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用力!不要讓他浮起來了!”
“放心!我們力氣大着呢。”
”哈哈哈哈!快看!他好像一塊被扔進水裏的抹布!”
“我姥說她娘是個千人騎萬人睡的婊子!他連爹都不知道是誰呢!髒東西就好好洗洗!”
介嗔癡不斷地試圖從水中爬出,但一冒頭就被岸上的人用竹竿重新壓回,就算換個方位逃離,可他們人手一根,尖銳的前端毫不留情地戳在周圍,迅速将他逼回原位。
捉弄和譏笑聲從岸邊時斷時續地傳來,冬日的池水冷的仿佛要将血液凝固,漸漸地,本就沒吃上早飯的他體力不支,被竹竿抵着胸膛往下按時,再也沒了掙紮開的力氣。
“哇塞!他真的會冒黑霧!”
池水蜂擁而至,要灌入他口鼻。
岸上卻突然響起了一聲痛呼嚎叫,随後此起彼伏,抵着他的竹竿沒了支撐,脫落在一旁,介嗔癡便猛然沖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即便它們幹冷得紮着肺部。
一抹青綠色的小小身影靈活地穿梭在那群同齡男孩之間,用爪和喙攻擊着他們的面部,發出尖利的嘶叫。
他們打不準也抓不到它,帶頭的男孩的眼周被抓出了很深的傷口,鮮血瞬間就淌了下來,糊了半臉,原本膽大的計劃淹死人的男孩們,這下卻吓得瞬間四散逃開。
那個青綠的身影繼續追着唬了他們一小段路,然後就撲閃着翅膀返回了這邊,優雅地停在了已經爬上岸的介嗔癡肩頭。
“謝謝你,竹子……“他冷得直抖,想要伸手摸摸它,卻發現自己身上都是水,便突兀地停在那裏。
可平時一向愛惜自己的羽毛,很少讓他碰的小鳥,這次竟然破天荒地把腦袋湊了過來,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一點點微薄的暖意就足以他抵擋嚴寒。
他擡腳快速往家跑去,卻在巷口被一個熟悉的人攔住。
他穿的同樣貧寒,臉上手上有很多新傷舊疤,他哽咽着,一直低着頭不敢看他: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去的,我沒有,沒有辦法了……”
“如果不聽他們的,我會被打死的……”
介嗔癡平靜地看着,未發一言,直到他試探性地擡起頭來,才淡淡道:“你的東西快掉出來了。”
男孩順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口的衣服,裏面的牛皮紙包露出了一角,顯出了鳳瑞鋪的章印。
男孩張了張口,失了話。
明明曾經度過很多艱難的日子,也曾保護過他很多次,到頭來,卻不值一包二十文錢的餅子。
介嗔癡徑直饒過他,不知從哪裏跑來的阿木突然出現在拐角,猛地撞了那男孩一下,不屑地哼了聲,“嗔癡,我們走!”
阿木攬過他,就往自個兒家方向帶,到了屋子邊加炭火邊絮絮叨叨:“我回來聽到小三毛說看到那幫龜孫子偷跟着你不知道幹嘛去了,我就猜到他們又要搞事!可惜還是來晚了……”
“我今兒跟娘去看妹妹了,所以沒在這兒。”他一握拳,“給了那幫鼈鑽空子的機會,改天打得他們滿地找牙!”
介嗔癡卻似乎沒有抓到重點,脫下濕衣換上阿木拿來的襖子後,問道:
“妹妹是什麽東西?”
“啊?”阿木十分震驚,“你不是在主持那裏學書嗎?怎麽會不知道?”
介嗔癡一臉真誠,“主持沒有教過我這些,我看的書裏也沒有。”
“哼哼~”阿木炫耀十足,“就是我小姨的孩子,女孩子。”
“特別可愛,跟個雪球一樣……眼睛大大的,還會甜甜地叫我‘哥哥’……”
“可愛?”
“嗯……就跟你看竹子的感覺一樣。”阿木指了指小鳥。
又看介嗔癡跟伺候祖宗似的在喂她,不由得說:“你這柳莺真是金貴,果子只吃貴的新鮮的,也就你這冤大頭每天可勁兒給它搜羅。”
竹子不高興地朝阿木“啾”了一聲。
“沒關系,是我願意的。”介嗔癡輕輕撫了撫它的背。
竹子是介嗔癡給它取的名字,他去山上砍柴的時候發現了受傷的它,然後就帶回來養着了,因為它有一身漂亮的青綠色羽毛,所以叫它“竹子”。
它不太親人,似乎是被迫留在他身邊的,但是介嗔癡很喜歡它,它停在落滿雪的枝頭時,就像世界裏唯一的春天。
慢慢地,它願意窩在他掌心了,但是它的傷也好了,可能第二天一睜眼,鳥兒就已飛向天空。
也許折斷它的翅膀,它就可以永遠留下來陪着他。
介嗔癡不止一次這樣想過,但是看着它自由舒展的羽翼,又一次次地放棄了。
小時母親還會溫柔喚她“寧兒”,而現在,她總會瘋瘋癫癫地指着他尖叫,沖上來掐住他脖子:
“你不是我的寧兒!我的寧兒呢!你把他弄到哪裏去了?怪物!怪物!把我的寧兒還給我!”
她開始和所有人一樣叫他“怪物”。
青綠的鳥兒一掌扇在她眼睛上,刺痛感迫使她放開了手。
它領着他逃了出去。
他不斷在心中警告着自己,不可以再還手,不可以再傷人……
只要他做了什麽不好的事,五天後去主持那裏時,就會痛苦地想要死去。
主持說,只要他一心向善,前路便會平坦順遂。
他信了。
可他騙了他!他說的都是謊言!
