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你說要和我們一起去槐村?”庭筠停下收拾,看向靠在窗邊的少年。
他身上穿着普通人族的箭袖勁裝,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溜出去弄到的,而那件在狐族山崖剖骨後,幾乎被血跡浸透的衣服,被他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銅盆中,火光與塵燼仿佛燃燒在他眼底,他冷冷瞧着,不知在想些什麽,一半身體隐在暗面,一半被窗外的光照亮,整個人像一把開刃的劍,充斥着嗜血的欲望。
在這一瞬間,庭筠從未覺得他如此陌生,也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帶給他的痛苦蛻變。
“你既然說了,我是來投奔你的表弟,那跟着你,有什麽不對嗎?”他瞥來一眼,卻在對上她的青色眸子時,瞬間擰起了眉,萬分厭惡地移開目光。
剛才,就在庭筠瞎扯說出那句話之後,慕塵頓了頓便率先收回了長劍,她便緊接着說麻煩他們在偏屋等一下,她邊收拾東西邊和自己這位表弟聊一下情況,很快就好。
如果是為了療傷,她明明跟他說了藥的位置,他可以在這裏定期服用和恢複,為何要跟去?
庭筠将手下的輕裝包袱打了個結,放入芥子空間內。
不過,這樣也省的她找借口帶他一起了,畢竟就在幾分鐘前,0929發布了新的任務,就是讓介嗔癡也加入,并且……
【在其體內種下此蠱,限時24小時,逾期未完成,則懲罰升級】
芥子空間內悄然出現的東西,卻被一團馬賽克糊住,而且也完全沒有具體名稱和作用的标識。
“沒錯,說的在理。”庭筠假笑,直接招手:“那就走吧,弟弟~”
——
雖然槐村距離柯村非常近,但奈何慕塵的傳送符已經用盡,而貧窮的庭筠買到的傳送符自然是下品,所以他們只被送到了村口前一段路。
一落地,慕塵就緊緊皺起了眉,“妖氣竟已經濃烈到如此地步。”
明月走到介嗔癡身邊,遞出了一張巾帕:“普通人族,底子不夠容易被傷到,這上面我塗了抵禦妖氣的靈香,你捂着口鼻走一段待它吸收就好。”
介嗔癡施了術法,旁人眼中他是另一副長相,畢竟明月曾經見過他。
他冷冷睨着,突然露了一個無辜的笑:“我姐姐也是一樣啊,你怎麽不給她?”
明月聞言,攥緊了巾帕一角,卻還是柔聲道:“筠姑娘有些身手,何況應該照料年紀小一些的……是我思慮不周了。”
介嗔癡偏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離了她們兩三人的距離,和慕塵楚河漢界似的在最前方。
庭筠沒什麽給人臺階下的體貼,只是做到聽到了全部但假裝全程無視。但收起巾帕後的明月卻來和庭筠談天起來:“你表弟……似乎不太喜歡我,是我哪裏讓他不舒服了嗎?”
“啊那倒沒有。”庭筠聳肩:“他現在就這脾氣,以前他可可愛了,又乖又聽話,像小貓一樣……”
猛然一股凜冽風刃襲來,一片樹葉的如匕刃,停在庭筠下巴處,兇戾地打斷了她。
葉尖處,正貫穿着一個小黑影。
他語氣顯得十分貼心:“一只毒飛蟲,蟄到姐姐就不好了。”
在他轉頭的瞬間,葉片随之掉落在地。
庭筠垂下眼,輕笑了下,腳底踩過飛蟲屍體,咯嗤一聲脆響。
至此大家一路無話。
進入槐村後,因為近期出了凡人無法理解的靈異之事,所以田間地頭人影寥寥,氛圍格外沉悶壓抑,
而除了這個,更讓人不适的是,幾乎全是男性的村莊,他們見來了外人,注意力卻全落在庭筠和明月身上,絲毫不掩飾那種粘稠下流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介嗔癡和慕塵将她們圍在中間,盡量阻擋住那群年齡不等的男人們的視線。
明月抓緊了庭筠的胳膊,瑟縮着:“這裏,好奇怪的感覺……”她詢問慕塵道:“負責與你對接的人在哪兒呀?不是說今日午時在村中等候你嗎?”
“已聯系過了,在村長家中,就快到了。”
在拐過一條彎路後,一座古宅便出現在前方,有兩個人正站在門口等候着,慕塵見狀,便加快了步伐。
這便使得原本一橫排隊伍變成了豎排,落在最後的明月突然尖叫一聲,讓所有人齊齊看去。
粉白衣的少女一竄便離開了原地,躲到了慕塵身後,淚光瑩瑩,而另一位苗疆服飾的少女,正一腳踏在一個男人胸口,将他踩在地面,如仰面掙紮的烏龜。
“如果這雙手不想要,可以直說。”
她五指牽出的銀色絲線,随着手的合攏而不斷堅硬,卷在男人的手臂上,析出了血,像是在對肉塊切片,疼的男人吱哇亂叫。
“毒婦!竟敢如此嚣張!還不快放開我村中男兒!!”村長憤怒的直戳着拐,身子顫顫巍巍地像一塊一拍即碎的老豆腐。
庭筠也沒想幹嘛,就是讓這種鹹豬手猥瑣男受點教訓而已,她收回細線,鋒利的長線瞬間割掉了那人頭上一片頭發。
庭筠踹了一腳男人,“滾吧,再有下次,削掉的就不是頭發了……”說着便眼神下移,瞧了那裏一眼,輕嗤而保含警告。
男人憤恨又不甘地連滾帶爬消失在轉角,村長指着庭筠與明月,一副要撅過去的樣子:“抛頭露面、奇裝異服、與男人同行結伴!成何體統!一看便知是毫不自重的姑娘!”
