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嗔癡被明釋叫進禪房裏間後,閑來無事的庭筠就随處打量起來。
在她提出要陪介嗔癡來的時候,他顯然很開心,但也不說什麽話,就一路上跟個家政服務機器人一樣,馬車上庭筠坐累了動了動,他就立馬給整理靠枕、倒熱茶遞點心,事無巨細地照顧。
在這樣清淩淩的目光下,庭筠拿起車屜裏的眉筆,蘸了蘸胭脂,對他說道:“手伸出來。”
他頓了頓,有些遲疑地伸了過來,輕蜷着攤開了手。手形倒好看的緊,但疤痕遍布,虎口和指節處老繭明顯,便顯得粗糙很多。
他低下了頭,不太敢看她的反應。
庭筠托着他的手背,在掌心畫了一朵小紅花。
介嗔癡在感覺到癢意後擡起眼,問:“這是什麽意思?”
“是表揚誇獎你的意思。”庭筠轉着筆:“是我們那兒的傳統。”
幼兒園老師就是這麽對小朋友的。
然後介嗔癡小朋友就這麽一路攥着它來了淨梵寺,而在外間的庭筠,在看到書架上那一卷卷被罰抄的經文和書籍後,好像有些理解嗔癡為什麽那麽寶貝小紅花了。
明釋對他的教育是嚴格甚至嚴苛的,他迫切地想要灌輸給介嗔癡所有知識和品德,只是……
庭筠翻過作業上從歪扭到端正的字跡,合上了本子。
只是“紙上得來終覺淺”啊。
随着她将其放下,背後也傳開了聲響,介嗔癡關上門走過來後,有些猶豫地開口:“主持……想見見你。”
“可以。“庭筠無所謂地爽快答應了,正好,0929不肯透露的部分,也許能從明釋那裏找到一點答案。
這位長老同庭筠想象中的沒什麽差別,他沉靜而慈悲,給庭筠斟了一杯清茶後,竟直截了當道:
“我已時日無多,關于嗔癡,有兩句話想托付姑娘。”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這麽沉重的話題似乎不太合适。”庭筠好回道,“有什麽話你可以親自對他說,我只是一個外人而已。”
正常人不會有過于旺盛的好奇心,何況她這個剛認識不久的“妹妹”。
“不必如此警惕。”明釋蒼老的面容仍是溫和的,
“異界之魂,唯有你能跳脫因果,拽住宿命的缰繩。”
這一瞬,庭筠內心驚濤駭浪,以至于連表面的冷靜也無法維持。
“窺伺天命,終得其反噬。”他的眼已經渾濁而黯淡,卻柔軟堅定:“但用這殘存的微薄壽命,為他留一線生機,便是值得。”
随着他手的擡起,一顆赤紅的珠子浮現在庭筠眼前,其中一部分濃稠到近乎黑色。
“至惡之力,一旦失去壓制,便不可轉圜。”明釋看着庭筠,似是懇求,“我需要找尋新的壓制。”
他好像是在說這顆珠子,又好像在另有所指些什麽。
“您說話太神神叨叨,實在聽不明白。”少女的眸色如冬日的湖面,語氣懶懶散散,“我不是個很有耐性的人,聽完這些只是對您最基本的尊重。”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恕我先行告辭。”
如果他提供不了她想知道的信息,而是繼續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它也沒有留下當樹洞的必要。
可就在她起身的功夫,那顆珠子毫無防備被地鑽進她的心口,瞬間消失不見。
庭筠立刻便運轉妖力要将那東西逼退出來,可在體內搜刮一圈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可她确定自己沒有眼花。
就在庭筠想出手威脅明釋把它取出時,他面前金光化作流線,沒入庭筠額心,她眼中虛空了一瞬,随後身形踉跄了下,再次看向明釋時,卻重複了自己剛才的話。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恕我先行告辭。”
跨過門檻時,她背影停頓了一下,低聲道:“珍重。”
明釋雙手合十,對着少女行了鄭重的佛禮。
窗邊風聲蕭瑟,樹葉和寶牒摩擦的莎莎聲忽遠忽近。
打開禪房的側門,便是寺中那株四季常青的百年菩提,妖界信佛者極少,故而祈願的寶牒也寥寥無幾。
而菩提樹最高處那抹嶄新的紅色寶牒,是今日嗔癡抛上去的。
他固執而天真地堅信:抛而不落,願望成真,越高,越靈驗。
而他兩次來抛寶牒,并不是為了同一人。
“為何這次不為你母親求了?”明釋問。
少年專注地題字,并未遲疑:“因為她不再愛我。”
“除了愛,她就沒有了任何價值。”
他像是在讨論一個陌生人,“我不再需要她了。因為我有了更好的。”
明釋摩挲着佛珠,不知如何開口,這麽多年,就算将他表面上打磨得再怎麽正常,她內裏的本性始終無法泯滅。
十幾年前,那個年輕的女子失去了孩子,她那樣痛苦地懇求明釋,可那個孩子早已無力回天。
或許是為了給那位母親一個慰藉,或許是期望讓親情改變這枚“惡種”,明釋将它幻化成了女人孩子的模樣,再将孩子的精血融入它,讓它代替“寧兒”活在世上。
禪房內清寂一片,明釋再一次地嘔出鮮血,砰然倒地。
只希望,自己今日所做,是正确的選擇。
——
出了禪房的庭筠,總覺得自己斷片了一會兒,好像有什麽畫面被删除了的感覺,有種怪異的不适感,但當她想極力回想時,卻突然又融洽貫通起來。
望着後方愈加渺小的寺廟,介嗔癡似乎有些出神,庭筠也想着0929挺長時間沒出來作妖了,不會是在憋個大的吧它?
