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道別
道別
他們幾乎片刻沒耽誤就跟着管家往鎮裏趕,到的比張名還早。
等張名快馬加鞭趕回家的時候,看到的是滿院子的白幡。
他自幼聰明伶俐,十六歲中舉,十八歲接受皇命任一方巡撫,在崗兢兢業業數十年。
臨近中年得了一個兒子,父親又年邁,便調回鎮裏做了個知縣。
去年南方發洪水,他領命前往支援,不料妻子染了瘟疫,死在了南方。
他懷着巨大的悲痛往家裏趕,途中小妾難産帶着孩子也走了,還沒到家,就又得到了另一個噩耗。
張名有些站不住,跌坐在門框邊。
他不到三十的年紀,看起來生生蒼老了十歲。
門口的侍衛忙上前攙扶,卻怎麽也扶不起他。
褚蒼術路過時,正好看到這幅景象。
他上前,卻只能說出來一句。
“張知縣,節哀順變。”
張名看到對方的輪椅,反應過來是誰,忙爬起來行了個禮。
“三王爺。”
褚蒼術虛扶他一把。
“知縣快進去吧,現在正是需要你的時候。”
張名像猛然反應過來什麽一樣,應了聲是就快步往裏走。
一家上下現在只有他能主持大局。
三天後,依照老人的遺願,葬禮一切從簡。
老先生生前的學生,家裏的仆人及一些親戚肝腸寸斷,哭聲綿延。
走在最前面的父子倆卻是一臉肅穆,不見半分淚痕。
待老先生入土為安,禦賜的牌匾姍姍來遲,上書四字:
德育天下。
他們問張名今後應當如何,後者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
“說出來不怕兩位笑話,實在是……在下也不知道。”
張墨鏡跟在父親身邊,整個人像被黑氣籠罩着。
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
老先生下葬後的第十五天,盛明澄和褚蒼術踏上了回京的歸途。
盛明澄閉眼倚着後座,緊緊攥着褚蒼術的手。
“柑槐……”褚蒼術輕聲喚他。
盛明澄睜開雙眼,定定的看着他,而後把他輕輕攬入自己懷裏。
他趴在褚蒼術的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關老先生的事,其實你我早有準備,也早就接受了,我只是……”他頓了頓,斟酌着繼續說下去,“有些害怕……”
害怕你有一天也會這樣,在我離開的時候無知無覺的就走了。
褚蒼術聽懂了他的意思,心裏五味雜陳,他沒想到自己在盛明澄心裏占據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們明明重逢還不到半年,還被一紙充滿惡意的婚姻捆綁在一起。
褚蒼術任他攬着,伸手環上他的肩。
“我和你保證。”
在你想要離開我之前,我這條命歸你。
馬車晃晃悠悠,載着他們駛向家的方向。
動物總是長的很快,那只被撿到的小白貓如今大了一圈,還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叫橘子。
盛明澄:………
他面色複雜的看向褚玉蘇,小姑娘嗖的一下躲到自己哥哥的輪椅後面。
主使是誰已經不能更明顯了。
最終在盛明澄個人的極力反對下,小貓“橘子”這個名字算是徹底定下來了。
聽着家裏各種人每天“橘子”長“橘子”短的,盛明澄感覺自己無端多了個弟弟。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哪怕和褚蒼術分開了這麽久,橘子最喜歡的仍然是褚蒼術。
在他腿上窩着,腳邊跟着,盛明澄都能忍。
但這家夥晚上明明不睡覺,也要擠在褚蒼術懷裏,還正好隔在兩個人中間。
本來就只能連被子一起抱的盛明澄:……
但他最終只是自己默默亂七八糟想了一通,也沒做什麽,默默抱住了自己的被子。
半夜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旁邊的人有動靜。
褚蒼術把貓抱起來,挪到腳邊,自己裹着被子往褚蒼術那滾了兩下。
舒舒服服的躺回自己最舒适的位置了,褚蒼術美美的閉上眼睛。
突然美人在懷的盛明澄:?
怎麽有一種和貓争寵争贏了的詭異的幸福感。
四月份的時候,氣溫漸漸回暖,院子裏的幾顆樹陸陸續續都抽了新芽。
柳絮紛紛揚揚,成天在外面像大雪一樣的飄。
褚玉蘇起初會感到新奇,和元宵抓柳絮玩,但在她打了一個又一個噴嚏後,難得的能多在屋子裏坐會,跟着肖先生背書。
但橘子沒有這個煩惱,她每天追着柳絮上蹿下跳,非常快樂。
皇帝給了褚蒼術一個兵部的閑職,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盛明澄倒是很高興,不過每天出門前都不忘囑咐他保暖。
褚蒼術如今被他養的面上有了紅潤色。
遠在西北的少将軍得到消息後摔了一個杯子。
“豈有此理!連三王爺都得了個職位,卻讓柑槐窩在後院裏。讓他做什麽?看孩子嗎?!”
