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卓稚過來找黎秦越時, 門一開, 黎秦越回頭吓了一跳。
她立馬離了椅子朝卓稚過來,問她:“怎麽了?”
卓稚搖了搖頭, 開口時聲音很啞:“沒事。”
“這還沒事。”黎秦越盯着卓稚紅得跟兔子似的眼睛, 擡手捧住了她的臉, “誰欺負你了?”
“誰能欺負我。”卓稚閉了閉眼,把黎秦越的手打了下去,“沒事的,米總在呢。”
“米總也不能讓我不關心我女朋友啊。”
“我有話要和米總說。”卓稚繞過她,來到了米興益面前。
“小卓,裏面情況怎麽樣了?”米興益非常适時地問道。
“容花丢了孩子,找了十二年沒找着, 今年十月份查出來肝癌,想在死前能見孩子一面,所以聽信了別人的讒言,不擇手段地堵你的車。騙她的人說你家裏都是大官, 只要找人拍攝視頻, 用把事情鬧大做借口,你就會幫她找孩子。”卓稚一口氣說完, 抽了抽鼻子。
“嗯,原來是這樣。”米興益道, “辛苦了。還是你厲害, 我問了好久, 都沒問出什麽信息。”
黎秦越抽了張紙遞給卓稚, 對米興益道:“還是要查查指使的人吧,應該會有新發現。”
卓稚看了眼米興益的辦公桌,問他:“米總,我可以借你的紙和筆用一下嗎?”
“當然。”米興益将桌上的會議本和鋼筆遞了過去。
卓稚彎腰寫了幾行字,重新遞還給米興益:“這是幕後那人聯系容花用的名字和地址,容花說了一些體貌特征,但沒照片。我也都寫在這裏了。”
“謝謝。”米興益接過來看了看,“我後面查一查。”
卓稚頓了頓,問他:“米總,可不可以不送容花去公安局?”
“嗯?”米興益道,“這種事情最好還是交給警察處理,這樣對誰都是公平公正的。”
卓稚沒有堅持,她低頭想了想,問:“那能不能讓我先帶她去醫院把腿固定了?”
“可以的。”米興益應道。
“謝謝您。”卓稚微微鞠了個躬。
米興益當即讓秘書安排了車,卓稚和黎秦越去接容花的時候,容花卻不願意去醫院。
她癱坐在地上,沒什麽精神,只問卓稚:“真的沒辦法了嗎?”
“你這個辦法不對。”卓稚道,“把腿治好,你還可以繼續找。”
容花擺了擺手:“治不好了,天天都在疼。”
卓稚知道她說的是自己的癌症,沒法接這個話。
“我這樣,得進警察局的。”容花頓了頓,突然擡起頭,“你們還是直接送我去警局吧,我跟警察鬧一鬧,說不定,說不定……”
本來情緒還挺穩定的,說不定這三個字一出來,眼淚便又下來了。
卓稚身子輕輕地顫了一下,黎秦越一把攬住了她,對容花道:“你進警局,警察也得先給你接上腿。人活着有一天是一天,你腿好了,要有什麽消息,也好過去是不是?還有,別想着跟誰鬧了,這事跟誰鬧都沒用,你該知道的……”
卓稚拉了拉她胳膊,黎秦越的話斷了茬。
卓稚走到容花身邊,背對着她蹲下身:“總之先治腿,來,我背你。”
容花的手拍在卓稚背上,一瞬間就可以哭得撕心裂肺:“閨女,別管我了,別管我了。”
卓稚閉了閉眼,她彎着腰,一滴眼淚掉下來,空落落地砸在了地上。
黎秦越看不下去了,她過去一把拉起卓稚就往外走:“這事你別管了,我來搞。”
“姐姐,我想送她去醫院……”卓稚小聲說。
“我知道,”黎秦越把她拉出了會議室,“治腿,我馬上帶她去治腿。”
卓稚嘴唇動了動,黎秦越看着她:“得了那種病,也就是命了,這命,沒法改。”
卓稚不再說話,黎秦越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臉:“乖,你先回家好不好?剩下的事交給我。”
“我跟你一起去。”卓稚道。
“不行,你今天很累了。”黎秦越問她,“你相信我嗎?”
卓稚點了點頭。
“你信我就先回家,這事畢竟是米總的事,我們不能插手太多。”
卓稚又點了點頭,眼角耷拉着。
“能自己回去嗎?”黎秦越笑了笑,“教你的打車軟件會用了嗎?”
