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黎秦越扒拉進人群的時候, 米興益正蹲在被撞者的身邊, 詢問她有沒有事。
那是個穿着黑色羽絨服的婦女,四五十歲的樣子, 頭發幹黃稀疏, 眼角臉上的皺紋苦哈哈地下垂着。
面對米興益的詢問, 她并沒有哭喊也沒有鬧,只是搖了搖頭,皺紋越發地擠在了一起,神态痛苦。
卓稚就蹲在婦女的另一邊,擡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問的也是和米興益差不多的話。
“撞哪了?哪裏疼?能不能起來?”
婦女一直不說話,人群裏有人喊了聲:“人都疼得說不了話了, 趕緊送醫院啊!”
米興益站起身,彎腰對婦女道:“上我車,我送你去醫院。”
他大衣筆挺,人長得清秀好看, 雖然開着豪車, 但氣質溫和态度又好,本不該惹起什麽衆怒, 卻還是突然有人說了句:“富二代撞人啦,準備跑路啦!”
黎秦越轉過身, 看到個年輕男人舉着手機一臉興奮, 應該是在直播。
黎秦越的火氣上來, 擡手“啪”地一巴掌拍在那人手機上, 距離有點遠,沒能打掉。
“誰準備跑路了,長耳朵是擺設嗎,聽不見人說去醫院嗎?”
由于是米興益的事,到底是控制了點選詞,沒用特別難聽的話。
“你說去醫院!誰知道待會把人拉上車了是不是去醫院!”男人擺弄手機,對着黎秦越繼續喊,“你們有錢有勢,把人随便扔沒監控的地方跑了,上哪找去?”
黎秦越憋不住了:“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幹脆我把你捎上,給你順便看看精神科,不對,你得拉去看獸醫。”
男人喊:“富二代罵人了!富二代罵人了!”
“艹,富二代罵豬了!”黎秦越被人拽了把,回頭看是米興益。
“別跟那種人計較。”米興益對她道。
黎秦越呼出口氣,對他憋出個笑:“你的事,聽你的。”
卓稚想扶婦女起來但又怕她哪裏傷着了給拉壞了,一直在小聲跟她說話。
但這女人有些奇怪,被撞到現在近十分鐘過去了,硬是一個字都沒說。
米興益也沒法了,他對婦女道:“大姐,你要是有什麽顧慮,我現在報警,讓警察來處理你看行嗎?”
婦女換了個姿勢,腿伸了出來,卓稚一眼便看出了不對勁,連忙擡頭沖他們道:“她小腿骨折了。”
四周一片驚呼聲,舉着手機的傻逼男人興奮地喊:“富二代把人撞骨折了!富二代把人撞骨折了!”
米興益這次沒再猶豫了,先撥了120,又撥了110。
他打電話的時候故意稍稍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的人都可以聽見。
溫和,禮貌,嚴謹,讓人挑不出毛病。
傻逼直播男還在喊,米興益一個眼神都沒給,黎秦越真是佩服他的脾氣。
到了這一步,有不少人已經散了,這個位置還好,偏角落,沒在正道上,沒有造成交通擁堵。
直播男還在拍,黎秦越沖卓稚道:“那個人,灰大衣,頭發像抹了坨屎的,記住了。”
卓稚擡頭看了眼,其實不用形容,卓稚也知道她說的是誰,小黎總就是心裏不爽,順便再罵一句罷了。
卓稚點了點頭,盯着那個男人,眼神冷漠:“記住了。”
男人立馬喊起來:“你罵誰呢?”
頓了頓又喊:“你威脅誰呢?”
黎秦越看了過去,眼神挺挑釁的,她巴不得這男的沖過來打人,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使用她的小保镖了。
但男人也就嘴上敢來兩句,慫得要命,舉着手機嘟嘟囔囔的,沒敢上前一步。
黎秦越嗤笑了下。
先到的是交警,地上的女人一看到交警,眼神閃了閃。
米興益先和交警談,說了下大致的狀況,最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來了一句:“沒撞上,我很确定,行車記錄儀和監控都可以看。”
交警點點頭,蹲下身去問地上的女人。
直播男跟手機碎碎念:“富二代說人家碰瓷,腿都骨折了還說人家碰瓷,買得起豪車付不起醫藥費,啧啧啧……”
黎秦越這個暴脾氣,也沒顧忌警察在場,上前一步反手就抽向直播男的手機。
這次目标明确用力猛,直播男的手機摔在地上,蹦了兩下。
直播男立馬大聲喊道:“你幹嘛呢!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看看!她摔我手機!”
