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修]
第 17 章[修]
把話說開,姜萱多少松口氣。
既然不打算和鄭西洲搭夥過日子,那也沒必要糾結誰來做飯這種瑣事了。
鄭西洲陰着臉,姜萱瞅了瞅他的臉色,難得主動下廚,蒸了兩小碗雞蛋羹,順便蒸了兩個紅薯,又是白開水煮菜,最後搬出櫥櫃裏的泡菜壇子,舀了一小碟泡菜。
鄭西洲:……
姜萱把雞蛋羹擺上桌,沒有底氣地說:“湊合着吃吧,我真不會做別的了!”
鄭西洲淡定地瞥了她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挑了一根白水煮菜吃。
吃完飯,還是他主動收拾碗筷的。
姜萱想多燒點水,今晚擦擦澡,把身上的髒衣服換下來,抓緊時間洗了,明天還要穿出去找工作呢。
添柴燒水是鄭西洲忙活的。
那個漆黑的、笨重的燒水鐵壺,又燙手又沉重,姜萱真不敢碰,生怕一個沒抓穩,不小心把自己燙傷了。
這個年代被滾水燙傷了,十有八.九要留疤。
幸好鄭西洲生氣歸生氣,倒也沒讓姜萱碰這個,全程守着竈臺燒水,然後拎着兩個沉甸甸的暖水壺進門。
剛走進卧室,姜萱腳步躊躇,厚着臉皮問:“你有嶄新的新衣裳嗎?最好是沒穿過的,襯衫背心什麽的,都行。”
鄭西洲聞言,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
姜萱已經換了一身衣裳,穿着寬松的短袖長褲,衣領寬大,擡手便露出了白皙的手臂。
他眼眸低沉:“你問這個幹什麽?”
姜萱不好意思地說:“我這不是要擦澡嗎?今晚準備把這些髒衣服全部洗了,可是沒有換洗的幹淨衣裳……”
“你想借我的衣裳穿?”他淡淡地問。
姜萱合掌祈求:“拜托!有沒有新的?你沒穿過的那種?”
鄭西洲:……
鄭西洲喉結滾動,面無表情,從箱子裏翻出一件沒穿過的背心,一條軍綠色工裝褲。
“褲子我穿過一次,洗幹淨的,沒別的了。”
姜萱也沒別的選擇,只能皺着眉忍了。
鄭西洲忽然咳了一聲,“你有換洗的貼身衣物嗎?要不要借我的?”
此話一出,姜萱臉頰爆紅,磕磕巴巴道:“這個、這個就不用借了,我有新的!”
空間裏有兩套新的,應該是以前随手塞的,正好如今派上用場。
“真的假的?我也有新的,能給你借借。”他調侃。
姜萱惱羞成怒:“滾吧!不要臉!”
于是鄭西洲被強硬地趕出了門,門窗緊閉,姜萱甚至花費力氣,把沉重的八仙桌推到門口,死守嚴防,生怕某個不要臉的偷偷撬門。
天色漸漸擦黑。
鄭西洲伸長腿坐在門外,聽着門內隐約的水流聲,有些止不住的意動,卻又不能違背底線去偷看,只能忍着煩躁,試圖轉移注意力。
他和對門搭話:“楊叔,下次街道發糧票是什麽時候?”
“六月底。”
“還有一個星期啊?”鄭西洲随口說。他手裏的糧票不多了,後面這幾天得省着花。
“最近不是忙着夏收嗎?聽說今年大豐收,糧食産量都翻倍了,鄉下交上來的糧食挺多的,估計再過一陣子,糧店的供應也該增加了。”
旁邊的小男孩年約十歲,聞言搖了搖頭,插嘴道:“不對不對,我們老師說了,鄉下的糧食産量沒有翻倍,是大家争着互相吹牛皮,哪有那麽多的‘衛星田’呀!不科學!”
“臭小子!”
楊叔抄起鞋底,輕飄飄地揍他屁股,“大人說話,你插什麽嘴?收音機上說的那是新聞報道,縣領導親自去地裏視察過的,那能說假的嗎?”
“可是老師說了——”
“那新聞報紙上還說了今年大豐收呢!”
小男孩苦惱:“那我該相信哪一個?”
楊叔敲他腦袋:“當然是信報紙上說的!辛辛苦苦供你讀書,盡學成書呆子了!”
聽到這些,鄭西洲輕聲笑了一下,笑過之後,卻是久久的沉思。
夜晚月光明亮,大雜院的燈光一個接一個熄滅,四周異常安靜。
姜萱還沒睡,搬着小板凳,坐在門口的水龍頭前,苦逼地洗着髒衣裳。
鄭西洲拽拽她的外套,低頭嗅聞着幹淨的香皂味,眼底帶笑:“裏面真穿了我的背心?”
姜萱翻白眼,不想搭理他。
鄭西洲又說:“你洗衣裳不是洗的挺好的嗎?我看着還行。”
“別做夢了啊,我不可能給你洗衣裳。”姜萱給他潑冷水。
“為什麽不行?”
