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有事來找你。”
庭筠壓下驟然一緊的心跳, 淡然地回複道,說着便想上前一步掙脫身後之人的束縛。
但玄淵卻并沒有松手的意思,仍牢牢地鉗制着她的兩肩,
“那怎麽躲在這兒?”
他微微低下頭, 嗓音便落在了頭頂,意有所指般:“不注意還找不見你。”
“想知道?”庭筠掙開他的手, 轉身笑道:“猜猜我來的時候瞧見了誰?”
她把問題抛了回去。
在玄淵開口前,又立刻接道:“昨天婚禮時,你不是還和她在一塊兒嗎?”
“我想她大概不會想見到我。”庭筠聳聳肩,“為了她柔弱易驚的體質着想, 所以我才在這兒。”
玄淵擡起眼, 目光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玄金殿, 一瞬後便收回,只是說:“不是找我有事?一起進去吧。”
“不用了,兩句話的事兒, 就在這兒說吧。”庭筠并不想進殿後費力和這對戀人周旋, “首先就是,我需要一個單獨的住處。”
“我會通知下去, 讓人把融雪院收拾出來, 最遲今晚, 你便可以搬進。”
“還有一個……我想帶着你妹妹一起。”
玄淵瓷器般的臉上仿佛終于裂開了一道口子,他斂眉冷了神色:“誰?”
“你妹妹, 玄彧。”庭筠一字一頓清晰念出。
“你何時與她認識了?”玄淵又變回了一尊完美的神像。
“偶然碰到, 覺得她還挺可愛的。我一個人也是無聊,找她做個伴。”庭筠彎了彎眼, 帶着微諷地夾柔了聲音:
“夫君不會不答應吧。”
日光暈在玄淵頸後,逆光下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輕笑一聲,“既然夫人都這樣說了,那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謝領主。”
庭筠裝模作樣行了一禮,與他擦肩而過時,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記住,別讓她離開你的視線範圍。”
“……知道了。”庭筠雖然奇怪他這過分在意的态度,但還是先應付着答應了,随後加快腳步原路返回。
在路途中,她不斷串聯所發生的一切和已經得到的信息,嘗試着能找到最有效率的解決辦法。
西南之地,七月初的天氣已經十分炎熱,路道旁,連片的樹蔭中,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鳴響。
知了……
庭筠突然停住了腳步,蟬——金蟬脫殼!
對啊,雪荷的惡怨導火索就是“錫蘭”,沒了錫蘭,她便不會感到威脅和不安;沒了錫蘭這個身份的束縛,庭筠也就可以暗地裏更為隐蔽地護雪荷的性命,直到七夕那日結束,改變她被殺的結局;沒了錫蘭,如果得到最壞的試錯成本,就是一二任妻子都不是惡靈,那麽也可以加快第三任妻子出現的進程……
所以,得找個好時機、想個萬全的法子來“脫殼”。
首先————她需要一個可靠的盟友。
——
等住處所有東西都處理好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用過晚飯的庭筠将借來的古籍搬到了書桌上,還沒看幾頁,原嬷嬷就領着一個一直低着頭的藍毛鹌鹑來了。
庭筠點頭示意原嬷嬷先退下,等人走後,就也不開口,托着下巴就那麽盯着這鹌鹑,看看她到底什麽時候才擡頭說話。
她應該是不知道被帶來見誰,所以有些不安,垂着腦袋偷偷挪動着碎步往右移,想要躲到置物櫃後面,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隐蔽。
庭筠無奈又有點好笑,适時地出聲道:“你以為這樣我就看不見你了?”
在一瞬就認出她聲音的玄彧,幾步就飛奔到了她面前,一氣呵成地在庭筠身邊坐下,然後還嫌距離遠,又挪了挪貼緊了她:
“我昨天走了一下後又回來了,我怕玄淵那個壞蛋欺負你。”她鼓着臉,“還好那個家夥很快就出來了,我一看到他那張臉就讨厭!”
她拽了拽庭筠腰間的飄帶:“對不起,我應該再進去看看你的,但是我一到晚上就會容易犯困,後來好像是睡着了……可我醒過來的時候又是在我自己的床上,好奇怪啊……”
庭筠覺得這漂亮小傻子有點好玩兒,于是偏過頭逗她:“真是個沒禮貌的孩子,你該叫我什麽?”
玄彧舒展的開心臉一下子就低迷下來,避開了庭筠的注視。
“你該叫我‘嫂嫂’。”庭筠反而湊了過去,壞心眼兒地掐住她的下巴,把臉轉了回來,“知道嗎?”
“我不想。”
她一反常态地堅定,然後委委屈屈地伏下身子,兩只手環住庭筠的腰,“玄淵是個髒髒的男的,你不要當他的新娘。”
什麽鬼,這話說的真是又精準又好笑!庭筠沒忍住笑的哈哈輕顫,“哦?為什麽?他看着一點兒也不髒啊?”
“不是!”玄彧毫不留情地出賣,“他喜歡那個白衣服女鬼,他們都摟摟抱抱了,他已經不幹淨了!”
