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
姜萱睡得昏昏沉沉,渾身酸軟,左胳膊也是酸酸脹脹的疼,仔細一看,居然有個不太顯眼的紅點。
難道是被蟲子咬了?
姜萱皺皺眉,跑去問鄭西洲:“你看看,這個是不是被蟲子叮咬出來的?”
鄭西洲:……
那是打針留下的痕跡。
鄭西洲很淡定,“應該是蚊蟲咬的,沒事,今晚點兩根艾草熏熏房間,就當是驅蚊了。”
“哦。”
姜萱也沒多想,蹲在水龍頭跟前,草草地洗了把臉,終于徹底清醒。
這會正是下午吃飯的時候。
大雜院裏一片繁忙,男人下了班,小孩子也放了學,婦女們忙着生火燒水煮飯。
沒多久,蔥花炝鍋的香氣飄了過來。
至于姜萱,蹲在竈臺前,看着添柴燒火的鄭西洲,兩人視線交接,相顧無言。
姜萱沒忍住,率先咳了一聲,試圖打破沉悶。
“鄭西洲同志,以前你也是一個人住,平時都是怎麽解決吃飯問題的?”
鄭西洲木着臉:“以前在食堂吃飯。礦上的食堂有供應。”
或者平時回來,在家裏的竈臺上随便煮點紅薯粥,燴白菜粉條什麽的,味道不算好,但也能吃,不會叫他餓肚子。
姜萱急得拍他胳膊,“那你要是餓了,趕緊去食堂吃飯啊。”
“你呢?”鄭西洲問。
“我……我現在不餓,回頭自己煮一碗雞蛋羹就行。”
一碗簡簡單單的雞蛋羹,做法太容易了,只需要往碗裏打兩顆雞蛋,加少許鹽,再用筷子攪拌打散,加滿水,放鍋裏煮十分鐘就行了。
這個姜萱還是會做的。
最後雞蛋羹出鍋的時候,再淋兩滴香油,別提多香了!
姜萱想得美滋滋。
鄭西洲卻氣笑了,啞聲道:“吃我的喝我的,你就是不想給我做飯是吧?”
“為什麽不是你做飯?”姜萱不服氣。
他低聲說:“姜萱,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整個大雜院,有哪家的男人出來下廚做飯的?”
姜萱:……
姜萱瞅着對面正在翻炒菜葉子的楊嬸,還有另外的住戶,無一不是三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圍着髒污的布裙,在竈臺前忙裏忙外。
甚至還有四五歲大的小丫頭,坐在門檻前幫忙剝蒜洗菜的。
至于小男孩,拖着鼻涕,拿着鐵絲滾輪,在院子裏瘋了一樣的玩。
這坑爹的重男輕女的思想!
男娃是個寶,什麽都不用忙,女娃兒就活該被束縛在竈臺前幫忙做飯。
姜萱眼珠一轉,趴在男人耳畔小聲說:“你看見那個竈臺前幫忙的小女娃沒?”
鄭西洲擡眼:“那是田寡婦家的招睇,應該有七歲了。”
夭壽了!七歲的小女娃居然長得那麽瘦小?
她還以為四五歲大了呢。
姜萱有些震驚,下意識問:“那個玩滾輪的男娃幾歲了?”
“四歲半。”
姜萱……姜萱頭一次意識到這個年代的殘酷。
四歲半的男娃長得比七歲的女娃還要高還要壯,足以可見家裏的待遇差距了。
姜萱喃喃道:“那……那如果我給你生了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公主,她才三四歲,你就能舍得讓她下廚幫忙了?”
鄭西洲:……說什麽傻話?
有一個漂漂亮亮的小閨女,他寵都來不及呢。
其他人把閨女當賠錢貨養,不高興了随便打,他可不一樣,小閨女多可愛,紮兩個羊角辮,胖嘟嘟地坐在搖籃裏,光是看着,他的心都能化了。
想到那個場景,鄭西洲心頭發暖,低聲說:“你要是給我生一個小閨女,我做夢都能笑醒。”
姜萱哼哼:“笑笑笑,你夢裏笑去吧。你是不是還想着讓我給你操勞家務?白天燒水做飯縫補衣裳,辛辛苦苦給你洗髒衣服,晚上再賢惠地伺候你?美死你了。我不嫁。更不會給你生閨女!”