“姜萱,你不用這麽排斥。”
“我領的工資都能交給你,家裏的存折也能讓你保管。你嫁給我,不愁吃不愁穿,我也會對你好,你知道我喜歡你。如果你想工作,我也能幫忙留意合适的崗位,我們在一塊不是挺好的嗎?”
姜萱只當他說話是放屁,半個字都不聽,一心一意洗衣裳。
說了這麽多,鄭西洲也不肯再低頭示好,盯着她許久,最後安靜地回了柴房。
第二天一大早,大雜院開始喧鬧。
姜萱強撐着困意,早早起床,端着搪瓷缸刷牙洗漱,期間和鄭西洲擡頭相顧,兩人默契地扭過頭。
誰也不看誰。
臨出門時,鄭西洲眉頭緊皺,拉住她道:“你不吃飯嗎?”
“我去國營飯店買包子吃!”
原來手裏還有糧票呢?鄭西洲松開手,緩緩道:“行,那你去買肉包子,記得多買幾個,能吃多少吃多少,好好珍惜能吃肉包子的機會!”
他就想知道姜萱手裏僅剩的糧票能支撐多久!
姜萱笑呵呵出門,結果到達國營飯店,很快便悲催了。
兩個肉包子不貴,玉米粥也不貴,加起來才三角錢,但是需要五兩糧票。
身上恰好只剩一張五兩的糧票……
姜萱不信邪地翻了翻口袋,只翻到一堆零零碎碎的毛票子,至于糧票,一張都沒了。
吃完早飯,把碗筷送回窗口的時候,姜萱試探地問了一句,“同志,請問在這裏買吃的,必須要糧票嗎?”
服務員給她翻白眼,拿起雞毛撣子用力敲了幾下櫃臺,“沒糧票吃什麽飯呀?回家吃野菜團子去。”
姜萱:……
服務員又瞥了她幾眼,哧笑道:“這兩天也沒少見你來,天天買肉包子吃,你家的糧票挺多啊?”
姜萱心底咯噔一聲,當即道:“你管呢?我再不來了!”
氣呼呼地離開國營飯店,來到街邊的樹下,姜萱托着下巴開始發愁。
怪她考慮不周。
只想着兜裏的錢絕對夠花,卻忘了糧票的重要性。
還有一點,國營飯店的服務員居然都認熟她了!
這兩天,她是不是太招搖了?
姜萱懊惱地捂住臉,反複默念着低調裝窮四字奧義,又聯想到地主崽子們的悲慘生活,一個激靈,堅決不肯再去下館子吃飯了。
她必須要改改自己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
本來花錢也沒什麽,奈何這個年代比較特殊,講究家庭成分,風氣又緊張,姜萱已經夠惹眼了,還在徐長安那裏挂了名……她的身份經不起查,低調生活才是最穩妥的。
姜萱很無奈,顧不上操心別的,只能先去醫院拆了紗布。
醫生仔細看了看傷口的結痂情況,“還不錯,應該不需要再包紮了。”
姜萱很高興。
醫生又說:“可惜傷口在後腦勺,不知道結痂掉了以後,能不能再長出頭發?”
姜萱嘴角的笑意開始凝固。
醫生樂得笑了笑,安慰道:“別擔心,後腦勺的傷口不大,最多就是小拇指那麽大的橢圓狀斑塊,平時梳頭發的時候注意注意,随便擋一擋,看不出來的。”
看不出來不代表沒有啊!
姜萱快哭了,扒着桌子不放手,“醫生,你想想辦法呀!”
“我好歹是一個女孩子,十九歲的小仙女!仙女怎麽能禿頭呢?嗚。”
姜萱抱頭痛哭。
醫生:……
醫生也無能為力,最後被姜萱纏得沒辦法,只能給了她一個保守建議。
“聽說每天晚上用姜片擦頭皮,能夠促進血液循環,刺激頭發再生……”
“真的假的?”姜萱淚眼汪汪。
醫生壓力山大,硬着頭皮說:“你試試呗,說不定呢。”
嗚。
離開診室時,姜萱捂住後腦勺,趴門口左看右看,趁着走廊沒人,急匆匆跑進洗漱間。
利落地拆開皮筋,拆開兩根麻花辮,用手指随便抓了抓,合起來紮了一根粗壯的馬尾辮。
完美地擋住了禿掉的那處疤。
姜萱松口氣,對着鏡子仔細檢查,确定沒有任何遺漏,這才放心地走出門,順便探望姜二妮。
“出院了?什麽時候出院的?”姜萱懵逼。
“今天一大早就走了,有人來接她們,瞧着應該是一個生産隊的。”
“哪個生産隊?”姜萱連忙問。
護士笑着道:“王家村生産大隊的,聽說那裏開了一個磚廠呢。”
王家村生産大隊?聽起來挺遠的。
離開醫院,姜萱找趕車的老大爺問了問路,去王家村來回一趟,坐驢車至少需要一個下午的時間。
看來今天沒法和二妮兒說說話了。
本來她還想着,和姜二妮打聽打聽未來的工作崗位在哪,然後走走捷徑,直接去那裏工作了。
事到如今,原來只能靠自己。
姜萱心情郁郁,開始在市中心最熱鬧的地方來回轉悠。
路過百貨大樓,姜萱心思微動,當即走進去,和門口的老大爺打聽:“大爺,請問百貨大樓最近招工嗎?”
