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國營飯店。
今天不似尋常,以前都是飄着苦兮兮的蔥花味,今天卻是突然一陣子大葷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麽日子,今天國營飯店的人也多的離譜,還來了不少生面孔,看着不像是近萍鄉的人。以前國營飯店裏大多是零星的外地人,撐死也就是要碗馄饨加個大肉包子,光這——就已經是不得了的排場了。
姜瀾清楚的很,在這個年代,平時就算吃個小雞蛋,就已經是大菜。不少種地的家裏,小節不用說,大節炸上一段豬肉,就着油腥子拌飯,也是過年才有的待遇的了。
像她之前那樣,動不動好幾大塊方便面下鍋,雞蛋還三個四個的猛加,在近萍鄉都已經是上等的待遇了。
也得虧姜瀾心眼大,劉翠蘭不幹涉,這才沒大呼小叫的阻止她。
劉翠蘭看了一眼滿滿當當的人群,感慨道:“這大的飯店就是不一樣,看這人也多呢。”
話裏話外全是一副鄉下人的樣子。她嗓門大,語調也尖厲,不少排隊的人都回頭看她。要是放在上輩子,姜瀾覺得自己一定會有丢人的感覺,不過現在無所謂了,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義,丢不丢人的都另說。
雖然穿越過來只有一個月,但姜瀾覺得自己已經不要臉了——臉是什麽,能吃嗎。錢才是最重要的,當然,糧票也是。
旁邊,蔣鐵德眼睛掃了一下坐着吃飯的人們,跟着附和了句:“可不是嘛,看看在這裏吃飯的人穿的也比一般人好些。”
說話間,二狗子已經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他很少進國營飯店,但因為跟着姜瀾的原因,所以次數也比劉翠蘭和蔣鐵德二人多一些,這會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他對着還愣在門口的劉翠蘭和蔣鐵德揮了揮手:“這裏、這裏。”
劉翠蘭和蔣鐵德走到了他們對面的空位坐下,姜瀾問:“你們有啥想吃的不?”
國營飯店一向是點了菜付了錢才能坐下的道理。姜瀾雖然知道,但是劉翠蘭和蔣鐵德二人哪能知道。不過這會兒服務員忙着收錢,也沒空顧及這一家子人。反正位子也多,他們也沒占着別人的地方。
劉翠蘭一懵:“我們哪懂這個,你看着點吧。”
姜瀾點點頭,離開了座位。劉翠蘭轉頭看看蔣鐵德:“老蔣啊,多虧咱家娃有出息,咱才能到這麽個大飯店裏吃飯,我真是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咱家閨女靠譜啊。”
也不知怎麽回事,越說越是感動,眼眶裏還擠了兩滴眼淚。
蔣鐵德拉了拉她的衣袖,“吃飯呢,說這些個做啥子。”
一會兒的功夫,姜瀾回了位子。雖然人多,但是後面做菜的速度卻是一點都沒有落下,不一會就陸陸續續的開始菜。
二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端上來的菜,哈喇子流了一串。
清蒸螃蟹、小雞炖蘑菇、白湯羊肉、幹豆角炖肉、炖牛肉……放眼望去幾乎全是肉,很難看到素菜。
這一大桌子菜香的勾人讒蟲,鄰桌也有不少人側目。
劉翠蘭愣住:“這也、太、太誇張了吧!”
點的時候不覺得,等上了菜,姜瀾其實也覺得有點誇張。她本來以為,國營飯店撐死也就豬肉牛肉羊肉這些菜,可是今天一看,其實不少菜式和現代像得很。
雖然這個年代誰也吃不上大魚大肉的,可國營飯店到底是國營飯店,備的齊全。
二狗子最小,一聞香的就受不住誘惑。他伸長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姜瀾拿起筷子:“國營飯店的八大碗,我也是第一次聽。正好給你們補補身子,平日裏咱們已經吃的夠素了,今個兒開始,只管吃肉!”
