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庭筠還未有什麽動作,那個女人便瞧見了她,随後朝對面的人點了點頭,自己起身走了過來。
的确是弱柳扶風之姿,但奇怪的是,她明明年紀并不大,穿衣妝容卻在往成熟的方向上打扮。
她面上挂着溫柔的笑意,徑直走到庭筠身旁,“我來幫你梳頭吧。”
庭筠十分莫名:“你是侍女嗎?”
女人就要觸碰到頭發的手驀地頓住,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下來,“什,什麽……我不是啊。”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梳頭?”
庭筠轉過身正對向她,“那既然不是侍女,又為什麽不經同意就進到這裏來?”
庭筠神色平和,面上也始終淡淡的,問的兩句似是發自內心真摯的疑問,卻恰好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應,倒像是格外刺激到了女人,她繃緊着近乎蒼白的脖頸,随後垂眼欲泣:
“不是的,我是因聽聞昨夜阿淵……啊,不,領主。”她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叫出的名字過于親昵,便改了口。
“他進來沒一會兒就出去了,想來是你們鬧了什麽不愉快,我就想着,來幫幫你……”
“他喜歡雅致一些的扮束,你可以換下那些過于豔麗的,以素色為宜;他口味偏清淡,你可以做些藥膳送去,如果不會,我也可以教你……”
她柔聲細語說着,看似善意體貼,但卻是近乎毫不遮掩地宣告自己的特殊與對庭筠的輕視。
————我對他和這裏的一切都熟悉和了解,而你昨日被那樣對待,對我全無威脅,你還沒認清形勢嗎?
“畢竟夫妻之間,也是需要用心經營的。”
旁邊的原嬷嬷都有些聽不下去了,瞅了旁邊人一眼,卻發現這位主子似乎在神游。
庭筠安靜聽了她這一通話後,開口道:“說完了?”
“……是。
那,錫蘭少主考慮好我的建議了?”
“我的衣服只會因為自己喜歡而穿、我不會做飯也不想學。另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不會不清楚我們苗疆青羽一脈,以毒聞名吧?藥膳什麽的,留給下人去做就好了。”
庭筠沒管她是什麽反應,悠然地在梳妝臺前坐下,“難道我不做這些,玄淵就會把我休了不成?”
女子交疊的手絞出了指痕。
幾個來回下來,庭筠大概猜出了這人的身份,卻還是偏回頭,漫不經心道:“原嬷嬷,送這位…白衣姑娘……”
“不必了,我自行返回便是。”
另一位和原嬷嬷一樣裝束的,像是根本不怕庭筠能把她怎麽着似的,盡職盡責地侍候着白衣女子。
臨走到門檻時,仿佛被風一吹便會折了的女子,朝庭筠禮貌颔首,回應她剛才的那句話:“錫蘭少主,
我叫雪荷。”
身影離去後,屋內頓時冷寂一片,挽發的原嬷嬷時不時地向鏡中人投來同情的目光。
看來,這個名字帶來的殺傷力原本應該很大?
但就算是第一任妻子,也不至于這樣的反應…大概率裏頭還有什麽隐情或者秘辛?
會和任務有關嗎?
庭筠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于是一副無知單純的問道:“怎麽了?是雪荷這個名字有什麽不對勁嗎?”
“……您不知道?”原嬷嬷神色更加憐愛,“她就是領主的第一任妻子。”
“不過您不要信她胡說八道,我跟您講哦……”原嬷嬷壓低聲音:“不過是靠着那張臉,領主是對她愛屋及烏而已。”
原嬷嬷是個碎嘴子,活的夠久、知道的也多,平常礙于場合總說不了驚天八卦,今天逮到人那就是一個狂轟亂炸:
“領主啊,被養到八歲時,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嫡母所出,她的生母是個低微的妖,一直上不得臺面……”
因為嫡母一直無所出,前領主就把剛出生的玄淵寄養到了她膝下,到後來誰成想兩年後,嫡母竟然懷孕了,但好險是個女孩,威脅不到玄淵的地位。
“但誰也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彎彎繞繞,反正後面領主推翻了愈加昏庸的前領主,然後把……嫡母給殺了,嘶,聽說那死狀凄慘的…緊接着就把他親生母親扶正了,但那女妖沒享福命,身子虧空的厲害,沒多久就也去了。”
原嬷嬷神神秘秘地附耳道:“那個雪荷,和領主的生母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啊……确實是個好大的八卦。
庭筠故作驚詫地捂住嘴,“這……”
“那那個女孩呢?也被殺了?”
