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公司的辦公桌,并非一個個隔間,而是幾張設計別致的電腦桌拼在一起,負責不同客戶的銷售團隊,各自分坐不同桌組。
清珊他們組,負責的是本地的區域客戶,算上老大沈柯也就四個人。
于是,便和另外一個人丁不怎麽興旺的銷售團隊合坐一組大桌。
辦公區域外圍,走廊立柱邊,擺着半人高的綠植。
保潔阿姨穿着大廈物業統一制服,正拿着噴壺和抹布,挨個葉子專心打理。
沈柯的座位最裏面靠窗,左邊斜對面就是清珊。
兩人中間的桌子上,擺着兩盆綠蘿、三盆仙人球和一盆□□植物。
這一盆□□植物大概是叫寶石花,是半年前同桌那一組有同事離職時留下的,綠色的□□堆成團狀,模樣還挺可人。
隔着桌子,左手邊的位置上,筆記本電腦已經打開在了桌子上。屏幕蓋子上新換的變形金剛貼紙,閃着低調又酷炫的光彩。
桌子前的座位上卻空無一人。
那是同組同事趙越洋的座位。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在茶水間喝他的熱咖啡。
清珊一屁股坐進黑色的電腦轉椅,把手裏的東西擱上桌面時,才忽然想起紙袋的存在。
她的早飯,好像還沒解決。
清珊嘆口氣,擡腕看表,還有兩分鐘。
辦公區域,不允許公開用餐。
她甩下肩上的挎包,拎着紙袋就往茶水間走。
對面,沈柯剛把手提電腦擺上桌面,等着開機啓動的功夫,把她的那點微妙表情全都看在眼裏。
他沖她的背影喊:“不用着急,九點才開會。”
“嗯。”清珊口裏答應着,腳下卻不停歇,又蹬蹬沖回桌前,一把撈過桌上的手機,
便簽筆記裏的會議要點,最好還是再多看兩眼。
走廊的拐角,清珊推開茶水間的門,差點撞上背門而站的趙越洋。
他端着手裏的咖啡杯,在玻璃門挨上後背的瞬間,靈巧地跳着躲開。
他回頭看門口,抹了定型的潮系發型,一如既往的有型。
即使身為海歸,可作為男生,他身上這些疑似洗剪吹的特點總讓清珊覺得不可理喻。
可趙越洋此人,偏偏有種難以言說的溫和穩妥勁兒,能活活把這些特點揉捏得和諧統一,恰到好處。
清珊在他身上,看到了人格分裂與和諧的無限可能。
他看清來人,朝清珊打招呼:“早啊。”
茶水間裏還有兩三個其他組的男同事,都是臉熟,也跟着紛紛打招呼。不過,清珊進來之前的某種微妙氛圍,還是被沖散了。
清珊看了一圈,沒有女同事的身影。他們剛才談論的話題八成和女人有關。
啧,男人這種生物……
她在心裏撇撇嘴,臉上依舊笑眯眯:“早啊。”
一旦沒有了随意聊天的氛圍,幾人也都紛紛散去。趙越洋也端着他的變形金剛保溫杯施施然離開。
清珊終于在茶水間的唯一一張小圓桌邊坐下,看着落地窗外近處的寫字樓和遠處的立交橋,微微伸了個懶腰,才開始啃她的素餡包子。
解決掉早餐回到辦公桌前,已經是三分鐘以後的事了。因為那杯豆漿,實在是有些燙。
坐回座位,從包裏摸出鑰匙,把鎖在抽屜裏的筆記本電腦拿出來打開。
背後的位置還是空的,同組的曲然還沒來。
“Julie呢?”因為早上要負責例會,清珊惦記着多問了句,“又去産檢了麽?”
沈柯從電腦前擡眼,往那邊的空位看了一眼,點點頭:“嗯。”
因為接了将要休産假的Judie大部分的工作,清珊對她的産假安排還算熟悉。
她比清珊大六七歲,已經懷孕八個多月了,還是打算再堅持半個月才開始休假。
公司給的産假福利在行業裏也算不錯。可畢竟是大半年的離崗時間,總有些工作上的變動,是當事本人想留也留不住的。
清珊彎腰,從旁邊矮櫃的最下層抽出鞋盒,拿出裏面的灰色包頭高跟鞋換上,又把脫下的板鞋和棉襪塞進去。
這雙高跟鞋很少被她穿出辦公室,所以總是幹淨锃亮。她的腳踝細瘦,也只适合這種帶搭扣的款式。
上午的部門例會進行得比想象中順利。
之前的準備還算充分,因為有過往的成例,清珊的講解分析都清晰明白。和幫她操作PPT的趙越洋的配合也很默契。
不過,當着幾十號人的面當衆發言,還是多少有些緊張得血氣上湧。
會議室裏的空調溫度,比辦公區域低上好幾度,可十幾分鐘下來,還是頭腦發脹,滿臉暈紅。
她解說的那部分結束,回到座位上。
隔着趙越洋,沈柯沖她點點頭,下壓的眉角帶着笑意。他用唇形無聲地沖她比了四個字:“表現不錯。”
清珊抿嘴一笑。
她靠在會議桌邊的靠背椅上,擡手摸了摸發燙的臉。
會議室裏,拉着窗簾,燈光暗淡。不知道站在會議室後面的群衆們,不會注意到她的小小緊張。
之後的內容是趙越洋主持。已經做了快三年銷售培訓生,這種工作對他來說熟門熟路。
會議按部就班結束,聽衆們率先散去。
清珊他們收拾了會場,才一起走出會議室。
趙越洋繞到後門關燈。
沈柯一手抱着電腦,一手推開前面的玻璃門走出去。
清珊拿着本子和筆跟在他身後。會議室裏的空調凍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手指尖都是涼的。
