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六月-七月初
六月-七月初
“你怎麽看?”
二樓玻璃窗前,順路過來探班的單于飛開口問了一句話。
說話的時候,他低頭看着下面正熱火朝天拍攝的場景,看起來不像是拍攝片場,倒像是年輕人聚會活動的現場。
溫雁是第一次做導演,而且拍的又是青春劇,于是工作人員連帶着一衆眼緣,大多都是在他們眼裏,算是“小朋友”的演員。
雖然演戲的時候,溫雁對這些小朋友要求很嚴,但她并不記仇,火氣來得快也去的快,演得不好她不會慣着,演的有進步,她也不吝啬誇贊,且并不怎麽将拍攝時候的情緒在其他時候蔓延,私下又經常給他們開小竈送福利,這些演員們還沒怎麽遭遇社會毒打,摸透了溫雁的脾氣,也就很随意了。
更何況現在溫雁沒在現場,那這些小朋友,就更加無法無天了。
拍戲的時候倒是還好,一喊停就立刻吵吵鬧鬧的,甚至把導演圍的水洩不通,互相争吵的聲音,連在二樓也能聽得清清楚。
這種屬于年輕人特有的,毫無負擔的歡快活力,顯然不會在單大導演的劇組出現。
一旁,溫雁坐在椅子上,聞言翹了翹嘴角,說
“很像一位故人。”
她同樣往窗外撇去,卻沒看那一群發癫的演員,而是看向了不遠處一顆老樹下,正在對戲的兩個人。
坐在木架上的白短袖少年人,一只手握着劇本,一只手中握着一只小風扇,認真的看着在他面前打球的深色皮膚的年輕人,一邊嘴裏說些什麽,大概又是講劇情,以及該表現出什麽神态。
那不是別人,正是李拂空和男三的扮演者于聞洋。
李拂空在劇組的業餘時間顯然已經被其他人占領,今天也是如此,男女主拍戲,下午又要拍男主帶着于同學打籃球的時候,看到女主過來講話的戲。
于同學實在找不到狀态,李拂空幹脆讓他直接拍籃球,然後讓他一遍拍一遍念臺詞,而他自己來念男主的戲和于同學對臺詞,一邊對戲一邊帶他去想象場景。
既然找不到狀态,那就直接來真實打球時候的氛圍吧。
只是六月的天氣,已經是十分炎熱,就算是有個小風扇葉無濟于事,汗水如雨的流下來。
另外一邊劇組拍完戲,倒是有好心人給他們兩個帶過來冰棍解渴,然後接過李拂空手中的小風扇,站在一旁幫忙吹風。
于同學将冰棍快吃完了,才忽然察覺出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看着給李拂空扇風的人,不滿的說
“難道不是我更累嗎?”
對方搖搖頭,笑嘻嘻的糾正他的說法。
“你是學生,小空是老師,當然是要為老師服務咯。”
此刻,拍完戲休息的男女主角與其他工作人員,也三三兩兩的過來,自動以李拂空為中心圍了起來,男主拿起來李拂空放在一邊的臺本,大致看了一遍,然後說
“來,看看你被小空老師特訓過,效果怎麽樣了。”
于是一群人便看着男主和“特訓”過的男三對戲,間或又有人走出來,也跟着比劃起來,是說看過其他演員演這種戲的時候是怎麽演的,雖然彼此演技有限,但所謂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互相指導交流起來,竟然也像模像樣的了。
甚至也有人提起來李拂空的名字,說這位前輩二十幾歲演高中生,簡直是比真正的高中生還要青蔥水靈,卻把于同學吓了一跳,連連擺手說
“這個可真不敢比,我下輩子也不可能演出影帝的效果啊,想要我死就直說!”