“我宗宅絕不讓此等女子進,讓她們離開!”老村長對着身旁的青年呵着,神情激動。
明月瞪大了眼,語氣中帶着哭腔:“是那個人…是他突然從背後抱住我,對我、對我動手動腳……”
“那也是你……”村長剛開口的話被身旁的青年攔住,這才不情不願地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那名委托的青年開始同慕塵說明始末。
介嗔癡游離在外,沒什麽表情地看着老宅,庭筠撞了一下他胳膊,在他露出不愉的表情前低聲問道:“唉,你這個樣子能維持多久?說實話啊,不然我沒辦法給你遮掩。”
介嗔癡垂眸看來,在庭筠豪無所覺時掐上了她的後頸,“這麽好心啊?”
森冷的觸感使得庭筠渾身一緊,“那能怎麽辦?這不是命捏在您手裏嘛。”
他收回手,“用不着你操心,如果維持不了,我會提前離開你們視線的。”
那怎麽行,我還要趁你弱小的時候,給你種蠱呢。
不過庭筠見好就收,沒再繼續詢問。
那邊經過協商後,大概情況真的很不妙,所以村長只得妥協,領着他們進入了老宅。
負責連線兩方的普通修士青年,便也告辭了。
一路沉默地進入到了宅院最裏頭,在村長推開一扇沉重的木門後,與刺鼻的藥味一同撲面而來的,還有彌漫的将死氣息。
龐大的屋內,一排排擺着臨時的床榻,床榻上躺着的,全都是年齡不一的孩子,有的目光呆滞不受控地流口水、有的則瘋癫狂躁,被大人們捆在床上亂叫着。
身邊照料他們的女人,神情帶着經年累月的疲憊與麻木,見到有人來了,只看了一眼就走又忙活起手中的事。
明月在慕塵的保護下,開始檢查這些孩子的情況,而查了一圈下來後,慕塵不由得蹙眉,張口欲說什麽,卻被介嗔癡搶先問道:
“沒有女孩嗎?”
屋內氣氛瞬間凝滞住,片刻後,所有人又重新回複運作。
有位坐在一旁像是監工的大娘,聞言起身笑道:“小公子不知道吧,我們這兒以前可是個風水寶地,生的都是男娃娃哦!”
槐村從前,祖上是做鹽、茶商的,很是富庶過,但後面就逐漸陽盛陰衰,只生得出男嬰,男人們娶妻也是各個村莊過來的,并非土著。
說是“娶”,其實大多是“交易”。
“就這一個月以來,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娃娃們就接二連三突然變成這樣子了!”大娘壓低聲音道:
“我們覺得定是有什麽鬼怪妖物!因為好多人都見過一個黑影,經常來村內偷東西,好幾次還差點把娃娃們殺死!但我們就是抓不到他,這不是沒辦法了,便只能求到仙人您那兒去了嗎。”她嘆了口長氣。
慕塵耐心聽着,偏頭問身邊的明月:“怎麽樣?有檢查出什麽嗎?”
明月搖搖頭,“身體上瞧着什麽毛病也沒有,有的反而還健康過了頭,但是這莫名的症狀,倒和翠喜姨的兒子很是相像。”
沒錯,但很不一樣的是,這邊都是孩子,而翠喜姨的兒子,已經是青年了。
庭筠不禁想到那片充滿瘴氣的林子,還有阿筠葉給他吃的所謂抵禦傷害的藥,難道說……是阿筠葉做了什麽,間接導致了翠喜姨的兒子被“妖物”認定為了槐村的男孩,從而誤傷?
看來,自己得盡快想辦法找到這句身體的過去記憶才行。
聽了大娘的話和明月的診斷後,慕塵看向介嗔癡,說了今日同他的第二句話:“既然來了,那便和我一起去村中查探吧。”
介嗔癡卻一口回絕:“那可不行,我得陪着我姐姐。”他攏着眼看庭筠,倒是一副乖順模樣:“對吧?”
“沒事。”明月順勢道:“慕塵,我和你一起去吧。”
兩人也不磨蹭,即刻就從後門準備往村中去,臨走時,慕塵溫聲對庭筠囑咐了一句:“萬事小心,如遇危險,用玉牌聯絡我。”
大娘在他們走後,殷勤地靠近庭筠,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姑娘啊,我們這裏可是有很多條件特別好的男人呢,想不想接觸接觸啊……要是成了,之後那過得可是神仙日子喲…”
“啊?”庭筠莫名又自然而然道:“我是男的呀大娘。”
她捂嘴一笑,“哎呀,我只是喜歡穿女裝,喜歡當女孩子而已。怎麽樣,很真吧?都把您給騙着了。”
介嗔癡從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大娘美好的臉色幾經變化,成了十分不美好的模樣,僵着臉就要立馬走開,被卻庭筠拉住袖子:
“等等大娘,你知道從柯村嫁過來的趙大丫在哪裏嗎?”
翠喜姨的女兒,去她那兒看看能不能探出有關“阿筠葉”的事情。
“趙大丫?”大娘一把甩開庭筠,不耐道:
“她兩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