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因為短時間內連續發生了太多事,庭筠睡得不是很熟,困意将落不落,直到她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在他那完全沒留餘地的殺意下,庭筠猛然睜開了眼睛。
燭火不知何時全部熄滅了,屋內漆黑一片,床前的身影隐在暗色中,瞧不分明,只有胸膛中迅速缺少的氧氣,證實着他的強烈存在。
臭小子……對于黑化的适應程度簡直沒有緩沖期一樣。
庭筠立刻奮力出聲:“是我救了你!”
毫無反應。
“……我為你、療傷,是…是醫者本分,你為何如此恩将仇報!”
力道甚至更大了。
“骨!…你的骨頭!沒有我…你,你之後就會重新變回殘廢!”庭筠毫無負擔地扯謊。
鐵一般的禁锢終于有了些許松動,庭筠立即揮開他的手,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沙啞的嗓音從頭頂響起,空洞而冷漠,同從前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治好它,不然,我就殺了你。”
他指尖一動,一個短促的流光擦着庭筠的眼睛打在牆壁,屋外的一顆枯死老樹轟然倒下,巨大的聲響沉悶地傳來,而牆上,只留有一個微微的凹痕。
“如若不信,大可試試。”
他沉默地轉過身去,微不可聞地捂住了心口悶哼一聲,随即黑影如濃縮的墨汁,滴在塌上,變回了原本的長毛貍花,重新陷入了昏迷。
瞧着他背部那條醜陋猙獰的傷疤,庭筠頓了頓,輕輕撫上,露了一個苦澀的笑。
漂亮孩子,真是遭罪啊。
窗外已透出了微薄的天光,像是黑夜的新生。
——
慕塵醒過來時,眼前又是那片閃閃的銀光,他集中起意識,想要看清那是什麽,亮光在細細碎碎的聲音中漸漸清晰,幻化成了一個少女模樣。
她坐在一把木椅上,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勺子遞在一只貓面前,笑眯眯地逗弄:“你不吃怎麽好的了呢?乖乖。”
兇戾的貍花貓在聽到後兩個字後,整個身子不自然地弓起,發出“嘶——”哈氣聲警告。
“這是專門的藥膳粥。”少女置若罔聞,仍舊笑着:“不可以挑食。”
貍花尖銳的利爪呼過,少女的手背瞬間出現了幾條血痕。
慕塵起身喚道:“這位姑娘……”
她聞聲轉頭,異族的銀飾在晨光中粼粼碎碎,那雙青色的眼瞳像鍍了一層冬日融雪,她沖他禮貌地笑了笑,
“毒都給你解了,看上去恢複的不錯。”她示意了一下幾步外的木桌:“早餐,将就吃。”
她沒再顧及他,放下碗勺,拿過一旁的藥膏擦拭傷口。
貍花貓冷冷瞧着他們,別過身體就要遠離,卻被庭筠驀地捏住脖子,湊到耳邊輕聲說道:“這人是個捉妖道士,昨晚給你服下的遮掩妖氣的東西,藥效就要過了哦。”
說着把碗推到了他的腳邊。
變成了弱小妖物的介嗔癡,擡起淺绀色的獸瞳,細長的瞳孔像是深淵的裂縫,他看了她一眼,安分下來,機械地吃起了碗裏的粥。
庭筠促狹地笑了聲,突然發現那個道士不知何時站在了她手邊,見她看來,便先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姑娘相救,在下道宗玄冥長老座下弟子——慕塵,今後若有需要,可持此玉牌來我宗門。”
說着便遞來一枚暖白色的圓形玉牌。庭筠也沒客氣,伸手接下,“叫我阿筠葉就行。”
慕塵的目光落在她受傷的手背上,猶豫了一瞬,開口道:“我可以用術法……很快便好。”
庭筠想說沒那麽嚴重,卻感到手背一陣溫熱,随後爪痕便消失不見。
這會兒的功夫,另一邊昏睡的明月也醒了過來,慕塵順勢向她說明了一下現在的情況。
“原來筠姑娘也是醫修嘛!我也是。那我們有很多話題可以交流了!”
