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見
再見
一直負責橘子健康的老先生匆匆趕來,上上下下給它檢查。
他說橘子這是中毒了。
褚蒼術幾乎是馬上想到了源頭。
昨天有一個小官員神秘兮兮的抱來一盆開的正盛的茉莉花給褚蒼術看,說是他琢磨的“暖室”終于有了效果,成功讓這盆茉莉在秋天即将結束時盛開。
褚蒼術覺得新奇,就把它留下擺在卧房的桌子上,看着心情好。
聽他這麽說,盛明澄快步走過去把那盆花抱起來仔細檢查,果然發現有被咬的痕跡。
老先生點點頭,動手開藥。
巨大的愧疚瞬間将褚蒼術淹沒,盛明澄覆上他的手。
後來的幾天他們折騰着給橘子喂藥,灌食,總算勉強把它的命搶回來。
橘子跌跌撞撞爬起來進食的那個下午,褚蒼術直挺挺撞在椅背上,長長呼了口氣。
盛明澄盯着那個之前總是和他對着耍混,如今卻連吃飯都慢慢的橘子,心底也酸澀一片。
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比如盛明飛。
自己夫人和兒子一連好幾天往弟弟那跑,還說貓病了。
他不理解。
上門看到自家弟弟和三王爺也都是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更不理解了。
但他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也沒多什麽嘴。
橘子雖然勉強把命保住,但它身體的底子也徹底壞了,之後只能小心再小心的伺候。
褚蒼術看着懷裏睡的很死的橘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沒關系,像我對你一樣對他,能養好。”盛明澄搓他的腦袋。
褚蒼術心底的悲傷掃去一些,假裝瞪他。
“你把我當貓?”
“我都沒把橘子當貓。”盛明澄俯身親他,“況且你不是粥麽?”
褚蒼術本就沒怎麽繃起來的臉破了功,他輕笑了幾聲,但眼底仍舊是化不開的愧疚。
他輕輕把手放在橘子身上,感受着手底下規律的上下起伏。
小家夥不知道是不是能感覺得到不安,往他懷裏拱了拱。
褚蒼術掉下眼淚。
橘子生了病之後體重掉了近一半,不但不用再控制體重,還轉變為所有人求爺爺告奶奶請它吃一口。
之前三口吃完的東西現在吃到一半就不再吃,除非褚蒼術一口一口的喂。
褚蒼術還真就每天騰出來半小時喂這個小祖宗。
總算也是沒讓它惡化下去。
但強留就是強留,兩年後一個普通的早晨,盛明澄睜開眼下意識一摸,冰涼。
一瞬間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他想了很多東西。
把橘子埋起來就說是跑丢了,或者随便抓個死刑犯說是偷貓不成弄死了,再不行就說橘子突然原地消失了。
但他估計也就愣了半刻鐘,有些艱難的把褚蒼術拍醒。
褚蒼術呆呆的坐在那裏,也沒什麽反應。
半晌,他把那具早就僵硬的小小的軀體抱進懷裏。
也沒哭,只是不自覺的揉了揉。
手感好差。
“就埋在門口那棵楊樹下吧。”褚蒼術說。
盛明澄點頭。
褚蒼術弄了快木頭片,在上面畫了一個小小的橘子。
褚玉蘇站在旁邊,低着頭不說話。
等看到兩個人要回去,她突然抓住盛明澄的胳膊。
她看着盛明澄,有些艱難的開口。
“盛爺爺走了。”
今年的早些時候老将軍突然斷了和西北的來信,他們試圖給京裏認識的人寫信,但全都詭異的石沉大海。
兩兄弟實在擔心,向皇帝請了個旨。
皇帝倒是批的快,但沒回答他們的問題,也沒說讓誰回去。
商量過後決定由盛明飛帶着自己的妻子兒子回京。
今天早上,褚玉蘇早起陪元宵練武,突然收到盛明飛加急的來信。
心髒驟停。
她甚至還沒組織好語言,就看到自己兩個哥哥抱着橘子的屍體出來了。
這一切太快也太過混亂,褚玉蘇甚至沒來的及感到悲傷,滿腦子都是她要怎麽告訴盛明澄這件事。
她能感受到手底下僵住的身體,緊接着就是一陣顫抖。
她趕緊扶住盛明澄。
盛明澄的身體仿佛根本使不上力,軟塌塌的将全部重量都壓在褚玉蘇身上。
但女孩站的很穩。
褚蒼術反應過來,飛速分派下去準備馬車。
他們隔天就趕往京城。
褚蒼術沒有讓他騎馬,而是和自己一起坐在馬車裏。
盛明澄什麽都沒說。
準确的說是自從得知父親的噩耗後就變得沉默下來。
昨天夜裏,盛明澄死死把褚蒼術摟在懷裏,頭抵他肩上。
沒一會兒,褚蒼術就感覺肩頭一濕。
馬車日夜間行,半個月就來到京城。
盛明飛說是老人自己要瞞着的。
盛将軍英明神武了一輩子,拒絕在死前或者死後讓兩個兒子看見自己虛弱的樣子。
更何況吓到孫子怎麽辦。
忠義侯當時在他床邊,聽着老友臨死之前想的居然是這個。
差點就張口罵他。
