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子
太子
致吾弟明舟:
母後之錯,兄長過在不察,或雖有所覺仍作不解,釀此大禍,兄長深感愧疚。
今吾将行,離京不歸,無顏相對,故留言于此,表其歉意。
兄長不知汝是否可見,若見,望汝觀此花海,盼汝未來順遂。
若否,則此花海亦載兄長祝福,望汝珍重。
那石板不大,短短幾行字便把它填的滿滿當當,褚蒼術用手撫過那些字深深的痕跡,想象着褚忠洪寫下這些字時的樣子。
褚忠洪大他六歲,褚蒼術出事時,他也僅僅十三歲。
太子從五歲起便有專人教導,每日披星起,戴月歸,沒有一刻敢放松一些。
褚蒼術能見到他的時候并不多,偶爾聚在一起,褚忠洪也總是帶着書,同他寒暄一些在他看來沒什麽意義的話。
他那個時候活潑好動,最喜歡的事就是挑戰規矩,每天夥同盛家的小公子到處惹事生非,最看不上的就是朝堂上那幫滿口“之乎者也”“禮儀規矩”的大臣們。
褚忠洪最開始也被他劃為大臣們一類,看起來風度翩翩,端的一副聖人君子的架子,好像能包容世間萬物,卻是裝出來的。
不如把“我平等的厭惡你們所有人”寫在臉上的二哥真實。
後來有一次,他同盛小公子和鄭明晰要往盛明飛的書包裏塞青蛙,被盛明飛逮了個正着。
盛明飛對他們早就忍無可忍,抄起來旁邊老先生的戒尺就追,他和盛明澄拔足狂奔。
鄭明晰則留在原地繼續往盛明飛書包裏塞青蛙。
他們三個都是習武的好手,在皇宮裏蹿的像一陣陣風。
跑進禦花園時迎面就對上剛接受完皇帝“突擊檢查”的褚忠洪。
褚忠洪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沖着他們一指旁邊的大石頭。
盛明澄拽着褚蒼術就躲了過去。
盛明飛擺脫兩個小兔崽子扔臉上的床單,姍姍來遲。
他沖進禦花園,看到正對着石頭背書的太子。
褚忠洪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動靜,轉過身,看着他臉紅脖子粗的樣子露出驚訝的神情。
“盛公子這是怎麽了?可發生了什麽?”
盛明飛尴尬的笑了笑,擺了擺手說沒什麽,行了個禮讪讪離開禦花園。
他拿着個戒尺,不知道能去哪裏找人,只能憋着一肚子氣回到學堂上課。
然後打開書包倒了一地的青蛙。
他怒火中燒,熬夜挑燈夜戰,隔天鄭明晰的桌子上便出現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烏龜。
鄭明晰吓得失聲尖叫。
當然這都是後話,此時逃過一劫的盛明澄和褚蒼術從大石頭後面鑽出來和太子道謝。
太子臉上挂着那抹褚蒼術熟悉的笑,沖他們擺了擺手。
“若真的想感謝孤…我,以後便少氣些盛公子吧,多珍惜你們的情誼。”
太子和他們告別,轉身離開。
褚蒼術盯着太子挺的筆直的背影,覺得他好像從前都誤會太子了。
他不是和大臣們一般只會循規蹈矩的老古董,他是真正的君子。
那天以後,褚蒼術對太子産生的濃厚的興趣。
他去了一趟東宮,那時太子正和太傅讨論南方的饑荒。
褚蒼術不能完全理解他們在講什麽,只是覺得同太傅争論的太子好像一柄鋒利的劍,勢如破竹,毫不退讓。
等争論結束,太子繼續坐下聽太傅講書,褚蒼術聽的雲裏霧裏,便想離開。
太子仿佛察覺到什麽一樣,悄悄同他揮了揮手。
太傅看到他的動作,轉頭對上門口褚蒼術的目光。
“三皇子想要一同來聽老夫講學嘛?”太傅面露威嚴,發出的邀請确是真心實意的。
褚蒼術回想起剛才聽到的“天書”,一激靈轉頭就跑。
他匆匆回頭望了一眼,對上太子溫潤的目光。
他的周圍沒有太子這樣的人,于是心底默默計劃着什麽時候能偷偷帶着太子出來,同他們一起去騎馬打獵。
他差一點就能有這個機會,但那年他七歲。
褚蒼術仍能想起來當今皇帝站在門前,說害他失去雙腿的人是皇後一黨時的茫然。
若兇手是旁人,就算不淩遲處死他也要那些人人頭落地來給他的腿陪葬。
但偏偏是褚忠洪,褚蒼術當時滿腦子都是前太子溫潤的眼神和他同太傅争論南方饑荒解決辦法時的一身正氣。
他想象了一下褚忠洪染上血污的樣子,終究下不去手。
連帶着也不忍心對他的母後下手。
褚蒼術的思緒緩緩收回,看向周圍各色的花。
時不時有三兩蝴蝶或蜜蜂飛過,攜着滿身的甜膩不知道要飛向哪裏。
很奇怪,褚蒼術本來以為自己永遠不會釋懷。
他把石板拿到手裏,放回那塊沒有長花的土地。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兩個人沒有繼續在樹林裏逗留,回了王爺府。
褚蒼術在想要是他去問皇帝把大皇兄送去了哪裏他會不會生氣。
盛明澄看他一路都若有所思的樣子,覺得可愛,沒忍住搓了兩把。
對于盛明澄喜歡揉他腦袋這件事褚蒼術适應良好,随意順了順自己的頭發,并沒怎麽在意。
橘子見到褚蒼術回來,從床上蹿下來,碰瓷一樣倒在他的腳邊。
盛明澄把他提起來,颠了兩下。
“這家夥是不是又胖了?”