他不記得那是那一天,也不記得是怎樣被堵住,他們好幾人将他按壓在地,那個青綠的身影再次出現時,他們扭曲的面容和笑。
低階的妖沒有妖力,他們不知怎麽得到的法器,将鳥兒困住,然後掏出刀子,直直捅進小小的身軀裏,一刀一刀,直至鮮血淋漓。
他眼前赤紅一片。
等到朔雪落滿肩頭,他被寒意喚醒,眼前一片死寂,地面上,那些人瞪大着眼睛,一團團血肉模糊,比之那只鳥兒,死得更為慘烈。
殺戮有什麽不好?
沒什麽不好。
他面無表情地踩過那些屍體,顫抖着捧起那青綠,可它不再溫暖,變成了雪一樣的溫度。
恍恍惚惚間,那抹青綠陡然鮮活起來,他們之間像隔了一層水面,
他的柳莺,他的雀鳥……
必須抓住它…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的腳腕。
——
全然無防備的庭筠就這樣被拽進了潭中,刺骨的水一擁而上,她掙紮着想全力踹開腳上桎梏,擡手就要攻擊,那東西卻迅速地抱着她将她托起,瞬間送到了潭邊的石板上。
在庭筠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抱住她的腰,埋首在頸項。
庭筠一把抓住想扯開,卻發現這家夥跟塗了強力膠一樣扒着她不放,她只能捧住她的下颌,讓他擡起臉。
“介嗔癡!你……”
庭筠一下子愣住了。
他在哭。
而且哭的很傷心。
漂亮人兒哭起來也是漂亮的,庭筠莫名想到眼淚會變成珍珠的人魚。
他眼神迷迷蒙蒙的,卻應該辨認出了她是誰,然後一遍遍重複着叫她“妹妹”、“安筠”…
那些熱的淚水劃過眼眶和臉頰,流到了庭筠手心。
她嘆了一聲,用術法将他倆轉移到了放食盒的石凳邊,然後用除塵術侍弄和烘幹他們的衣服。
介嗔癡牌八爪魚還是抱着她不放,庭筠略顯敷衍地摸了摸他的頭。
沒想到他居然停止了開閘水龍頭,看着她,眼睛因水漬而亮晶晶的。
然後扒拉到裏層衣服裏,從裏頭拿出一個舊舊扁扁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把裏頭的東西倒出來。
一小團線、幾個中品靈石、一顆佛珠、一根青綠色的羽毛、還有一個素色的錢袋。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他把碎銀拿給庭筠,見庭筠沒反應,頓了頓,拿起那根羽毛,遞給她,随即微微低了頭。
這是……想要讓她再摸摸的意思?
庭筠有些心酸的好笑,她沒接,擦了擦他眼角将落不落的淚,輕柔地撫摸了他的發。
介嗔癡特別開心地給了她一個熊抱,然後就……昏了過去。
好吧,典籍中時有記載始祖化後,狐族會出現的各種奇奇怪怪的狀況。
庭筠将他放靠在一旁,撿起地上的東西,卻突然發現那個錢袋有點兒眼熟。
“我沒有偷!是你給我的,你不記得了嗎?”着急的解釋突然出現在庭筠耳邊。
庭筠側頭一看,就這麽一下,介嗔癡就醒了過來,但眼底的绀色已經退了很多,人也好想清醒了過來,就是還是黏着她。
“那時候…閑雲樓……”
這麽一說,庭筠想起來了,那時候偷偷在把裝靈石的錢袋卷在大氅裏給他的。
看他這幅認真的不得了樣子,庭筠突然想逗逗他,“這錢袋滿大街都有差不多的,分不清怎麽辦?”
介嗔癡剛想說不會,味道不一樣,但是話到嘴邊,覺得難為情開口。
庭筠拿起那小團線,那中間包裹着一根針,于是庭筠擡了擡下巴:“穿起來。”
介嗔癡不明所以地乖乖照做,穿好後,庭筠接過針線,紮在那個錢袋的右下角。
她三下五除二,手下随意幾下就收了尾,然後把東西抛到介嗔癡手上。
“喏,給你做個獨特的标記。”
錢袋上鏽的是一只貓,鏽者的技術也就是沒有什麽技術,走線歪歪扭扭的,豆豆眼,兩邊三條撇,只能看出是個圓圓臉有耳朵的東西。
“這是什麽?”
“貓啊。”庭筠一臉你居然看不出來的表情。
“鏽了個你在上面。”
她覺得自己……像貓?
為什麽?
“哦對,差點忘了來幹什麽了。”庭筠一招手,食盒飛到了面前,“還熱着呢,快吃吧。”
“還有件事兒,明早你跟我一起出趟遠門,可能會待比較久時間——狐族的狩獵節要到了,這次我們有蘇是東家。”
介嗔癡盯着那個錢袋,仿佛要将它看穿個洞,他點點頭,妥帖地将那些東西又收進了布包裏,“那我想跟幾個人說一聲,可以嗎?”
反派少時竟然還有牽挂在乎的人?是他們将他引導的好,所以現在才是朵純潔無瑕的小白花的吧?
“行啊,要去哪兒呀?我派人送你去。”
“淨梵寺。”
淨梵寺?所以那時候他是從那裏過來,昏倒在俞風林?
“見誰?”庭筠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明釋長老。“介嗔癡垂眸,遮掩了眸色。
庭筠想起那份人物檔案,其中一頁,便是這個名字,她特別留意到他,是因為他的介紹上只有一行字:
明釋,淨梵寺主持,卒于新妖歷76年元月十五。
而今天,是元月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