警察看過來,黎秦越沖直播男道:“敢拍我就得做好被我砸手機的準備,沒事,富二代,賠得起你手機。”
警察喊了句:“無幹人等散了,都別看了。”然後便繼續去問地上的女人了。
這女人也真是奇怪,警察來問了半晌,也就問出點姓名住址之類的基本信息,怎麽過來的,怎麽被撞的,一句話都不說。
米興益叫的救護車到了,人被擡上了車,米興益詢問警察:“我還需要做什麽嗎?”
“你不去醫院看着嗎,檢查費用這些。”警察道。
“人不是我撞的。”米興益又說了一遍。
“那你跟我去警局吧。”警察沖對講機裏講了兩句。
米興益沒異議,跟黎秦越說了兩句道了個謝,開着車跟警察走了。
沒什麽熱鬧可看了,人群很快散了。
黎秦越回頭去找那個直播男,卓稚過來道:“早溜了。”
“傻逼。”黎秦越罵了句,“不讓我這個富二代賠手機了嗎?”
“姐姐,”卓稚眉頭輕輕皺着,“這個事……”
黎秦越打斷了她的話:“信息量挺大的,我逛了半天了餓得要死,吃飯的時候說吧。”
“好。”卓稚只得答應下來。
這麽一折騰,兩人都不太有心情再去專門找吃的,就近回了身後的商場,挑了家火鍋店坐着。
黎秦越點了不少肉,湯開以後給卓稚先涮了點夾進碗裏,鮮少有的體貼。
卓稚吃了兩口,道:“姐姐,米總說他沒撞到人。”
“嗯。”黎秦越應了聲。
卓稚的筷子徹底停住了:“可是腿都骨折了,而且我過去的時候,的确看到車離人非常近。”
“你想聽我從哪方面說?”黎秦越問。
卓稚心情挺複雜的,她不由自主地會偏向弱勢的一方,骨折疼起來可不是鬧着玩的,但米興益是黎秦越的朋友,卓稚有點不好意思上嘴說。
黎秦越上上下下地涮了片毛肚,細嚼慢咽地吃了,才道:“我跟你分析分析這個事情啊。”
卓稚趕忙點頭:“嗯嗯。”
黎秦越道:“米興益要真撞了人,去醫院一趟,給錢私了,多錢他都給得起,他有錢。他怕的是麻煩。那女的要是專業碰瓷,要的不過也就是錢,不會坐那一言不發,連警察都給招來了。”
黎秦越吃了兩口肉:“所以這事沒那麽簡單,既然不是要錢,那就是大麻煩,所以米興益堅持自己沒有撞人,寧願跟警察去警局,也要把這事撇清關系。”
“結果什麽樣,就不關咱倆事了,你要真想知道後續的狀況,我可以問問他。”
“姐姐,”卓稚的眉頭皺得很緊了,“就不存在米總真撞了人,但是不想承認的情況嗎?”
“他為什麽不想承認?”
“影響不好?畢竟不是什麽好事。”
“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已,對他能有什麽影響。”
“違規駕駛?扣分?上新聞?”
黎秦越偏頭看着卓稚,卓稚擡了擡手:“好吧,扣分不算事。”
“你說上新聞這個倒是提醒我了,”黎秦越道,“那個一直在拍的男的很不對勁。”
“怎麽個不對勁法?”卓稚那會注意力全在被撞的女人身上,沒太顧得上觀察。
“太傻逼了。”黎秦越撇了撇嘴。
卓稚對這個推論邏輯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
而後,黎秦越給卓稚科普了下米興益的背景,聽得卓稚一愣一愣地,也不知道是誇還是損:“果然和姐姐你玩的沒有一個簡單的。”
“這有什麽複雜的,士農工商,不都得有人幹嗎?”
“但當官不管在哪個朝代都是最厲害的。”卓稚一副深有感觸的模樣。
黎秦越笑着道:“這話說得土裏土氣的,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
“差不多。”卓稚沒吃兩口,又滿面愁容,“姐姐照你這麽說,米興益爺爺是高官爸爸是高官哥哥是高官,這種普通人見了都能吓死的家庭背景,那個大姐怎麽敢碰瓷呢?”
黎秦越呼出口氣:“我本來沒什麽興趣,你這搞得我也越來越好奇了。”
卓稚趕忙道:“那大姐去了醫院,米總又沒去,你說這各項費用,誰出?”