而後面介嗔癡要去見的人,卻死活不讓庭筠一起:“……那裏…那裏太亂了,會弄髒你的衣服,路也不好走,會硌到你的腳。”
我也沒那麽嬌貴吧?不過庭筠轉念一想,這倒确實是“安筠”大小姐的人設,便答應了。
“那就停這兒等你吧,回來之後就轉路去青丘。”
……
藍姨做工還沒回來,嗔癡簡單和阿木道了個別,取了之前存放在這裏的玉蘭大氅,就急着往回趕。
但阿木非要跟他一起出去,說了為了送送他,其實嘴裏問的全都是別的:“我娘不肯跟我說你被接到哪裏去了,只嘴快抖摟過你新家有個妹妹,唉唉,嗔癡,你妹妹什麽樣的?有我妹妹可愛嘛?”
介嗔癡立即道:“沒什麽特別的。你不是還熬着染料嗎,不去看着火候?”
“我去,把這茬給忘了!”
就在阿木要轉身回去時,一道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還沒好嗎?”
撩起的車簾後,少女的面容清晰可見。
阿木呆愣在原地,失了魂般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方,“你……你妹妹…太好看了吧…”
話音未落介嗔癡的身影就擋在他面前,将視線遮了個幹淨,他瞳孔中绀色如潮水般湧上,他輕聲如蠱惑:“你該回去了,對嗎……”
與那雙眸子對視後的阿木,機械地點了點頭,略顯僵硬地轉身往回走去。
馬車上,庭筠問了一句後,見那邊兩人很快分開了,便放下車簾繼續窩在了軟塌裏。
然後不知道怎麽的,介嗔癡上來後,熏香似乎濃烈了些許,引得人昏昏沉沉的。
眼前人的身影在模糊中越來越近,嘴唇一張一合地說着什麽,可庭筠實在撐不住,在無邊的困意中閉眼睡了過去。
等到被颠簸弄醒的時候,才發覺他們已經換乘了飛獸艇,窗外是噼裏啪啦閃着雷電的雲層。
青蘿在另一頭煮着湯,見到她醒了,便盛了一碗拿到她塌前,“少主先墊墊肚子,過了這片就到辛臺了。”
辛臺就是這次所有狐族舉行狩獵節的主場所,南邊修建有很完整的“五星酒店”配置,北邊便連着狩獵的森林。
這次像塗山祈、青丘白淵、純狐言她們,之前都在有蘇境內,也是因為狩獵節按規矩到東家這邊走動一下。
“介嗔癡呢?”
青蘿拿着碗吹了吹,“宗主安排他在另一輛,後續安排也應該和少主不同。”
這個青蘿,說她是隐藏角色,但之後/庭筠暗地裏調查過了,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她便暫且擱置了。
說到疑點,庭筠想到今天遇到的有蘇安筵,于是問青蘿到:“我和有蘇安筵關系怎麽樣?”
青蘿頓住手下動作,勺子剮蹭到碗底,發出難聽的一聲,“…少主,為何問我這個?”
庭筠假裝沒注意到,“沒什麽,就是好奇在你們眼裏,我和這位堂哥是什麽樣子?”她擺出一副叛逆少女的語調:
“我母親天天念叨到了大場合要注意影響,耳朵都要出繭子了,雖然我并不覺得我有什麽可以被拿出來當談資的,不過嘛…事關家族顏面,還是得聽聽意見,做做樣子。”
庭筠接過菌菇湯,聽着青蘿有些猶豫地開口:“安筵少主能力雖不及您,但畢竟是您親人,加之腿疾,您平常……多尊重多善待一些便可。”
庭筠挑了挑眉,青蘿立刻跪地,“絕無責怪少主之意,只是外界對您…确實頗有微詞,這對您以後繼任有蘇主位……”
庭筠正欲裝一裝惱羞成怒,馬車在這時候是适時地停了下來,周圍突然就鬧哄哄起來,看來是到了。
“……行了!扶我下去。”
庭筠暗自想,這麽有眼力見圓滑的人,怎麽突然就會說“安筠”不愛聽的話了?看來是發自肺腑,已經極力忍耐自己的不滿了。
那麽,她的隐藏屬性,八成就和有蘇安筵有關。
進了辛臺後,一切都符合大型社交場所的特征,而除了“安筠”,不受同齡女眷待見的,還有一個純狐言。
“喲,有蘇安筠,聽說你最近多災多難的,現在看着,也還不是活蹦亂跳的嘛。”純狐言長得精致柔媚,長得确實很“惡毒女配”的臉。
“我多災多難,也沒見你來看過我一眼啊?”庭筠暗諷,“我們不是朋友嗎?”
誰知純狐言一臉奇怪,十分真誠地回答:“你在說什麽鬼話?”
“只是因為,比起你,我更看不慣那幫女的而已。”
“你起碼還能說的了幾句話,其他的,見到我,都覺得我是搶了他們的丈夫狐貍精一樣。”
“你本來就是狐貍精。”庭筠指出。
“……這不是名詞,只是個形容詞!”
“難道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塗山祈嗎?”庭筠覺得這才是主要原因。
純狐言勾了一把她的小臉,“喲,突然覺得你好像變得比以前讨喜了。”
庭筠倒是突然有些八卦,“你為什麽那麽喜歡他?”
“因為他長得最好看啊!”純狐言十分理所當然,“睡男人就要臉美器大活好的,繁衍就選擇基因最優秀的。”
哇哦~庭筠簡直想鼓掌,虎狼之詞,哦不,至理名言啊。
正說着,左邊突然如水入油鍋,有女狐妖誇張地激動尖喊起來:
“是塗山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