明月軟弱無骨地靠在慕塵身邊,縱使他一再避讓使得上身都歪成了別扭的弧線,明月仍毫無所覺,清咳着想要來握庭筠的手。
并不想有什麽交流額庭筠不着痕跡地避開,攤了攤手:“不,我不怎麽會醫,只喜歡用毒。”
明月的笑僵在嘴角,随即萬分不贊同的模樣:“醫能救人,毒卻害人,筠姑娘,你走的路實在是錯了。”
“現在轉做醫修,也為時不晚。”
庭筠笑笑,突然将話題轉到一旁的慕塵身上:“二位是因何到了那林子裏?看當時現場的樣子,像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随後指尖一動,兩條極細的絲線飛掠而去,勾了兩條凳子放在二人腳邊。
慕塵略為緊繃的軀幹終于得以放松,移開被明月靠着的肩膀,坐下簡單交代了一下經過。
他此次下山歷練,本是去處理一樁疑似妖物作祟的案子,途中偶遇行醫的明月,在解決被妖附身的孩童時,明月顯露出了非常純粹的治愈之力,能淨化妖物與受妖物影響的人。
“所以我們決定結伴而行,一同去往我原本的目的地,而後,也就是今日,被僞裝成正常人族的妖物設計追殺,才會墜落到林中。”
人,妖,仙,三界都有明确的分界線,是遠古時共主劃分而定的,但因人族式微,妖界蠢蠢欲動而曾多次發動侵略,仙界伸以援手,之後便一直隐有照顧。人族懼妖惡妖,修士也經常處理或誅殺混跡人界的妖。
此方地界,是人妖界交集之處,他将介嗔癡打落下的,正是交界的裂隙之一。
“僞裝成人族?”庭筠手指轉着發尾:“那小道長今後可得多多擦亮眼睛才是。”
————連身邊一直跟着個半妖都沒看出來。
明月眼神不自然地躲了躲,抿緊了唇。
她有些飄忽的目光落在窩在庭筠身邊的貍貓身上,于是立刻也轉開話題道:“它好可愛啊,叫什麽名字呀?”
說着就伸手想要摸上去,本來正在閉眼休息的貍花,猛的睜眼,異常激烈地張口哈氣,吓得明月飛快地縮了回去。
“沒有名字。”庭筠将吃的幹幹淨淨的小碗拿開,“我就叫他貓。”
就在明月剛想繼續說什麽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驀地響起,翠喜姨大嗓門地喊着:”阿筠葉!阿筠葉!你在家嗎!昨天答應我的事兒怎麽樣了啊?!”
還沒等庭筠回話,她便自顧自地直接推門跑了進來:“阿筠葉!我兒……”
在看到屋內生生多出了兩人時,又立馬止住了話,對慕塵和明月尴尬地笑了笑,眼神示意庭筠借一步說話。
【叮————請宿主完成以下劇情:使慕塵和明月參與翠喜之事,并設法加入他們二人,前往其所說的“案發地”】
在完全出乎庭筠意料的節點上,0929發布了任務。
“不用了,翠喜姨,這二位是很厲害的修士,一定能更好的幫到你。”庭筠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樣:“我能力有限,昨天……什麽也沒找到。”
翠喜姨立馬搬起昨天對庭筠的那些招數,聲淚俱下地哭訴着遭遇。
“道長可一定要找到我兒啊,我已經兩宿都沒合過眼了,我們做娘的,孩子就是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大娘莫要傷心了,你可有你兒用過的東西,快給慕塵,他宗門的追蹤術可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呢。”明月半摟翠喜姨,耐心安撫着。
慕塵是個話少的,只是端端正正道:“我自當盡力。”
在收到翠喜姨塞過來的護腕後,慕塵便開始施法,繁複交替的道文在銀光中不斷纏繞,最後漸漸歸于平靜。
而與其截然相反的是,慕塵的神色倒有些凝重,他将護腕還回後,開門見山道:“他的情況不太樂觀。”
翠喜姨一個吸氣,差點沒暈過去。
“之前那個修士騙了您。其一,您兒子不止是生魂丢了,而是三魂六魄都近乎被吞噬了,這絕非一日之功,定是有什麽長期以來,無聲無息地蠶食他;其二,生魂不在那片林子,而是在槐村。”
翠喜姨聽一句顫一顫,直到聽到最後一句,突然激動起來:“槐村!槐村就在我們柯村上游!我那個賠錢玩意兒也嫁在那地方!”
