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天色漸暗,偏僻之地人跡罕至,只有些許蟲鳴帶來微末的聲音,直到一片光暈突然出現在林中,随後便有兩道身影從中走出,步調略顯踉跄。
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很是吃力地架着一位年紀相仿的少年,她身上沾染了來自少年的血液,神色焦急而慌亂。
少年一身極簡的道服,道服各處都有傷痕,頭頂的玉冠似因打鬥而碎裂了,被梳得整齊端正的頭發便淩亂下來,他捂着不斷流血的腹部,額上盡是密集的冷汗。
“慕塵道友!你還好嗎?!”少女将他攙扶至樹下,聲音有些哽咽:
“都怪我,執意要幫助他們,才會遭此橫禍…現在我的東西都被劫去了,我該怎麽醫治你?……你傷的這麽重,怎麽辦……”
“良善并非錯事,罪不在你…明月姑娘,你不必太過自責…呃……”慕塵因痛苦而皺眉:
“僅剩的這張傳送符已經用盡,雖然暫時甩掉了他們,但依我如今傷勢,并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
“現下最要緊的,是找到能夠落腳的地方。”
明月忙不疊地點頭,“好!我去看看有沒有路,你堅持一下。”
她起身正準備離開,卻驀地被慕塵緊繃的話語止住了腳步:
“你腕上那條珠串,何處得來?”
明月不明他突然的嚴肅:“是、是他們最開始說為表感謝而送我的,我,我忘了摘下了……怎麽了嗎?”
慕塵短嘆一氣,“适才它發揮了功效,僞裝便破了…”他閉上眼,盡全力調息內力:“是能夠定位的法器,想來,很快便要追上了。”
這一言如同一記悶雷,敲得明月眼前有些發黑,她頹然而恐懼地将串珠手鏈瞬間扔出極遠,手止不住地顫抖着。
下一刻,陰森森的男聲響在耳畔:“這叫我好生傷心呀,明月姑娘~”
濃煙一般的妖氣中,兩個顯露出半獸化的男妖,正并排站在不遠處。說話的那名轉着手中的刀,語氣掩不住得意:“之前不是還說很喜歡,會很珍惜它嗎?怎麽丢了呀?”
明月攥緊了衣擺,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另一名相對沉默的男妖不耐道:“廢那麽多話幹什麽!動手!”
說着便率先沖了過來,在尖銳的獸爪就要掏向明月胸膛時,一陣銀光化作屏障,其上的道法符文瞬時爆發出強大的靈力,将對面的兩妖沖擊出數十丈,逼出幾口血來。
等到他們再擡頭時,面前已然沒了兩人的蹤跡。
“哼,那臭道士中了毒,還帶個累贅,跑不了多遠。”
他們對視一眼,分別朝左右包抄而去。
……
匆忙急促的腳步不斷在山林間變化着路線,被布條簡單包紮的傷口仍舊在不斷滲血,慕塵的面色愈加蒼白,最終,在不停地躲避後,他們被逼到了一處山崖前。
“沒路了……”明月攙扶着慕塵,神色有些絕望。
前方是絕境,而後方,兩名窮追不舍的妖已經無限接近。
慕塵平複了一下混亂的呼吸,說道:“我們跳下去。”
“你瘋了?!先不說這裏是山崖,你這麽重的傷,跳下去是尋死嗎?”明月立刻反對。
慕塵卻并未停止往前的步伐:“我聽到崖下有流水聲,說明有河或者湖;依據石子從這裏落下到聽到聲響的時間來判斷,崖底距離這裏并不算非常高,只是從崖底彌漫上來的厚重霧氣幾乎遮擋了所有,使得瞧上去可怖很多罷了。”
話畢,兩人已經到了崖邊,慕塵露了一絲安撫的笑:“明月姑娘,大可以信任我一次。”
後方,追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視線,明月一咬牙,跟着慕塵一同跳了下去。
兩妖眼睜睜瞧着他們落入了不見底的深淵,不甘地收了手。
“那下面是那個詭異的林子,裏頭的瘴氣可不是吃素的。”手持短刀的男妖不滿地“啧”了一聲:“讓那個開價的人自己想辦法進去,從臭道士的死屍上找他想要的東西吧,真是!讓老子白忙活一場!”