邊說還邊豪氣地一揮手。
二狗子感動的,眼淚鼻涕嘩嘩的下。姜瀾嫌棄地一巴掌糊上他的腦門,回頭落到菜裏,才叫真正的浪費。
劉翠蘭夾起一個豬手,湯汁濃郁,順着豬手緩緩滴落,還帶着一抹油氣,聞起香的很,直直把肚子裏的饞蟲都勾出來了。
二狗終究是沒吃過什麽好東西,他看劉翠蘭動了筷子,也火急火燎地去夠肉。打從出娘胎就沒吃過牛肉,這一大口熱騰騰的實在玩意兒下肚,人生圓滿。
蔣鐵德也拿了個螃蟹吃了起來,之前哪有那麽多錢能吃得起這種好東西,只能眼巴巴看着別人吃,如今到了自己面前,他自然吃的仔細,就連小的螃蟹腿裏的肉也巴不得給它挑個幹淨。
頓時,一家四口個個像老饕一樣,嘴上都是油光。
姜瀾看着大快朵頤的家人,拿起他們面前的空碗,一人先盛了一碗湯出來,對他們道:“別急,慢慢吃,反正國營飯店晚上關的也晚。”
劉翠蘭和蔣鐵德對看了一眼,看看對面低頭喝湯的二狗教育道:“狗子,你可得多向你姐學學,長大了得更有出息才行。”
二狗撇了撇嘴,大姐這麽厲害,他哪趕得上。
雖然沒有什麽不妥,但姜瀾還是出聲阻攔。現代時,她沒少見過家長拿孩子們作比較的例子,比較的恰當可能會激發鬥志,但要是過了,産生的負面影響往往會多于正面。
二狗子說到底還是小,這會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沒必要強按着頭去學什麽。更何況馬上那場事來了,現在再厲害也沒用。
一頓飯吃完,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等到吃的盆幹碗淨時,劉翠蘭嘆了口氣,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俺這輩子啊,就沒吃過這麽帶油腥子的飯!美啊!”
“可不!”蔣鐵德附和:“還是俺們家藍兒能耐!”
之後就是古往今來家常便飯之後的閑聊時間。以前蔣藍心高氣傲的,就連吃飯都嫌棄這對夫妻髒,都是自己一個盆。以前劉翠蘭覺得難過,但也不好阻止,只是老和蔣鐵德盼,啥時候自家的閨女兒也能和別人家的一樣,和和美美的。
沒想象——這才沒過多久,就到了!
姜瀾聽得頭疼,這兩夫妻可能是以前被女兒踩到了頭上壓着,這會兒一句一句不要錢一樣的誇她。聽得姜瀾膩歪得很。
二狗子和姜瀾對視一眼,翻了個白眼,卡着喉嚨舌頭吊得老長。姜瀾失笑,拿筷子一敲他光禿禿腦門。
二狗子努努嘴,以前沒見過媽這副樣子。
又待了一會兒,四個人才出了國營飯店,朝家裏去。
冬天天黑的早,沒到七點就烏泱泱的黑了一片。劉翠蘭家離國營飯店有段子距離,倆夫妻走得慢,二狗子蹦蹦跳跳的先回了家。
姜瀾跟在劉翠蘭身邊,心思動了起來,她問:“媽,你說咱們過幾天搬到城裏去咋樣?”
姜瀾前段時間一直往城裏跑,劉翠蘭看在眼裏,只當她是一時的性質。這回賺夠了錢還清了債,也得收收心回家了吧。
沒成想這個閨女兒真是眼界高,這會竟然想往城市裏搬了。
問題是這年頭多少人身長着脖子四處找關系想往城裏搬,關系也找了一茬又一茬,可幾年下來,近萍鄉的人不還是那麽多——壓根就沒幾個搬成功的。
不是說近萍鄉不好,而是要是進了城,就代表沒有地。近萍鄉大部分都是農村的戶口,只能靠種田過活,一旦去了城裏,戶口弄不到城市的,那就還得頂着農村戶口靠地活。
可大城市哪裏又會有地呢?
大城市的人可都像她一樣靠國家發糧票過,每個月就那麽點票,一個人吃都夠嗆。要是有運氣好一點的,或者有關系的,沒準能被國家找了過去,拿個鐵飯碗。
一旦飯碗穩了,那一輩子都穩了。
可問題是太難了。
近萍鄉不是沒有搬去城裏的人,可哪個不是灰溜溜的過去了一陣子又灰頭土臉的回來了?