“會。”卓稚硬扯出一個笑容。
“真聰明。”黎秦越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想吃你做的手工面。”
“好。”卓稚啞着聲答應下來。
兩人就此分開,卓稚坐車回家的路上,黎秦越便給她拍了醫院的照片發過來。
卓稚一直捏着手機,等到家的時候,黎秦越把容花打着石膏的腿的照片發了過來。
卓稚松了口氣,但胸口裏的郁結,沒法散開。
黎秦越給她發消息:這邊一直會有米總的人看着,後續米總會和我聯系,我要回家了,好餓。
卓稚回她:我開始揉面。
黎秦越發了條語音過來:“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媳婦,揉筋道點。”
卓稚知道她是想逗自己樂,笑了笑,不過黎秦越也看不到。
等黎秦越回到山莊,時間已經很晚了。
卓稚正在廚房裏對着面團發呆,聽到開門的聲音,趕忙站直了,把蓋着保濕的盆子拿掉,開始下手切面。
黎秦越一路進來,進廚房時叫了她一聲,卓稚應聲:“哎。”
有點後悔沒提前清清嗓子,這聲哎還是有些啞。
黎秦越轉個身又出去了,卓稚的刀頓了頓。
她心裏有些不安,這次用力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問黎秦越:“姐姐,就吃削金嗎?”
“對。”黎秦越聲音響亮地回她,旋了圈,又風似的刮了回來。
卓稚這次回了頭看她:“西紅柿雞蛋?”
“我想吃肉的。”黎秦越站到了她身後,“你都不給我吃肉啊?”
“大晚上的,少吃肉。”卓稚繼續切面,純屬沒話找話。
“我又不會胖。”黎秦越挺嘚瑟,手突然伸到她面前,說,“張嘴。”
卓稚愣了愣,黎秦越的指尖上捏着顆薄荷糖,已經撕了包裝的,漂亮的綠色在燈光下微微透着光。
“我自己來。”卓稚放下刀。
黎秦越另一只手揚起拍在她的手上:“你手上都是面,我洗了手的,幹淨着呢。”
“不是嫌你……”
“那就吃。”
卓稚張口吃了。
糖實在太小顆,卓稚叼得再精細,還是蹭到了黎秦越的手。
黎秦越當即就眯起了眼,笑得眼睛彎彎的。
薄荷糖的味道并不沖,但清涼的效果卻很好。
涼意從口腔上鼻腔,整個肺腑都走了一遭,讓卓稚覺得舒服了許多。
黎秦越站得離她極近,就這麽一直看着她,對她道:“快吃,吃完了我再喂你一顆。”
“糖要怎麽快吃。”卓稚低頭看手上的面,沒看她。
“嚼吧嚼吧兩下就沒了。”
“蛀牙。”
“你都十八了,蛀不了了。”
“還有這道理。”卓稚笑了,胳膊肘搡一搡她,“姐姐你離遠點,我要下面了。”
黎秦越終于站得離她遠了點,靠在廚房門邊上,雙手抱胸,還是望着她。
卓稚能夠感受到她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手上的動作便不由自主地拿捏了架勢,做飯,也是可以做得很漂亮的。
食材都是備好的,所以飯好得很快。
精白的削金面配着香噴噴的西紅柿雞蛋鹵,卓稚搞了兩大碗,問黎秦越:“吃得完嗎?”
“這會就不想着讓我保持身材了。”黎秦越接過她手中的碗,和她一塊往餐桌去,“給你看看姐姐我真正的食量。”
卓稚在她對面坐下,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了。”
這頓飯,黎秦越的嘴就沒停過,不止是吃,她還要聊天。
聊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她大學的時候為了減肥差點去抽脂的事都說了,女神形象全面崩塌。
卓稚被她逗得直樂,飯差點都沒吃完,黎秦越上了勁跑去冰箱拿了兩罐啤酒過來,要跟卓稚餐後對飲。
卓稚頓了頓,道:“沒必要,姐姐。”
“嗯?”黎秦越擡眉瞅她,“什麽沒必要?”
“你是想讓我喝多了就睡呢?還是想讓我借酒消愁?”卓稚舉着那個啤酒罐來回看,“或者酒後吐真言?”
“都有,但沒說全。”黎秦越道。
卓稚笑了笑:“你還想幹嘛?”
