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歲
新歲
對褚蒼術來說其實講出這些并沒有那麽容易,尤其很多細節他也沒那麽清楚。
但他還是都想說給盛明澄聽。
随着離京城越來越近,褚蒼術慢慢感受到了不适。
沒辦法,馬車再慢,那走的終究也是土道,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颠簸。
于是盛明澄讓他躺到自己的腿上,給他揉着腦袋。
褚蒼術其實一開始是拒絕的,但他的話在盛明澄這一向沒什麽說服力。
算了,白來的享受不要是傻子。
他慢慢放松下來。
“皇兄登基是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母後是在我十三歲的時候走的。”
盛明澄的手頓了一下。
他是去年才知道這事的,自離開京城起,盛明澄有意避着褚蒼術的消息以及朝廷局勢的變化,一心一意跟着父親兄長習武。
但有些東西不是不去看不去聽就能不在意的,他暗暗和自己較勁了很多年,終究學會了放棄。
但稍微一打聽就差點心髒驟停。
“那年母後生産,沒挺過去。”褚蒼術拍了拍盛明澄的手,“如今已經沒事了,但對當年的我來說确實和天塌了沒什麽兩樣。”
盛明澄沒打斷他,繼續一下一下的給他揉着腦袋。
“其實當年我已經好一些了,還想過要給先生和沐沁(鄭明晰)回信。”
褚蒼術輕輕笑了一聲。
“天不遂人願吶…我記得剛得到消息的時候把手邊能砸的都砸了,還差點再把所有人都趕出屋子。”
“母後的葬禮我也沒去,甚至至今沒見過妹妹……她如今應該能跑能跳了吧,我對不起她們。”
“過兩日皇後生日宴,你若是有想法,就把妹妹接出來住吧。”盛明澄道。
“………”
“嗯?”見褚蒼術沒有應聲,盛明澄發出疑問的聲音。
“我還是不太敢……”褚蒼術說着,聲音越來越心虛。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還真是個失敗的兒子和兄長。”
“沒什麽不敢的,公主還小,現在接出來你還能彌補。”盛明澄拿了個毯子,給褚蒼術加了一層。
“你若再等,将來公主嫁人,那才是真沒機會了。”
天色漸暗,冷風有些倔強的穿透糊的厚厚的窗子,輕輕拍在褚蒼術臉上。
“你說得對。”褚蒼術道。
當朝的皇後說得上是皇帝的青梅竹馬,兩個人從小認識,親事也是在兩個人還是小娃娃的時候定下的。
無論兩個人實際關系如何,面上稱得上一句相敬如賓。
其實以盛明澄目前尴尬的身份,不太适合參加這種家宴,但讓褚蒼術一個人去他無論如何也是放心不下的。
于是只能硬着頭皮一道入宮。
不過所幸也沒有什麽人特別在意他們。
兩個人和領路的太監說了自己的意圖,那太監也沒多說什麽,帶着他們往小公主的住所走。
遠遠的,他們就看到前面院子的門口蹲着一坨小小的人。
周圍除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坐在門口打盹兒的婆子之外沒有其他人。
小公主看起來也不在乎,低頭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你這婆子,怎得如此怠慢公主?”太監高聲訓斥了一聲。
婆子醒過神來,擡眼瞧見和賢妃五六分相似的男人和他坐的輪椅,反應過來,趕忙跪下請罪。
兩個人沒搭理她。
小公主一出生就沒了娘,親兄長又無暇顧及她,皇帝是不會讓宮裏人磋磨小姑娘,但下頭的人肯定也不會太盡心。
褚蒼術皺着眉上下看了看小公主,微微松了口氣。
看起來還算健康。
褚玉蘇早就站了起來,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們,手裏緊緊的捏着樹枝。
“芷溪,我是…你哥哥。”褚蒼術有些緊張的攥着輪椅,不太知道要怎麽和妹妹破冰。
“哥哥?”褚玉蘇歪了下頭,小臉皺在一起,大腦看起來在飛速運轉。
“啊,是三王兄。”褚文輝自出生起就給小姑娘配了個專門的女先生,所以這些事她從小就知道,也把眼前的人對上了號。
“….…對,是我。”褚蒼術不是滋味的應了聲。
“今天你哥哥來是想問你,願不願意以後搬去和他住。”盛明澄向前一步,蹲在了公主面前。
他長得好看,又始終帶着溫和的笑,褚玉蘇面對他并沒有那麽緊張。
“啊?”但她還是有點沒搞懂現在的情況。
盛明澄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怎麽樣,要不要和我們走?我們可是給你準備了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還做了非常多漂亮的裙子。”盛明澄循循善誘。
“要!”