“嗯……說的對。”庭筠壓住亂飛的嘴角,“不過反正我也不喜歡他,他怎麽樣都和我沒關系。”
“那你不喜歡他為什麽要當他的新娘?”玄彧很不能理解,不太高興地問。
……這個答應對你的智商來說大概理解不了。
庭筠頓了頓,舉例道:“就像是買東西,你知道吧?你想要買桂花糕,你就得拿錢給別人,或者是拿別人想要的酥餅來和他交換。”
“同理,我的家人想要玄淵的某些東西,玄淵也需要我家的某些東西,所以拿我進行了交換……總的來說,這個新娘不是我自己想當的。”
玄彧漂亮的臉皺成了一團,更加緊地抱住了她:“你的家人好壞,和我的家人一樣。”
她這腦子一秒鐘一個彎兒,想一出是一出,突然又說道:“那我給你家人想要的東西,你就可以當我的新娘了嗎?”
庭筠一把給她推了出去,“不能。”
在玄彧張口欲說什麽前及時補充道:“再說一句關于這個的話,就別想我再理你。”
玄彧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把你找來呢,是要和你說個事情。”庭筠理理被玄淵弄的皺巴巴的衣服,不自覺地就溫了聲音:
“你願意和我一起住這兒嗎?”
随後自然就收獲了玄彧的狗狗攻勢。
“你別扒我身上了,快點兒去把東西收拾過來,太慢了說不定我就反悔了啊!”庭筠假意威脅。
然後那片藍色的雲就一溜煙沒了影。
“……”
庭筠手上的書還沒看多少,玄彧就出現在了門口,庭筠聽到聲音也沒擡頭,就意思地問了句:“回來了?”
下一瞬,眼前的黑白文字被一大團鮮亮的色彩所占據,滿滿當當擠進視野。
“本來想晚上偷偷給你的……這都是院子裏開得最漂亮的花,我一個一個選的。”
熟悉的話語和花束再一次出現,玄彧輕輕地把它放在庭筠懷裏,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搭在她肩膀,說道:
“那裏突然多了好多玄淵的人,他們不準我再進去,我說要拿東西,他們也不放,還說一堆破爛有什麽好帶走的,一群人嘴巴真臭,但是我懶得和他們浪費時間,我還要急着趕回來呢。”
“那你怎麽把東西拿出來的?”
“嗯?很簡單啊。”
“我讓大黑和小白幫我的。”
“他們是誰?”
這裏還有這樣甘願冒着被懲罰的風險,也會幫她的好心人?庭筠不太相信。
“你想見他們嗎?”玄彧懶洋洋地擡起手,指尖點點星芒,十分迅速地畫了繁複的東西。随後,一聲略微沙啞的鳥鳴出現在側方,玄彧指了指道:
“這是小白。”
窗棂上,站着一只通體雪白的鳥,眼珠卻是鮮紅的顏色,但瞧着卻死氣沉沉的,不像個活物。
“大黑還有事,下回再給你看,好嗎?”
玄彧動了動那只手指,白鳥便飛至其上。
“我讓他們偷偷飛進去幫我把東西拿出來的。他還可以變大變小,你要玩兒嗎?”
話音未落,那只白鳥便成了一只鷹隼的體型,又一瞬變成麻雀般大小。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鳥類……也或許,根本就不是“鳥”。
“這是什麽?”
庭筠還是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了。
玄彧聞言偏回目光,同庭筠對視的那雙眸子,透出深海的顏色,他的眼尾彎成絕妙的弧度:
“傀儡啊。”
虺蛇一族,極擅此道。
庭筠的思緒驟然間被拉到那時,奪舍桃葉後接連刺殺她的虺蛇那件事上,那個強大詭異的邪術,便是傀儡術中的一種。
玄彧有些疲憊地靠在她肩頭後頸處,“玄淵總是讓我給他把各種各樣的人變成他的傀儡,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長得都奇形怪狀的,醜死了,會煩得我半天吃不下飯。”
“但是……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我永遠也做不出來和你一樣的傀儡……”她的氣息輕而涼,萦繞在皮膚上,恍惚間有種陰森之感。
但庭筠很快就忽略了,因為她現在異常興奮。
原本還苦惱怎麽盡量完美地脫身,現在這些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另外,她想,她找到了那個可靠的盟友。
雖然這個盟友是個小傻子,但是他非常有用,還……很忠誠。
所以她心情很好地轉過身,摸了摸玄彧的頭,“你晚飯想吃什麽?什麽都可以。”
“這是給你的獎勵。”
——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入了那個奇怪的空間,再在萬相蓮前聽了那惡靈好久的話,天剛黑下來時,庭筠就萬分疲憊地鑽被窩了。
就像根時刻繃緊的弦,忽然間松弛下來,她很快就會周公去了。
迷迷糊糊中,那種曾經經歷過的“鬼壓床”的感覺再次浮現,而和那次不同的是,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審視着她,那股存在感十分強烈的視線使庭筠難以忽視和忍受,她再一次從沉睡中驚醒。
床榻前,一道颀長的身影正半隐在黑暗裏,不知已經站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