褚蒼術把它接過來抱住,認同的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褚玉蘇騎着自己的小馬跑進王爺府,一下馬就興奮的撲到出來迎他的盛明澄身上。
“盛哥哥!我打到了只兔子!!!”她像一只剛會飛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強調,“我打到的!是我親自打到的!”
姍姍來遲的高廪拎着她打的兔子站在她身後。
元宵聽到動靜放下手裏繡了一半的東西跑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死相非常恐怖的兔子。
褚玉蘇勁不夠大,年齡也有些太小,一下沒射死兔子,補了三四箭。
那兔子活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睜着眼睛死不瞑目。
元宵吓得沒忍住尖叫出聲。
高廪:這才是一個小姑娘該有的反應!!
回想起褚玉蘇一箭一箭追着兔子射的那股狠勁,高廪的心情非常複雜。
怎麽說呢,他六歲的時候射箭都還不熟,更別說騎射。
晚上他們将高廪留下吃飯,正中間放着那只褚玉蘇親手打的烤兔子。
褚玉蘇掰下一個兔腿,放到元宵盤子裏。
元宵看着那只兔腿,腦子裏都是第一眼見到兔子時可怖的場景,有一些抗拒。
但她看了看褚玉蘇亮晶晶的眼睛,眼一閉心一橫咬了一大口。
元宵:“……好吃。”
褚玉蘇得到答複非常滿足,把兔頭夾到自己碗裏。
元宵不忍直視的別過了眼。
高廪吃過飯帶着褚玉蘇去院子裏“切磋”消食,一回來就看到盛明澄和褚蒼術靠坐在一起。
褚蒼術拿着本什麽看的認真,盛明澄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的給他喂水果。
他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褚玉蘇已經像個小蝴蝶一樣撲到了褚蒼術懷裏。
“哥哥我回來了!”
“你也太臭了,去洗個澡再亂撲。”盛明澄把她拉開,還誇張的扇了扇鼻子。
褚玉蘇笑嘻嘻的吐了吐舌頭,和元宵走了。
仿佛再平常不過的一次日常。
高廪:果然還是我産生幻覺了吧。
褚蒼術對上高廪複雜的目光,有些尴尬的咳了一聲,別過了眼
盛明澄對着高廪挑了挑眉,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高廪有一馬車的話想說,到了嘴邊就剩下一句:
“所以,皇帝不是棒打鴛鴦,而是月老牽線?”
盛明澄和褚蒼術沒人在意他對皇帝的不敬,眼裏的問號仿佛要溢出來。
“什麽棒打鴛鴦?”盛明澄問。
“就……你和沐沁啊…”高廪心虛,但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回京的時候聽到傳言,你在春獵的時候趁盛小将軍不注意進了沐沁的帳子,又在他先回西北後搬回了将軍府……”
盛明澄越聽腦袋上黑線越多,無法理解。
“我同沐沁熟稔一事從沒瞞着誰過,之前一直都沒事,怎麽突然會傳出這種話?”
高廪想了想,嘆了口氣。
“可能他們哪怕知道三王爺也出現在了這些地方,也不太想相信另一種可能吧。”
直到高廪走後很久,褚蒼術的腦袋裏也一直徘徊着這句話,連帶着書都看不下去了。
他嘆了口氣,合上書放到一邊。
盛明澄把他壓到床—上,吻上他的眼睛。
“怎麽了?又在多想?”
他溫熱的鼻息撒到褚蒼術臉上,好像在一點一點滲進褚蒼術的骨頭,驅走那一絲還沒來得及擴散的寒氣。
褚蒼術環上他的脖子,仰頭和他接吻。
“才沒有。”
他只來的及嘴硬一句。
元宵随手抱過一只兔子娃娃,聽褚玉蘇興奮的講她今天怎麽射到的兔子。
“芷溪,你真的不會害怕嘛……”
元宵其實還是不太懂這些事到底為什麽會讓她興奮。
“剛開始是會有一點啦,但我想成為盛兄長和盛哥哥那樣的人,一這麽想就不怕了!”褚玉蘇抱着另一個兔子娃娃,和她并排躺着。
“那你……會讨厭刺繡出來的東西嗎?”
“當然不會,我只是不喜歡自己繡,元宵姐姐你繡的就很好看。”她翻了個身,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元宵,“你什麽時候給我繡個小東西?我保證天天挂在身上。”
元宵暗暗松了口氣,拿兔子娃娃擋住自己的臉。
“你想得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