但他沒有,只是在人死後命人給他仔仔細細畫了一幅遺像立在将軍府大廳的正中間,保證他的兩個兒子一進門就能看到。
當然,是個人就能看出來他美化過。
盛明澄緩過來一些,本打算強撐着操持葬禮,結果被告知葬禮結束在半年前。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指着他老子遺像的鼻子大罵特罵。
他從小到大很少當着盛宏的面哭,但如今面對他的遺像,眼淚挂了滿臉。
如果盛宏還活着高低得給他幾腳。
但遺像不會,遺像只會看着他笑。
褚蒼術和盛明飛遠遠的看着盛明澄,見他緩過來,褚蒼術才朝他過去。
也不能做什麽,只能把他摟自己懷裏。
盛明飛不确定自己爹想不想看這個,總之他把遺像拿走了。
避免被氣活。
他把遺像和他母親的畫像擺在一起。
忠義侯也算是用了心,兩個老人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像。
但老太太的畫像明顯更舊一些。
這頭盛明澄被抱住,他下意識把臉埋對方懷裏。
很奇怪,比起悲傷他現在更多的是迷茫。
他其實有些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在短短幾年面對這些離別。
自從進入十八歲,他的人生就好像莫名其妙變了。
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被動的選擇接受。
每一次都改變不了什麽。
盛明澄的世界安靜下來,耳邊所有的聲響都消失了。
直到褚蒼術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
一開始像是隔着什麽東西,他聽不清。
但那一聲聲的呼喊仿佛跑起來了一樣。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橙子!”
他如夢初醒,對上眼前人的眼睛。
盛明澄吻了下去。
褚蒼術配合的仰起頭,盡力想安撫他的情緒。
盛明澄收着力道按着他的脖子。
只要褚蒼術想,随時可以退開。
但他沒有。
盛明澄極痛苦的吻着他。
混着鹹濕的眼淚。
盛家兩兄弟并不能長久的沉浸在痛苦裏,西北雖然如今欣欣向榮,但并不能離了盛家人坐鎮。
盛明飛帶着自己的一家子先行一步,想了想,沒有帶走兩位老人的遺像。
盛明澄裏裏外外把将軍府清掃了一遍,遣散家裏多餘的仆人,只留個老管家看門。
褚蒼術進了宮一趟,皇帝披着奏折,懷裏是已經七歲的褚燕婉。
她被皇帝抱着,一臉正經的盯着她父皇手裏的奏折。
褚蒼術莫名想起來褚玉蘇幼時的樣子,臉上挂了笑。
“父皇,這個人養私兵為什麽不能直接斬了?”
褚文輝還真就一本正經的給她解釋。
褚燕婉一開始皺着眉,被說通後緩緩舒展開,認認真真點頭。
褚蒼術愣住。
“皇兄,你不會打算…”
“朕……我已經命了何疏當她的老師。”
皇帝似乎沒覺得這是什麽大事,頭都沒擡。
“我的那些兒子連擡頭見我都不敢,一個個像鹌鹑一樣,如何能成大氣?”
褚蒼術無話可說。
平心而論,皇帝但凡心情不耐時那個低氣壓褚玉蘇都想躲。
也不能全怪皇子們。
左右不關他的事,褚蒼術閉了嘴。
他們兩個簡單聊了聊近況褚蒼術就退了出去。
他回頭,看到褚燕婉又皺起來的小臉。
別說,是有點不怒自威那個意思的。
就是配着一張還沒長開的娃娃臉顯得有些可愛。
褚蒼術回到将軍府,看到院子裏舞槍的盛明澄。
那一招一式小時候褚蒼術就見過,盛明澄說是盛家人的獨家秘籍。
然後拉着褚蒼術就教。
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他摸了摸手腕上翠綠的镯子,又下意識把手放到腿上。
沒有毛茸茸的觸感。
褚蒼術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不達眼底,甚至看着有些發苦。
見盛明澄已經注意到自己,褚蒼術過去和他接了個吻。
盛明澄推開他。
“一身汗,你也不嫌臭。”
“嫌啊,這不忍着呢嘛。”
盛明澄被噎了一下,無話可說。
他往前推褚蒼術的輪椅。
“是是是,辛苦你了,我這就去把自己洗幹淨,不讓您的鼻子遭罪。”
“那你推我幹嘛?”
“你不得幫我洗啊?”
褚蒼術:………
他默認了盛明澄的無恥行徑,仰頭整理他被汗水糊了一臉的頭發。
然後看着自己的手指皺眉。
盛明澄被他氣笑了。
“嫌髒還碰啊?”他故意用手抹了抹他的臉,“別皺眉了,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洗吧。”
“厚顏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