越說越生氣,氣得腦門疼。
姜萱站起身,狠狠踢了他一腳,“有多遠滾多遠,明天我就出門找工作,自己賺錢自己生活!姑奶奶不伺候你了!”
呸!虧她還想着和鄭西洲培養感情,從前簡直是瞎了眼。
不行,她必須盡快找工作,學着自立自強,不能只顧着依賴狗男人。
鄭西洲也是有點懵,正說得好好的,姜萱莫名其妙發了一通脾氣,直接摔門回房,連門都不讓他進了。
對門的楊嬸也是一臉納悶,“小鄭啊,怎麽突然吵架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小年輕談對象正熱乎,湊一塊在竈臺前說悄悄話,看着便養眼,還挺般配的。
沒想到眨眼間就吵架摔門了?
鄭西洲淡淡地笑:“沒事,楊嬸,我進去哄哄她就行了。”
他轉身去推門,很好,裏面的門闩被鎖住了。
鄭西洲抿緊唇,眼底透出幾分涼薄,當即取出袖口的鐵絲,不到兩秒鐘,便成功地撬開了門。
走進門,吱呀一聲悶響,他又把門關上,重新插上了門闩。
姜萱正背對着他,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鋪着一張發黃的舊報紙,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鄭西洲坐在床邊,聲音低沉壓抑:“好端端的,你跟我發什麽脾氣?”
“不是我發脾氣,是我發現自己想岔了。”
姜萱不驚訝他會撬門,轉過身,露出明亮惹眼的一張臉,唇紅齒白,眸光流轉,眼神卻極其認真。
“鄭西洲,我們商量一件事吧。”
“你想商量什麽?”鄭西洲問。
姜萱握緊手,鼓起勇氣和他說:“你和我不一樣,我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更是截然不同,本來我想着,你幫了我,你喜歡我,我也願意試着和你在一塊談對象——”
鄭西洲擡眼:“你現在改變主意了?”
“對!我改變主意了!”語氣幹脆利落。
鄭西洲眼眸一沉。
姜萱繼續說:“我沒法做到你要求的那些,你想讓我學着做飯,做針線活,洗衣裳……留在家裏幫你打理所有的家務事,我不可能做到這些,我也不能容忍自己變成這樣,天天圍着竈臺轉,天天和柴米油鹽打交道!”
“姜萱,”他輕聲道,“我不會讓你這樣辛苦操勞。”
他計劃的很周全。
他會給姜萱留意合适的工作崗位,最好也是在礦區,輕松不累坐辦公室的那種,到時候兩人一起上下班,偶爾去食堂吃一頓,大多數時候還是要回家吃飯。
食堂的飯菜味道一般般,價格也不劃算,還不如回家自己做呢。
閑的時候,他們還能去山上抓魚烤魚吃。生活是很簡單的。
他想得很美好,可是姜萱已經不肯配合了。
姜萱說:“我打算出去找工作,明天就去找,哪怕是臨時工也行。還有就是……”
“還有什麽?”鄭西洲壓抑怒氣。
“還有,如果能盡快找到工作,能把戶口遷走的話,我會把戶口遷出去的。不用再挂到你名下了。”
“姜萱!”他聲音低沉危險,“你這是什麽意思?”
姜萱眼睫發抖,大着膽子說:“我和你明顯不合适,我們……我們就算了吧——”
話音未落,他捏住姜萱的下颌,“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什、什麽?”姜萱緊張。
鄭西洲:“我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花錢買你的手表,找關系給你辦戶口,還幫你擋住了徐長安那邊的麻煩……你以為我要的是什麽?”
他靠近她的唇,近在咫尺。
很意外,姜萱不怕他。
她眨眨眼睛:“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以後、以後你肯定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到了饑荒的年月,一大車的救命糧食,足以回報鄭西洲的恩情了吧?
鄭西洲笑了,松開手,看着她道:“行,我倒要看看你在外面是怎麽碰壁的!”
不撞南牆不回頭。
找工作哪有那麽容易?讓姜萱親自闖一次,就該知道外面的生存有多難了。
她太天真了。
之前他還想着保護她的天真,哪怕是嬌氣任性的要求。
然而現在,随便這個驕縱的富家大小姐到處碰壁去,遲早要回來找他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