黎秦越笑她:“怎麽着?你想讓我出?”
“不是不是。”卓稚道,“我們吃完了沒事幹,要麽去看看吧?說不定就問出真相了呢,這不也算是幫米總忙了?”
“喲。”黎秦越挺感慨的,“你還想着幫米總忙?你難道不是恨不得路見不平劫富濟貧嗎?”
“綠林好漢也不能跟官鬥啊,鬥不過。”卓稚嘆口氣。
黎秦越看着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樂了好一會。
吃過飯,黎秦越覺得自己大概實在是太閑,所以才會真跟卓稚去醫院。
卓稚連個“不知道醫院在哪裏”的理由都不會給她,這小傻子記得救護車上的醫院名字,還記得警察詢問時,被撞的婦女的名字。
容花。
名很俗,姓特別,湊一塊還挺好聽。
卓稚去護士臺打聽的時候,這名字讓找人都變得容易了起來。
但最後還是沒找着,容花架着條骨折的腿,竟然跑了。
卓稚震驚不已,黎秦越連連驚嘆,當下給米興益打過去電話,問那邊狀況怎麽樣了。
米興益說沒事了,警察調取了監控,也看了行車記錄儀,确實沒撞上,标準的碰瓷。
黎秦越說了醫院這邊的情況,叮囑米興益最近多留心,兩人聊了幾句挂了電話。
跟着黎秦越出了醫院,又回了家,卓稚一路上都沒說話。
黎秦越問她想什麽呢,卓稚就說,想容花的事呢。
黎秦越問她想出個什麽結果了沒,卓稚按着手機說,她報給警察的電話號碼,是假的。
黎秦越說你別查了,地址肯定也是假的。
卓稚收了手機,換新手機換得興致缺缺,跟黎秦越的日常看電視,也興致缺缺。
到了睡覺的點,黎秦越彈了她個響亮的腦瓜崩:“別想了,要還有什麽狀況我肯定告訴你。再說了,這事還有什麽好想的呢,碰瓷未遂,找麻煩未遂,你到底在想什麽呢?難道看上米興益了,為他擔心得茶飯不思?”
“沒!”卓稚立馬出了反對意見,嘟嘟囔囔好一會兒,才道,“我老覺得容花不像壞人。”
“哈?”黎秦越瞪着眼睛看着她,“你哪裏覺得的,第六感嗎?”
卓稚認真看向她,擡手指了指:“眼睛。”
“眼睛怎麽了?”黎秦越懵懵的,“像小鹿斑比一般地清澈無辜嗎?”
“她的眼睛,有病。”卓稚道,“是長期哭出來的病。”
黎秦越愣了,好半晌,問了句:“你知道長期哭壞的眼睛什麽樣?”
“知道。”卓稚眼神裏有可見的難過。
黎秦越搞不清楚狀況,卻也不敢再問。
不管這個長期哭壞了眼睛的人是卓稚身邊的誰,那想必都不是一個好故事。
黎秦越看不得整天傻樂的臭丫頭這麽深沉地難過起來,擡手把了她脖子,将人拉懷裏抱了抱:“你新手機該下的軟件都下了嗎?”
卓稚就勢枕在了她肩頭:“下了。”
“來,報來我聽聽。”黎秦越呼嚕着她的背。
卓稚報了幾個,有地圖,有銀行客戶端,甚至還有健身軟件,就是沒有普通人最常用的社交軟件,和最常玩的游戲。
“小石猴。”黎秦越嘟囔句,拿過卓稚手機,開始手把手地教她成為一個現代人。
有東西分散注意力,卓稚情緒好了許多。
黎秦越有心把她搞累了讓她上床倒頭就睡,拉着卓稚玩了好一會游戲。
結束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兩人在二樓樓梯口互道晚安,說完了黎秦越轉身繼續上樓,卓稚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黎秦越走了兩步,停下回頭,問她:“看什麽呢?還不去睡?”
卓稚道:“姐姐,有個事我還沒跟你說呢。”
“什麽事?”黎秦越轉過身看着她。
“以後盡量不要說髒話了。”卓稚認真道,“我在還好,要是我不在,那男的打你怎麽辦,不管後面會怎麽着,當時你肯定是吃虧的。”
黎秦越愣了下,“噗”地笑出聲,正要開口說話,卓稚突然一個箭步跑過來,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黎秦越的笑容頓住,不敢置信。
卓稚道:“交換完成了。”說完便轉身快速跑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