大城市裏哪有地。
沒有賴以生存的地,又沒有城市戶口,靠天活的人只能餓死。
好得更好,壞得更壞。
劉翠蘭以前腦子不活絡,姜瀾說什麽是什麽,可這會她腦子卻清醒的很:“那可不成,藍啊,咱們一家要是進了城,先不說你奶那身體方不方便,單你爸,這可咋辦?”
姜瀾也是最近才知道城市戶口才有糧票這回事的。
蔣鐵德一聽矛頭聚在自己身上,也覺得有道理。
以前劉翠蘭家給自己的時候,心甘情願的,也不在乎他這個戶口。可他自己一直卻介意的很,現在眼看着姜瀾想搬去城裏。
他們一家子啊,就他自己和他老娘是農村戶口,去了城裏吃不上飯,可劉翠蘭他們仨可是實打實的城市戶口。
這麽想着,蔣鐵德又覺得自己拖了後腿。于是臉上有點紅,不過天黑,看不大出。
姜瀾也不管:“總之我有辦法,之前那麽多錢,我不還是一個月不到就還上了?”
劉翠蘭點點頭,這倒是。
“你就說你們想不想搬,城裏可比這兒好得多了,我還認識那個白水林小學的老師,她也答應收了我們二狗了。更何況我還是認識軍官,媽,就那天到咱們家來的那個,你記得吧——”說到這,姜瀾停下,問劉翠蘭。
劉翠蘭點點頭:“當然記得!”
“那不就得了!”姜瀾也不管真假,半真半假的說,反正現在可是近萍鄉,總不可能大晚上的跳出個人來反駁她吧。
“你就說你們想不想搬,反正進了城總是有辦法活下來的!”
“想!”
回了家後,姜瀾心裏是有了主意。雖然林承淵給自己的糧票是他墊巴上的,真正的罪魁禍首還在號子裏帶着,不過姜瀾也不打算繼續追究了。
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搬家為重。
近萍鄉雖然名字裏帶了個“鄉”字,可說到底還是個不大的小村子。光看看和事佬那樣的村委主任,還有早上跟風看熱鬧的人,姜瀾就知道,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永遠是一個鼻孔出氣的。
她要是追着要個說法,沒準會壞事。
打定主意,姜瀾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姜瀾這邊睡得香,可那屋裏的劉翠蘭二人卻是一點都睡不着。
他們翻來覆去的躺了好久,眼睛就是死活比不上。
“你睡得着不?”劉翠蘭突然張口問。
一邊蔣鐵德全是心事,哪能睡得着呢。他嘆了口氣:“睡不着,愁啊!”
“哎,可不是啊。”劉翠蘭砸吧砸吧嘴,覺得嘴裏一股子國營飯店的味兒,她翻了個身,“咱們真的要去大城市裏啦?”
“那多好。”蔣鐵德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心裏酸酸的。
其實幾個禮拜前,姜瀾就說過要去大城市,還問自己想不想。那會的蔣鐵德也是現在的答案——“想”。
可他只當是姜瀾突發奇想,給他畫了個大餅而已。那他自然是上下嘴皮子一搭扯,想什麽說什麽了。可是今天,一個國營飯店的菜,把他肚子裏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他确确實實是看到了姜瀾的本事。
以前他只覺得姜瀾是光有嘴沒有行動力,成天說着要考大學,可結果呢——
不過最近一個月,姜瀾這丫頭先是還上了錢,繼而又是讨回來了糧票。更出息的是還有了關系,真的是和以前一點兒都不一樣了。
“老蔣啊。”劉翠蘭突然又開口,“我最近吶,老是想着先前嫁給你那會兒。”
“咋?後悔啦?”這事情一直是蔣鐵德心理上的那道口子,一劃拉就疼,“咱們現在可都是老夫老妻喽,後悔也沒用啦。”
他呵呵直笑。
“你想啥呢!”劉翠蘭一錘他的胸口,“後悔當初我跟你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