便惹得一群人笑的東倒西歪,李拂空也微微地笑着,半分真心半分開玩笑的說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于同學雙手合十,可憐兮兮的看着他,說
“饒了我吧!我還只是一個孩子,我現在并不想有影帝的演技,只希望下午拍的時候,不要被導演罵的狗血臨頭。”
“不會的。”
李拂空擡頭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他對別人的視線向來敏感,當然知曉斜對面的二樓,有人早已經注視這裏,溫雁上午拍着忽然不見,讓副導演接手拍,又說她不在也不要松懈,她有辦法知道拍攝情況。
她的辦法想來應該不是副導演的“告狀”,也不是攝像頭的回放,應該——是在待客的同時,也能觀察到他們的拍攝情況吧。
李拂空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說
“你進步的很快,現在已經很不錯了,正式開拍的時候,一定可以讓導演眼前一亮的。”
“……你要這麽說,我真的會飄的。”
于同學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然後……就硬擠在李拂空身邊的木板上坐了下來,把好幾個人擠的一陣踉跄,差點跌倒。
他卻也不在意,分明是很高的個子,卻彎着腰擡起頭去看李拂空,臉上露出傻傻的笑容。
當真是……衆星拱月的待遇了。
可是卻全然不違和,世上總是有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那關注度就不會落在別人身上。
溫雁收斂嘴角的笑意,看着下面一群打打鬧鬧衆星拱月的少年人,感到好笑的同時,又莫名覺得傷感。
曾幾何時,她也認識那麽一個人,不需要特意做些什麽,就能輕易俘獲所有人的心,可是他偏偏又能最大限度的照顧到每個人的情緒,力圖讓身邊的人都感覺舒服。
這也正是溫雁這些時日能壓住脾氣的原因,并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名字也和故人有所相識的小演員演技好——不然她也不會有劇組大魔王的稱號,那麽多演技好的人,怎麽其他人不能夠讓她收斂脾性呢。
她能壓住脾氣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從這個小演員身上看到了一道很熟悉的影子。
那是用最大的耐心去容忍身邊朋友的習性,不吝賜教。
他有最完美的皮囊,也有最溫柔的心腸。
可惜……
斯人已逝。
溫雁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傷感下去,于是她決定轉移重心。
溫雁深吸一口氣,收回發散的思維,擡頭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柳眉倒豎,很不滿意的質問
“你幹嘛當初推薦他來試鏡男三?這外表站在那裏就是白月光的模子,你竟然在信息裏提也不提,簡直暴殄天物!”
“你不覺得他打戲很不錯嗎?”
單于飛完全沒覺得自己推薦的有什麽問題,反而覺得溫雁這種把外表作為重要參考标準,且按照外表去拍戲的行為,很不妥帖。
“你要透過外表去看內在的精神,發掘他的靈魂,不要總是拘泥外在皮囊。”
“這麽好的皮囊都發現不了,想什麽內在美。”
溫雁呵呵兩聲,對他的觀點很不以為意
“況且,我又不拍武打戲,我拍的是青春唯美的劇情,唯,美!你懂這兩個字麽?”
“怎麽不懂呢?”
單于飛覺得這完全是對他專業性的否定,于是比劃着說
“你看他們這些小孩子,多麽青春有活力,就應該來個暴雨天泥石流,然後他們在裏面求生,才能把這種蓬勃的生命力發揮到極致,最蓬勃的生命陷入最絕望的時刻,那才是最美的鏡頭。”
溫雁:……
立刻打消了準備讓單大導演客串指導拍戲的打算。
她可不想拍一群泥猴子。
于是當機立斷終止了這個話題,然後說
“祝你成功——話說回來,你就是因為李空很像他,才讓你把他推過來的麽?”
