊坐下,他一言不發地看着床榻上的女子,室內陷入一陣沉默,許久,他才俯身輕喃地低聲:
“淼淼……”
裴府誕下了一位千金,這個消息在賢王妃回到府中不久後就傳遍了京城,也被人特意送到了宮中。
賢王妃眉眼放松了些許,她想到自己被趕出了裴府,心底還有不滿,當即意味不明地諷刺:
“真是個不中用的。”
就在她話落的第二日,朝中有人慘了吏部郎中一本,告他以權謀私,證據全部被奉上,皇上當朝就罷免了吏部郎中的官職。
這位吏部郎中正是賢王府的世子,也就賢王妃的長子。
今日早朝格外安靜,沒人敢替吏部郎中求情,誰都知道昨日賢王妃去了一趟裴府,結果當日裴夫人就生産了。
這其中沒有貓膩,誰信?
賢王妃得了消息的時候,整個人徹底癱軟下來,她不敢置信地問身邊人:
“你說什麽?”
“利兒被罷官了?不可能!”
她的氣急敗壞沒有得到安慰,從外趕來的是失魂落魄的賢王世子,他一臉難堪,忍不住對賢王妃質問:
“母妃,你昨日去裴府到底做了什麽?!”
世子從未管過母妃和裴府的事情,在他看來母妃和裴初愠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至親血脈,這等關系豈是別人能比得過的?
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裴初愠居然會真的臉不認人。
賢王世子終于開始驚慌,今日他被罷官,朝中沒有一個人替他求情,甚至往日的同僚好友都避着他走,賢王世子立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控制不住地怪罪:
“母妃,你害慘我了!”
賢王妃聽到長子的埋怨,整個人身子不由得一晃,朝後栽去。
“王妃!”
賢王世子見母妃昏迷,也忍不住地驚呼一聲:“母妃!”
賢王府瞬間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