……
水聲不斷明顯,但跳下時兩人被中途茂盛的枝幹給承托住了幾瞬,枝幹不堪重負而斷裂後,他們便落到了遍布的灌木從中,好在有了緩沖,所受的傷害大大減少。
但慕塵還是因傷勢過重,意識逐漸昏沉,正當他想起身療傷時,卻瞬間察覺到了危險————這霧氣!
他立刻總用衣袖遮掩住口鼻,并試圖提醒明月,可明月卻早因吸入了較多的這霧氣而昏迷了過去。
這詭異的霧氣無孔不入,兇猛異常,今日遭受多次攻擊的慕塵,終于不堪重負地倒向地面,那條溪流就在右身旁一臂之距,水流聲在耳邊分外清晰。
模糊的視野裏,似乎右有一道身影從溪岸而來,許多時明時暗的亮光在那人身上,像翩跹的蝶,
叮鈴叮鈴的稀碎聲響,一步一步的靠近,在他徹底陷入黑暗前,停在了他面前。
——
庭筠出了一趟門,撿回來了三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貓的斷骨小可憐、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的女主、以及,不知道是誰又為什麽在女主身邊的道士。
花費了她一個昂貴的中上品傳送符,得到了在小屋裏排排坐(躺)的“植物人”。
夕陽早已沒入山谷,夜色迅速蔓延,屋內已經點燃了所有燭火。庭筠給情況還行的其他兩個人簡單喂了點解毒的,以确保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然後就集中精力對付棘手的“貍花貓”。
縱使是第二次看到這樣生生被剖去一段妖骨的場景,也接受了關于原身的毒修記憶,可中途庭筠還是停下了好幾次,偏過頭冷靜下後再繼續,直到将除卻那段骨頭外的傷勢控制和處理好,她才終于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就在她思考着如何解決這段妖骨的問題之時,驚奇的事情那麽發生了:
燭火的照耀下,那空出了一段骨頭的區域,正緩慢地生長起新的骨!
庭筠有些懷疑是否是疲憊下的錯覺,便壓低了身體,直接湊上前細致觀察。
而事實也證明,她并沒有眼花。不過片刻,脊骨就重新恢複了原樣,再也看不出剛開始那般慘烈的模樣。
庭筠震驚過後也不再怔愣,立馬做起後續的結尾流程。
介嗔癡的體內,現在居然已經全然沒有了狐族的特征,這只能說明:他本來就不是狐族,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擁有了這種“血脈力量”。
所以……他到底是什麽?
——
死亡後,人也會做夢嗎?
夢中大霧彌漫,上一瞬還是雪中在椅上休憩的人,風吹起她面上蓋着的手帕,落在他腳邊;下一瞬,那霧中昏暗裏,有火光遠遠而來,最後停在了他身旁。
一雙帶着微微涼意手輕柔地撫過他耳朵、撫摸他頭頂,那兩個人就那樣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她們開口道:
“哪兒來的小髒貓?”
憤怒與痛恨山崩海嘯般,叫他從夢魇中驚醒。
陌生的屋子、幾乎燃燒殆盡的蠟燭、帶血的包紮帶、彌漫着苦味的藥罐……還有,在塌上熟睡的少女。
黑暗并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眼中的世界依舊清晰可見,少女眉眼沉靜,眼尾那顆緋色痣殷紅如血,同夢中的那個面容分離又粘合,嘲笑着他的愚蠢。
微弱燭火将影子投射到塌邊的牆上,影子從一只貓的形狀,逐漸拔高變大,最後,成了一道長長的人影。
黑影不斷向床塌逼近,近到仿佛成了深淵巨物,張口就可以吞下弱小的少女。
影子的本體,伸出了手,掐上少女細白的脖頸,無聲地不斷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