“我看中他,只是因為李空和我的眼緣,感覺他有潛力,與任何人無關。不過——”
單于飛話鋒一轉,頓了片刻,說
“确實有些時候,他讓我恍惚,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習慣和動作,但那不是好現象。他是個有天賦的好孩子,但所謂學我者生似我者死,能學到李拂空的一些精髓,是很不錯,但要走的更遠,就不能一味地模仿,而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你覺得他是在故意模仿李拂空麽?我倒是覺得……”
溫雁挑了挑眉,想法卻比單于飛更加大膽——或者說,她敢把單于飛不敢說的話說出來
“他像是被拂空的靈魂俯身了,也許可以找個方法試試呢,或許會有驚喜出現,也不一定……”
“想什麽呢你。”
她的想法委實太過驚悚,單于飛立刻打斷,又皺眉提醒
“世上千千萬萬人,有一兩個相似的,是很常見的事情,況且是特意學習過的,感到熟悉也正常,你可不要亂來,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溫雁聳了聳肩,不以為然的說
“他快殺青了,我只是看他表現的還不錯,準備推個資源給他而已,你才是,想到什麽地方去了。”
單于飛卻還是用懷疑的目光看着她,總覺得她“不懷好意。”
溫雁能有什麽壞心思呢,她只是在李空同學的殺青宴上,給他準備了一份驚喜而已。
七月中旬的時候,李拂空徹底完全殺青——當然劇組其他人還有很多戲份要拍,畢竟這部劇還是在講男女主之間的關系羁絆,而他所飾演的男二,幾乎只存在女主記憶裏,滿打滿算,最終能剪出來二十分鐘的戲份,都算是很手下留情了。
也就是說,其實他在劇組呆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預定的拍攝時間了。
而李拂空殺青的時候,劇組哭了一片。
“小空啊,你要常回家看看。”
“就是,我們都不想你離開。”
“嗚嗚嗚小空你走了我們又要過上每天被罵的日子了。”
李拂空:……
所以到底是不想他離開,還是不想挨罵呢。
乒乒乓乓的撞杯聲響起,這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輝,李拂空一杯酒下肚,覺得有些問題也沒必要分的那麽清楚。
而導演也走了過來,看着他很豪放的喝酒,好像很意外一樣,說
“小空,你酒量不錯嘛,還以為你不能喝呢。”
李拂空:……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別有深意一樣
李拂空眨了眨眼,很利索的再倒了一杯酒,舉了過去,恍若無聞的說
“還好,這點酒量還能承受,導演,我敬您一杯,特別感謝導演能給我這個出演的機會,也在劇組收獲很多,在劇組的這段時間,将會是我人生中很珍貴的記憶。”
說完,李拂空便先将酒一飲而盡。
溫雁沉默的看着他喝酒,也飲下酒水,卻覺得五味雜陳。
又恍然覺得,自己可真是魔怔了,竟然真的去想什麽附身或者轉世的魔幻事情,未免太過可笑。
眼前這個少年,偶爾的言行舉止會讓自己幻視那個人,可那個人,卻很少碰酒。
李拂空的酒量并不好,若非必要,他只會喝氣泡水,度數很低的果酒什麽的。
但就算是果酒,喝多了也會醉,醉了呢,他也不說話,就呆呆地坐在原地,你和他說什麽話,他都會認真的看着你,可是并不說話,也不動彈,就只是放空而已——簡直是過分精致逼真的人偶了。
你看人偶的時候,晶瑩剔透的眼珠子和你對視,你也會覺得它好像是真的在看自己,聽你說話,但它不會回應你,也真的不知道,不在意,不記得你說過什麽。
李拂空也是如此,睡一覺過去,一切如煙雲散去,完全不記得喝醉後別人和他講過什麽。
什麽?
你如果因為他酒後斷片的習性,想詐一詐他,說他喝醉了之後答應了什麽什麽條件的,他也只是輕輕一笑,然後說
“喝醉了說的話可不作數的,而且我從來不會醉後講話。”
一個人對自己了解到什麽程度,又自制到了什麽程度,才能夠如此篤定的講出這樣自信的話呢,溫雁并不了解,也做不到,但她确實很佩服李拂空在某些方面強大的自控能力。
至少他們認識這麽多年,她見過李拂空喝醉的樣子,也只有寥寥數次,而從來沒有一次,他會在喝醉後會開口說話的。
好奇到極致的時候,溫雁沒忍住問他
“難道你身上有什麽開關,喝醉了之後,就自動啓動,把你變成啞巴嗎?”
李拂空就只是輕笑,說
“或許吧,酒後失言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所以最好不要醉,也不要說話。
但人總是很容易醉,也很容易在酒後想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胡話。
殺青宴結束的時候,已經将近十一點,劇組人員陸陸續續的離開,李拂空也準備回去,但又被溫雁叫到了一處空曠的屋子裏,然後說
“接下來你如果沒其他安排,我倒是有一個挺好的項目,你可以看看,應該會感興趣的。”
說着,便從身後的桌子上抽出了一本文件夾遞給了李拂空。
其實也算不上很好的項目,但也不差,中規中矩的配置罷了,但在浏覽到某一行字的時候,李拂空的目光卻停了一停,但那也只有一瞬間,他就若無其事的繼續往下看。
可他的內心卻還在不斷地重複看到的那一行字。
【制片人:薛憑風】
一個和李拂空并肩,見證了李拂空一路功成名就,成為斷層頂流影帝的人,最後卻成為背刺李拂空最深的一把利刃。
他們應該是關系最好的夥伴才對,但只是因為自己不受他的掌控,不願意配合他去奪權,所以薛憑風幹脆配合外人,來讓自己身敗名裂,好讓自己跌落雲端,墜入淤泥之中,為別人讓道——當然這是妄想,李拂空上一世就算是到死的那一刻,也是所有人都無法逾越的高峰。
可是李拂空實在很難形容自己對薛憑風的感覺。
恨嗎?