“那倒沒有,只是自那之間高燒了好久,然後把腦子給燒壞了,成了傻子。領主留了她一命,放在西角樓那邊養着。”
西角樓……
套到了很多信息和線索的庭筠,首先來找的就是這裏,想到會簡陋,沒想到外圍可稱得上是……植物公園?
長得十分任性的喬木和灌木們,還有仿佛變異種的花草,庭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有着,正專心地看着前方露出的房屋,卻猛然被什麽攔腰抱起沖向了左方,速度快如閃電。
茂盛的草木墊在了庭筠腦後身下,使得她并未感到疼痛,只是鼻尖全是根莖折斷的汁水味和馥郁的花香。
有個藍色的一團雙手摟住她的腰,頭臉靠在她鎖骨下,愉快地蹭了蹭:“你還記得我!還來找我了!”
她蹭着蹭着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對,微微起身,盯着剛才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後移到自己想同的位置,騰出一只手摸了摸,皺了起眉:
“為什麽我沒有!”
她似乎很是郁悶,“我的……好平好硬,你的是軟軟的……唔!”
庭筠一把捂住她的嘴,有些拿她沒辦法的咬牙切齒:
“閉嘴!”
“……你還小,等你長大了也會有的。”
玄彧有些委屈,但下一秒她心情又突然好起來,笑眼彎彎地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大束花,遞到了庭筠眼前。
“本來想晚上偷偷給你的……這都是院子裏開得最漂亮的花,我一個一個選的。”
那花瓣上還帶着晨曦的露水,像是點綴着透明色珍珠。
庭筠有一瞬恍惚,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接過了花,而且……這家夥吃菠菜長大的嗎?力氣怎麽這麽長,跟個螃蟹一樣牢牢鉗住她。
然後,庭筠就帶着這坨藍色的跟屁蟲回到了中心區,她想跟玄淵商量一下,給自己個正式住處,順便帶着玄彧一起。
可這裏卻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很多人慌慌張張亂做一團,還有軍隊似乎在追蹤排查着什麽。
庭筠叫住途徑的侍女,問道:“怎麽回事?有敵人進攻嗎?”
侍女急忙搖頭:
“回蘭夫人,不是的,是雪荷姑娘,她遇刺身亡了!”
——
就那麽一瞬間,眼前突然黑屏消音了一般,等到這無邊黑暗透出了些許光線時,庭筠驚覺周遭的所有都已盡數消失。
庭筠有些微的遲鈍。
雪荷……竟然就這樣死了?距離她離開屋子還沒半個小時,是誰下的手?
惡靈曾說“為夫所殺”,難道是玄淵嗎?但這沒道理啊,他不是很喜歡她嗎?
庭筠看着前方的柔和銀光,擡腳往那處走去。
最重要的是,被她列為頭號嫌疑人的死亡,卻并沒有結束一切。
是雪荷并非惡靈本體?還是殺了惡靈本體并非是解決的方法?
光源越來越近,庭筠已經逐漸能看到自己的手腳和衣擺,雖然并不清楚這裏是什麽地方,但她傾向于這是個結界或者空間。
淺淡而柔和的光暈中,正懸空着一朵金蓮,蓮心上,一小團紫色的霧氣盤踞着,若空游無所依。
萬相蓮?
庭筠才剛走到,突然感覺心口一悶痛,似乎有一絲黑霧自胸膛而出,迅速飛至蓮中,那團紫氣便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樣,開始焦躁地竄動,發出了像是被操控般的女聲——僵硬而遲緩:
“為什麽……為什麽要殺我?”
“誰殺了你?”庭筠抓住關鍵詞。
但惡靈卻好像完全屏蔽了她一樣,自顧自地說着:“我們那麽相愛……他怎麽可能殺我!對……一定是被蠱惑了……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她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無法忍受的是,開始變得歇斯底裏:
“七夕是我們初遇的日子!是我們定情的日子!我那麽期待這一天!…可我等來了什麽?!……我不甘心!這一定不是真的!”
七夕?她死在這天?
可今天分明才七月初啊,如果她真是雪荷,那這次就是……她提前被殺了?