她的女兒,被她十幾兩銀子賣給了槐村的一戶人家——就為了給她好賭的哥抵債。
明月卻也是一驚,看向慕塵:“槐村?不是我們……”
慕塵微微點了點頭。
哦?庭筠挑了挑眉,看來跟他們說的那個疑似妖物作亂的地方,是同一個。
這個村……特別奇怪的就是,他們幾乎家家戶戶生的都是男丁,一代代的,都是如此。
翠喜姨緊緊抓住明月的手臂,“你們去那裏幫我兒的魂找回來!就……就先找有家媳婦叫趙大丫的!讓她帶着你們!”
她抓的明月吃痛,庭筠輕撫上她手臂,指尖銀絲無聲無息沒入皮膚,注射入什麽,翠喜姨迅速地麻木起來,手也松開了對明月的桎梏。
“翠喜姨,你帶他們先去看看你兒子的情況吧,這樣才能救他是不是?”庭筠帶着可親的溫和微笑,語氣輕而柔,似是催眠一般。
“對。”翠喜姨僵硬點頭,轉身朝外走去。
“還不跟上?不是想弄的更清楚嗎?”庭筠打了個哈欠。
明月看了慕塵一眼,見她目光落在旁的人身上,蜷了蜷手指,首先追了過去。
慕塵盯着庭筠的眼睛,直視着她道:“多謝。”
緊接着便也走了出去。
這下還愁他們不帶上自己去“案發地”嗎?庭筠沒骨頭似的靠着牆,餘光瞥見暫時只能是貍花貓形态的介嗔癡,伸出爪子蘸取了茶水,在木桌上寫下:
瘴氣、源頭、槐村、
寫出最後一筆後,獸瞳森冷,望向庭筠。
那第四個詞,只有一個字:
你。
——
院落中,對着面前這棵倒下的枯樹,庭筠思緒有些不太集中。介嗔癡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是發現了什麽原主和這件事的關聯嗎?
所以,寫關鍵詞……那是在威脅她?
可那有什麽用,0929根本沒給她發放任何與劇情相關的東西,所以她無從知曉原主做過什麽事。
“是需要幫忙移動它嗎?”慕塵的聲音讓庭筠從怔愣中回神,她頓頓,擺手道:“不用,只是在想,可以在空心樹幹裏面填上土,再種毒……額,藥草。”
“其實還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們商量一下。”庭筠立起人設,直接引入正題。
面前的少女似乎有些拘謹,神色卻認真誠摯:“我也想同你們一起去槐村,可以嗎?”
“啊,我知道捉妖是挺危險的,但是放心,我有自保的能力,主要是翠喜姨對我有大恩,沒幫到她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我對這片的情況比你們了解,應該可以幫到你們……
再者,我也想弄清楚,那片林子裏的瘴氣是否和槐村有關。如果能處理掉,那麽柯村的村民也就不用再受其害了!”
你看,我是一個多麽體貼善良的“好人”啊!
她這一番話把慕塵二人想說的都給堵住了,明月皺了皺眉,開口道:“多一人就是多一份危險,你還是考慮清楚……”
“那就一起吧。”慕塵并未接着明月的話頭,琥珀色的眸子沉靜如水,“我們等你收拾好東西便即刻出發。”
明月垂下眼簾,算是默認:“筠姑娘大義,明月自愧不如。”
三人一起走回屋子,庭筠一副聽後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樣:“哪裏哪裏,這話應該我對明月姑娘說才對。”
話音未落,慕塵的殘影飛速掠過她臉頰,破門而入,長劍直指前方:
“什麽人?!”
屋內,一道颀長的身影立與木架旁,手中的藥木細枝同時抵住了慕塵的側頸,無聲的靈壓對峙着,臨在爆發之際。
庭筠立即胡編亂造道:“等等!他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