也并非如此,只是感到徹底的失望而已。
他重生歸來,并沒有想過怎樣加倍的報複薛憑風,甚至上一世他也只是選擇和薛憑風徹底切割一切,其餘的交由公司與專業團隊,來和薛憑風以及其他背後推手,按規章制度與法律法規進行清算——
何以抱怨?他不會以怨報怨,不過以直報怨罷了。
這一世也同樣如此,李拂空不會刻意去報複薛憑風,也不會和他再産生任何聯系。
事實上,重生之後,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溫雁突然把這麽一份文件遞給李拂空看,把薛憑風的大名明晃晃的晾在他面前,他甚至沒想起來過這個人的存在。
而在李拂空低頭看文件內容的時候,溫雁也在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企圖從他的臉上找出什麽破綻,但最終她什麽也沒有看出來,只看着“李空”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露出歉意的目光。
“謝謝導演,但我恐怕去不了。”
拒絕的這麽快?難道真是——他麽?
溫雁對李拂空與薛憑風之間發生過的事情不說完全知曉內情,卻也是盡可能的了解過的。
不是所有的矛盾鬥争都是大張旗鼓的,更何況是李拂空那樣萬事周全的性情,就算是想要和誰算賬,也是在不動聲色間完成。
但在娛樂圈這種天生就是追求曝光度的地方,有什麽嫌隙,想了解總是能吃到瓜。
李拂空因為一部問題劇,讓他備受争議,又因為“深夜幽會豪門少婦,頂流影帝疑似被包養小三”的惡意視頻大範圍傳播,是直接讓全網沸騰,到處都是惡意中傷,然而劇是薛憑風騙着他接的,劇本也是因為現場飛頁太多最後改的面目全非,那條惡意視頻最後被澄清,他見的人,不過是他的親姐姐而已。
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在李拂空死後才被大範圍澄清,所以盡管李拂空的遺書裏面半點沒提過網絡輿論相關,他的死仍然被廣大網友以為是受不了外界質疑誤解而抑郁自殺。
然後他的名聲,在他死後徹底達到無人可以企及的高度。
至于薛憑風麽,倒是幾次在公共場所表現出十分悲痛的表情,混娛樂圈的人對他沒什麽好印象,但大衆眼裏他好似仍是李拂空的好拍檔,可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呢,溫雁并不是很了解。
只知道李拂空去世後三個月,他所在的公司和喜發表了不再簽約任何藝人,将逐步退出娛樂圈的宣告。
他去世後六個月間,娛樂圈很是震蕩的了一段時間,不少公司高層被人實名檢舉,或者是直接查封,幾大視頻APP之首的【紫茄APP】,一夕之間一落千丈,至今仍萎靡不振,不過茍延殘喘,甚至連帶着幾個高官也被官方通告落馬,一時間人人自危。
他去世後一年,薛憑風已經變賣了所有的家産,每次被人看到時,都是肉眼可見的惶恐落魄,最後若非揚袂振裳從中周旋,給他喘息之機,只怕薛憑風才是真正頂不住來自‘神秘力量’的壓力,要自盡而亡的那個人——哦,似乎有小道消息傳聞,把薛憑風逼到這種境界的,也有揚袂振裳的手筆。
不過那就不在溫雁了解的範圍之內了。
眼下,溫雁覺得自己剎那間心跳的飛快,但她還是壓制住了激動的心情,以平靜的語氣問
“怎麽了?你難道對【好風娛樂】這個出品方有意見,還是對制片人薛憑風有什麽不滿嗎?”
李拂空只是輕輕搖頭,似乎是有些苦惱的說
“不是,我接下來幾個月已經有安排了,準備去參加櫻桃APP一個新推出的綜藝選秀,以及要為十一月份的藝考,還有明年的文化課考試做準備,大概是沒時間再排進來演這部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