老大爺躺在藤椅上,搖着扇子,聞言上上下下打量着姜萱。
挺漂亮的一個小丫頭,穿得挺洋氣,看起來也不傻,怎麽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找工作?
姜萱笑意盈盈。
老大爺嘆氣:“小丫頭,是不是急着找工作吶?”
“是啊。”姜萱懇求,“我确實急着找工作,大爺,我認識字,也會算賬,你們這裏有沒有空缺的工作崗位?”
“這會哪有空缺的崗位?要等年後才會招工的。”
姜萱臉上難掩失望,回頭望了一眼百貨大樓。
不同的玻璃櫃臺依次排開,有賣布鞋的,也有賣搪瓷盆暖水壺的,還有賣布匹的……售貨員和顧客來回嚷嚷,一個不耐煩,另一個腆着臉繼續問價格,氣氛很熱鬧。
頭頂上方有七橫八縱的鐵絲線。
忽然,一個夾着錢和票據的夾子迅速滑過,最終抵達負責收費的總櫃臺。
姜萱仰頭,新奇地看着那些鐵絲線,原來是負責傳送錢和票據的通道?
還挺方便的。
從百貨大樓出來,姜萱打起精神,又去了糧店和副食品店。
問了才知道,這些單位也是年後統一招工,只有高中畢業的學生才能報考,必須持有高中畢業證。
且不說現在是六月份,不是統一招工的時間,就算現在張貼公告要招人,姜萱也沒法報名。
她根本沒有這個年代的高中畢業證!
她明明是S大的大學生,高考成績排名全省前一百,剛剛走進大學,适應了三個月,幾乎算是處于人生的最巅峰時刻。
偏偏倒黴地來到了1958年。
姜萱已經努力不去回想過往的生活了。
她控制不住想家,想念老爸老媽,想念調皮搗蛋的妹妹。
可是到了這裏,什麽都不能想。
否則她會堅持不下去。
姜萱閉了閉眼,暖烘烘的陽光灑到身上,心底卻是一片茫然,漫無邊際地在城市裏晃悠。
“你好,請問書店招人嗎?”姜萱問。
對方搖頭:“很抱歉,我們最近沒有招工的計劃。”
姜萱又去了軍人服務社,這裏是專門為軍人及其家屬提供生活必需品的地方。
二層高的水泥樓,一樓是商店,二樓是理發店、裁縫鋪和照相館。
走進商店,櫃臺裏擺放着一件件整齊的汗衫,只要拿出軍用汗衫票,再加幾角錢,就能買到一件汗衫了。
不得不說,這個年代對軍人的待遇非常好。
姜萱大着膽子,和櫃臺裏的售貨員搭話,“同志,請問你們這裏的招工時間一般在什麽時候?”
“那要到明年開春了。”
姜萱失望地嘆口氣,果斷轉身上二樓,厚着臉皮走進照相館。
“師傅,你這裏招不招學徒啊?我也會拍照,還能學着洗照片呢!”
老師傅臉色怪異,瞅了她一眼,“就算我想招學徒,也不會招一個小丫頭。”
“小丫頭一點苦也吃不了,力氣又小,搬儀器都搬不動,罵兩句就得哭……”
姜萱:……
姜萱倔強:“那可不一定!我一定能吃得了苦!”
最後老師傅關上門,毫不留情地把她趕了出去。
姜萱累得一屁股坐在街邊的馬路牙子上,埋頭沮喪了兩分鐘。
怪不得鄭西洲篤定她會碰壁。
原來這個時間點,真的不是大部分單位統一招工的時間。
幾乎都是年後招工的。
現在是六月份,還有足足半年的時間呢。
其實姜萱也很清楚,這樣的光景,未必不能找到空缺的工作崗位,找關系走人情是避免不了的。
可是她在這裏舉目無親,認識的人寥寥無幾,根本無從下手,勉強算熟的只有一個鄭西洲。
聽蘇圓圓說,鄭西洲喜歡吃喝玩樂,交友廣泛,讓他幫忙留意,找找關系走走人情,說不定就能順利地找到工作呢。
姜萱搖搖頭,連忙打消了這個偷懶計劃。
再讓鄭西洲出手幫忙,只怕她能被吃的渣都不剩,到時候就是結婚生娃,想跑也跑不了。
想到這裏,姜萱渾身一抖,連忙站起身,精神百倍繼續找工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