“這會沒喝呢,不告訴你。”
“那我告訴你吧。”卓稚道,“我就是被拐賣的,一歲半的時候,被人抱到很遠的地方,警察救了我,但沒找着我父母。”
黎秦越愣住了,整個人都有些僵,卓稚說得太突然了,也太平靜了。
這種兒童拐賣的事情,網上天天都有相關新聞,甚至還有專門的節目搞親子相認,怎麽着,都是個非常能賺取眼淚的話題。
黎秦越以往僅限于聽說,而且她挺不樂意聽這種人間慘劇的。
但現在人間慘劇确确實實地發生了一遭,黎秦越淚點挺高的,今天在送容花去醫院後,聽她說了兩句話,也沒憋住掉了幾顆眼淚。
這會,連自己身邊這個小朋友,都成了真真實實的當事人,受害人。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有擊在心底的寒意,讓人難受。
在回來的路上,黎秦越不是沒猜過這種可能,但一旦被證實,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她愣神的空隙,卓稚笑了笑。
這小傻子居然還笑得出來,黎秦越皺了皺眉。
卓稚突然起身,對她道:“姐姐,我們去沙發。”
“诶,好。”黎秦越覺得這會卓稚叫她洗碗她都會去洗。
卓稚站在沙發邊上等黎秦越,黎秦越便也站住了。
卓稚道:“你坐啊。”
黎秦越坐下了。
卓稚擠到她身邊,靠在了她身上:“姐姐,我可可憐了。”
黎秦越抱緊了她,在她背上胳膊上上下呼嚕:“沒事沒事,你要想找,姐姐幫你找。我認識的人可多了,有錢的當官的,比一般人瞎找好很多……”
卓稚翻了個身,額頭抵着她胸口:“上次在車上,你這麽抱我很舒服。”
“行行,”黎秦越有求必應,“你怎麽舒服怎麽來。”
反正這姿勢看不見臉,卓稚就笑了,笑黎秦越果然會像她猜的那樣,被震撼住,然後心疼她。
但沒笑兩下,卓稚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掉在黎秦越的皮膚上,一溜地滑下去,激得黎秦越抱她的手又緊了緊。
眼淚這個東西,一旦開了閘,就像蓄積了暴雨的洪水。
卓稚看容花哭的時候,還克制着,到了這會,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都回蕩在腦海裏,讓她決堤般地哭起來。
黎秦越的胸口濕了一大片,懷裏的人在一抽抽地顫抖,但聲音并不大。
沒人在黎秦越跟前這樣哭過,或者說,在黎秦越的關系網裏,沒有人會在黎秦越跟前這樣哭。
肆意的難過,是黎秦越沒辦法安慰的悲傷,她感覺到無措,能做的,也就是不斷地摸着卓稚的背,将她抱得緊了又緊。
“姐姐……”卓稚聲音抽着說,“你……勒……疼我了……”
黎秦越松了她,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說的話:“這樣斜着不好抱。”
她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坐過來。”
卓稚擡頭,一臉的眼淚,眼睛紅,嘴巴也紅:“不會壓疼你嗎?”
“不會。”黎秦越直接撈了她腿一把,把她扯過來,“你姐姐我雖然沒你能打,也是爬過山越過嶺的人。”
卓稚跨坐在她腿上,兩人近距離的平視,所有的情緒都逃不開。
卓稚誠實道:“我就是想哭一會,今天一直憋着。”
“嗯,沒事,你哭。”黎秦越摟着她的背,防止她沒坐穩滑下去。
她語氣太溫柔,卓稚嘴巴一癟,眼淚唰唰往下掉:“我憋好久了,我長大以後就不哭了,師父不喜歡我哭。”
“我喜歡你哭。”黎秦越覺得自己的邏輯叫狗吃了,“你哭起來好看,随便哭。”
卓稚哭着就笑了,黎秦越也沒嫌棄她,擡手把自己的毛衣袖子一拉,幫她擦了擦臉。
卓稚吸了吸鼻子,問她:“你知道我最慘的是什麽嗎?”
“什麽?”
“六歲的時候,警察說我父母找到了,我跟那家人生活了半年,然後他們發現找錯了。”卓稚笑着掉眼淚,“那個媽媽,眼睛都快哭瞎了。”
“艹。”黎秦越沒忍住。
“不許說髒話。”卓稚道。
黎秦越沒說話,看着她。
一絲微妙的不合時宜的氛圍,像觸在脊椎骨上的羽毛。
卓稚湊過去,親在了黎秦越唇上,涼絲絲,濕乎乎的,擊得黎秦越的心髒連續空拍。
這次,卓稚停留了足有兩三秒才離開,完事了繼續說:“多虧有我師父,我被那家父母接走的時候,我師父躲隔壁庵裏喝了一晚上的酒,我被送回來的時候,她帶我去吃烤全羊。”
“好師父。”黎秦越道。
“我想她了。”卓稚一癟嘴。
“明天我們就去看她。”黎秦越趕緊道。
卓稚繼續癟嘴:“她說不準回去,得一年後才行,還說,不讓我嘗嘗思念的苦,就不知道她的好。”
黎秦越沒忍住笑了:“壞師父。”
卓稚也笑了,擡手抹了抹眼睛:“不難過了。”
“真不難過了?”黎秦越問。
“嗯。”卓稚用力點頭,“哭完了。”
“好,”黎秦越順一順她的頭發,“以後想哭了就繼續哭,随時随地,哪裏都行,就一個要求。”
“什麽?”卓稚問。
“我在你跟前。”黎秦越道。
“那你要沒在跟前呢?”
“你給我打電話,我馬上過去。”
“那要離得遠,我又憋不住了呢?”
“離不遠。”黎秦越摟着她的腰往自己跟前狠狠拉了拉,“綁定了,鎖死了,範圍不超過十米。”
“你好粘人。”卓稚笑她。
“還不是為你好。”黎秦越道。
卓稚沒有接話,房間裏安靜,只有角落的大笨鐘在靜默地讀秒。
黎秦越的手慢慢上移,把住了卓稚的後頸,微微拉進兩人的距離。
卓稚突然開了口:“姐姐,你說我沒說全。”
“什麽?”黎秦越心思恍惚。
“喝酒的目的。”卓稚重複問題,“你說我沒說全。”
“怎麽?你要全部滿足我嗎?”黎秦越問。
“姐姐對我這麽好,你說說看。”
“酒後亂性。”黎秦越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