鄭明晰看着丈夫發紅的眼睛,扶着自己的大肚子上前從背後環住他。
“總能有法子的……”
但盛明澄此時倒是不太在意自己是不是在看孩子,反正他看的也不少。
“你是說,皇上接受了烏木獻上的異域聖女?”
大武如今國力強盛,每年四五月份都陸陸續續會來一些外邦國家朝貢,他們獻上各類奇珍異寶,又帶走超出這些財寶價值的賞賜。
之前不是沒人試圖進獻過美人,但皇帝一次都沒收過。
“對,尤其是那聖女衣不蔽體,在衆位朝臣面前獻舞,按理說皇兄不可能收下她。”褚蒼術癟着眉。
“沒準是看上了呢。”盛明澄随口胡鄒。
褚蒼術詭異的沉默了。
盛明澄:“等下,你的意思是……真有這種可能?”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褚蒼術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可能是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考量吧,皇上怎麽可能會被情感的因素左右?”由于對皇帝的個人偏見,盛明澄這話說的有點陰陽怪氣。
褚蒼術沒反駁他,搓着懷裏橘子的毛。
“左右只是個異域女子,也翻不了什麽風浪。”
褚蒼術說。
皇帝也是這麽想的。
褚文輝承認,他确實被那名烏木的聖女阿法娜的相貌驚豔到了。
大武人皮膚普遍黃偏白,而阿法娜的皮膚卻是小麥色的。
她的眼睛深邃,鼻梁高挺,一頭金黃的卷發随意的披着。
女子赤着雙腳,幾乎衣不蔽體,跳舞時腳踝處的鈴铛還在玲玲作響。
烏木并不是一個多麽開放的國家,前來的使臣一個比一個包的嚴實,甚至還裹了厚厚的頭巾。
但阿法娜的眼中并沒有羞恥的意味,她自信而又熱烈,還時不時對着皇帝眉目傳情。
如果忽略她堪堪藏在腰間的那把匕首的話。
褚文輝眯了眯眼,不覺得烏木有這個膽子。
于是他帶着笑鼓了掌,收下了這份特殊的“禮物”。
阿法娜被帶到後宮的一處小院子,換上大武人的衣服,把匕首塞在腰間,眸子裏仿佛淬了毒。
皇帝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拆了這份禮物,當晚便要她去伺候。
幾乎是她剛剛碰到匕首,就被皇帝折了手臂。
她被侍衛按在地上,汗水順着額頭滑落,腿邊是那把救了她無數次的匕首。
皇帝居高臨下到站在他面前,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就這點能耐還想殺了朕?”他揮了揮手示意侍衛放開她,一拎一擰把她的胳膊裝了回去。
阿法娜幾乎是片刻就彈了起來,想伸手去抓皇帝的脖子。
褚文輝抓住她的手腕往後一扔,阿法娜重重跌落在地。
“自不量力。”
褚文輝本想下命将她拖下去淩遲,看着那張臉卻又改了主意。
“把她的武功廢了,以後就留在朕身邊做個丫鬟吧,看着能逗個樂。”
阿法娜目露絕望,看着那抹黃色消失在夜色裏。
她當然不覺得自己還能有機會殺了對方,她只是有些不解。
在被拖走的時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又是這幅面頰救了她麽?
褚蒼術和盛明澄正在抓緊縫虎頭帽虎頭鞋和一些顏色中性的小衣服。
當然了,現在主要是褚蒼術縫,盛明澄給他打下手。
縫一件兩件還行,但要縫的小東西太多了,盛明澄的耐心告罄。
當然寄去西北的時候,他說的是他和褚蒼術兩個人縫的,以示做叔叔的一點心意。
他确實也縫了一個帽子和一件衣服就是了。
盛明飛收到後氣的又摔了一個碗。
“我的弟弟,拿刀拿槍的武将料子,縫虎頭鞋?????”
鄭明晰隐隐猜到了可能不是盛明飛想的那樣,也沒說什麽,只是順着他哄。
“沒事沒事,穿了柑槐縫的虎頭鞋,這将來高低得是個将軍。”鄭明晰随口亂說。
盛明飛卻冷靜下來,思索了許久。
“還是罷了,若是個女孩,我只盼她一生順遂,做事能全憑自己心意。”他把頭放在妻子的肩膀上,“若是個男孩,他想學什麽我都随他去,科考也好經商也罷,要飯去我都不攔着。”
他的聲音裏似乎帶了些顫抖。
“只要不習武……就好。”
鄭明晰心疼的撫上丈夫的腦袋上,看向手裏那個紅色的虎頭帽。
送來的虎頭帽一共有兩個,一個針腳細密,小老虎萌萌的大眼睛栩栩如生。
另一個的針法看起來就粗犷了很多,但細細看來仍是很講究,兩個老虎的眼睛沒有那麽圓,看起來甚至有點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