前面的沈柯紳士地扶着門上的把手,站在外面等她,像是随意的開口問她:“中午一起吃飯吧?Julie估計上午回不來了。”
“啊?”突如其來的詢問,凍僵的清珊反應慢了半拍,“哦,好。”
她平時都是和曲然一起吃飯,時不常還有坐的近的其他組女生。不過,最近曲然假休越來越勤,她也會三天兩頭跟沈柯他們共進午餐。
趙越洋關了燈,從後門出來往這邊走。
沈柯朝那邊看了一眼,又自然地回過頭續道:“吃飯的時候帶着合同,待會兒直接坐我車過去。”
他交代的是下午見客戶的安排。
“嗯,好。”清珊一邊揉搓着冰涼的指尖,一邊點頭答應。
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郵箱裏堆着好幾封未讀郵件。除了尋常來往的業務郵件,還有幾封是人事和財務部門群發的公告通知和日常數據。
手頭工作不少,這些郵件暫時被劃歸待讀行列。
清珊把要帶給客戶蓋章确認的增補合同,再仔細确認一遍,打印出來整理妥當,才開始着手上午的其他工作。
中午,三個人在二樓的寫字樓餐廳吃了頓簡餐。
葷素搭配,主食各色,都是用整齊的碗碟盛着,一份份自己挑選。
鑒于早上多吃了個飯卷,清珊中午只要了一葷一素兩樣配菜,清蒸魚塊,蚝油生菜,還少不了二兩米飯。
對面的沈柯是三菜一湯的套餐,趙越洋則是一份海鮮意面。
他們挑的是靠近落地窗的桌子,陽光普照,光線充足。被玻璃窗的溫室效應攢下來的溫熱,剛好和大樓裏中央空調的清涼完美中和。
同桌的兩個大老爺們一邊吃着一邊閑聊。
清珊盡量保持沉默,一個人低頭扒飯。之前多次的實踐經驗告訴她,以她的進食速度,想要不拖團隊後腿,就只能默默追趕。
很快,對面半邊桌子上的杯盤碗盞都被清掃一空。清珊碗裏的米飯還有一半未完。
她無語地看着對面的兩人習以為常地轉入閑聊模式。……她已經很盡力了。
沈柯一只手搭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聽趙越洋講,上個月去美國旅游時看的變形金剛展。兩個人都在美國留過學,聊起美帝的話題,別有一番熟悉。
窗格的影子正好落在沈柯身上,留下一片恰如其分的陰涼。他不時朝這邊看上一眼:“不着急,慢慢吃。”
清珊點着頭,卻依舊鼓着腮幫子努力嚼着。
放在一旁塑料椅上的文件夾裏,整理好的合同被太陽曬得溫熱。
同樣裝在文件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迎着陽光的屏幕看不清來電顯示。
在對面兩人若有似無的目光裏,清珊停下筷子,伸手從文件袋裏摸出手機。
是宋女士打來的。
按下接聽鍵之前,清珊就對即将聽到的內容有所預感。
“珊珊,小陽跟你聯系了麽?”
呵,果然。
清珊把手機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重又拿起筷子,繼續未竟的午餐:“嗯,聯系了。”
“他說是晚上到吧?你可別去晚了。他那麽大點兒孩子,一個人在火車站呆着不安全。”
“……人家都快上大學了,還是個男生,被你說的跟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她知道宋女士是怕她怠慢了這小孩兒,讓林叔在前妻那邊遭埋怨,可還是忍不住對宋女士的再三叮囑覺得無奈。
對面的沈柯挑挑眉,用表情詢問她對方來歷,或許以為是與工作有關。
清珊叼着筷子,用嘴唇無聲比了兩個字:“我媽。”
沈柯抿着薄唇,輕笑一聲,了然轉過臉去,繼續和變形金剛同學的閑聊。
清珊接起電話,那頭卻是林叔的聲音,溫和,沙啞,有些生疏:“喂,是珊珊麽?”
清珊不自覺坐直了身子,答應着:“嗯,是我。”
“那個……小陽這兩天就麻煩你了。”
清珊叼着筷子搖頭:“嗯,不麻煩。”
兩人的語氣,都客氣又小心。已經四五年了,似乎他們之間的基調就這樣定了下來。
電話很快回到宋女士手中:“好好把握這個當姐姐的機會。”一張口就是老師教訓班幹部的口氣。
隐約聽見碗碟相撞的脆響。
清珊想象着兩人在自家煙火味十足的廚房裏,一左一右并肩而立的情景,忍不住笑了:“這兩天,我保證把人照顧到位。”
對面宋女士也跟着笑了:“嗯。行了,不打擾你上班了,就這樣吧。”
兩人說着拜拜,各自挂了電話。
清珊把最後一筷子生菜夾到碗裏,配着最後一口米飯送進嘴裏。
“怎麽了?這兩天有任務?”沈柯轉向她,關于變形金剛展覽的話題貌似已經告一段落。
清珊無奈聳肩,咽下嘴裏的東西:“有個弟弟要來這邊看演出,周末在我那邊住。”
“那你周末有的忙了。”
“也還好,應該就是晚上收留一下。不過,今天晚上還要去火車站接他。”她說着,拿過餐盤上的餐巾紙擦了擦嘴,拿過旁邊椅子上的文件袋,“我吃完了,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