信息雜亂無章,問題倒是一大堆,庭筠有些頭疼嘆了口氣。而且現在這個惡靈……怎麽給她的感覺和慕塵問靈術時很不一樣,怎麽,它們惡靈也有精神分裂症嗎?
“你就是因為這件事所以才‘惡怨'難消是嗎?”
如果是這樣,那就要如慕塵所說,破除“惡怨”之源方為渡化之根本。
但惡靈依舊沒有給出任何反應,就好像只是機械地被什麽催發出自己的心聲。
“她……她抓住了我,那個女人,她很可怕…她控制着一切……
不,好多死嬰,嘔……我不要這樣!你放過我,我求求你放過我……”
什麽意思!還有背後之人在操縱惡靈?
庭筠連忙上前一步,想聽清她後面微弱的聲音,但眼前驀地刺目銀光,最中心的蓮瓣随之凋落下一片,散成了塵埃。
那股黑暗重新襲來,庭筠再次睜眼時,鏡中清晰地映照出她還未梳妝的臉,一道輕柔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錫蘭少主,我叫雪荷。”
一模一樣的話語,一模一樣的場景,庭筠在短暫的怔愣後立即回神:“等等。”
她邊說着邊起身向雪荷走去,“雖然個人原因用不到,但還是謝謝你的建議——這是苗疆我青羽一族特産的紫翡,對溫養身體有一定好處。小小心意,希望你不要嫌棄。”
掌心淡光流轉後,庭筠将那塊品相極佳的紫翡朝雪荷遞過。
她身邊那個嬷嬷兩眼放光,而雪荷倒是客氣而不鹹不淡地接下了。待他們再次離開後,庭筠對原嬷嬷說自己有些不舒服想再睡會兒,讓其他人不要進來打擾。
等屋內只剩庭筠一人時,她催動那僞裝成紫翡的系統獎勵道具,片刻便消失在原地,啥眼間,便出現在了雪荷身後。
————只不過,她現在是隐身形态。
庭筠開始在心中計時。
雪荷的舉動與她猜的并沒有什麽出入,她面色難看地把東西扔去了草叢裏,冷笑着對身邊人開口道:“給你了,去撿吧。”
她現下的樣子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嬷嬷一時呆愣住。雪荷卻再次恢複了柔軟的微笑:“既然上了這條船,萬沒有後悔的道理。”
“撈了我那麽多好處,那麽無論我怎樣,你都該得受着。”
雪荷崩着臉繼續往前方走,但庭筠仍舊還是能隐身在她身後,因為扔了紫翡也沒用,只要觸碰過它,便能起效。
到目前,她接觸到的就這位嬷嬷,但剛剛已經分開了,雪荷的一切也都十分正常。所以,嬷嬷的嫌疑直線下降。
跟着雪荷進了她居住的地方,真的是異常低調又奢靡,貼身侍女們見她回來,麻利地開始分工。
那位圓臉豆眼有雀斑的侍女,為她布上了新鮮的水果點心;瘦的跟黃竹竿似的侍女,開始在溫泉中撒入花瓣;最後一位身材勻稱的侍女,右臉上一大塊燒傷的疤,在侍弄熏香。
三個侍女,全都是相貌有缺陷的。
不放心到這種程度,也是沒誰了。
看着愈加接近的時間,庭筠大概能确定,雪荷是在這個時間前後遇害的。
所以說,兇手是這三個侍女中的某一位嗎?
庭筠也顧不得細細計較了,在雪荷要吃點心和水果時故作一陣風吹來泥塵,在她嫌惡地推遠時,借她的動作将東西打翻在地,再無法下口。
又移動了幾只昆蟲扔到了溫泉中,雪荷自然是因諸多的不順心,而惱怒地将花籃狠狠砸進了池中,庭筠助長了水勢,使得它撲滅了池邊小桌上燃着的熏香。
侍女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紛紛伏下身子致歉。
雪荷轉身便重新往外走去,那些路繞得庭筠有點暈,最後她到了一處玄色琉璃瓦的地方,庭筠剛想跟上,卻發現自己和她的聯系被切斷了。
結界?
道具失效,庭筠便快步找了一處蔥郁的樹木花草掩映下的假山後觀察。
就在她嘗試感知結界時,一雙手突然輕落在他肩頭,像是囚禁的鎖鏈,聲音溫潤卻似蛇類吐芯:
“在幹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