出人意料,褚玉蘇答應的十分迅速。
“考慮的這麽快啊。”盛明澄輕輕笑着。
“和三……哥哥走了,是不是就能每天都出去玩了?他們都不讓我出去,最多就讓我在門口待着…”
“王爺明鑒,奴才們只是怕公主遇到危險啊,她才那麽小…”眼看着褚玉蘇開始告狀,那跪着的婆子開始一邊磕頭一邊求饒。
褚蒼術讓太監制止了他。
“求我沒用,省省力氣求皇上吧。”他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婆子,“我會讓芷溪完完整整的告訴王兄你們是怎麽對她的。”
懶得再和這奴才扯皮,褚蒼術對着褚玉蘇招了招手。
“到哥哥這來。”
小姑娘抿了抿嘴,還是小跑到了褚蒼術身邊。
盛明澄看了看有些拘謹的兩個人,直接把小公主抓着腋下提起來,又放到了褚蒼術腿上。
褚蒼術:“?”
“路還挺遠的,你抱着她吧,我推你們。”盛明澄理直氣壯。
褚蒼術默了下,讓妹妹坐的更舒服些,從随身的侍女手上接過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小兔子玩偶。
是他和盛明澄兩個大男人對着一堆棉花和布搗鼓了一個星期的結果。
“這個送給你。”褚蒼術把它放進褚玉蘇懷裏。
小姑娘和有點醜的小娃娃對視了一眼,緊緊抱進懷裏。
“謝謝哥哥,我喜歡它。”她靠進褚蒼術懷裏,擡頭露出個大大的笑。
“你喜歡就好,這次哥哥沒經驗做的不太好看,下次給你做個更好的。”
“是哥哥自己做的嗎?”
“是和那個哥哥一起做的。”褚蒼術指了指盛明澄。
褚玉蘇看看盛明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謝謝盛哥哥!”
“你知道我是誰?”盛明澄稍微有點驚訝。
“嗯,肖先生告訴我啦!”
“是皇上給公主請的女先生。”太監在一邊解釋。
褚蒼術點點頭,問褚玉蘇。
“那你想不想讓先生繼續教你?”
“嗯……想的,不過哥哥,我能不能不學刺繡了?”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我總是刺到手,會流血,很痛……”
“好,我答應你,不想學就不學了。”
兄妹兩個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臨近宮晏的地點,褚蒼術把妹妹放下來,牽着她和盛明澄一道去見自己的皇兄。
他把大概情況說了說,皇帝沒什麽太大的反應,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盛明澄的錯覺,他總覺得皇帝有點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盛明澄把這個念頭從腦袋裏揮出去。
他是瘋了才會覺得皇帝有點心虛。
他們并沒有留多久,找了個理由帶着褚玉蘇離開了皇宮。
裏外裏也就待了半天。
他們兩個大男人其實要照顧一個小姑娘肯定多少有點問題,于是他們找了個靠譜的婆子,又把肖先生叫過去談了談。
肖先生就是個純粹的打工人,在這個對女人格外苛刻的年代,她格外珍惜自己這份工作。
于是溝通非常順利,主人家讓她怎麽教她就怎麽教呗。
但褚玉蘇非常黏着這兩個帥哥哥,有事沒事就往他倆屋裏跑。
是的,最初的磨合期過了之後小妮子本性顯露出來,本就是狗都嫌的年紀,被人寵着之後性子更加奔放。
“哥哥你又給我做新衣服了?”此時已經入冬,褚玉蘇每天被婆子裹的跟個球似的,見到兩個人就像小炮彈一樣往人懷裏沖。
同樣被裹成個粽子的褚蒼術随手把她撈進懷裏,舉了兩下又放下來。
沒辦法,不放下來的話可能會當場骨折。
“那是盛哥哥給你挑的新年穿的衣服,不過你要是喜歡現在穿也沒事,新年哥哥再給你做。”
“王爺快別再給她做了,再做怕是一天一身都穿不過來了。”旁邊的小侍女元宵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開口阻攔。
“元宵姐姐不許亂說,才沒有呢!”褚玉蘇大聲反駁。
元宵如今也才十歲,是婆子的小孫女,褚玉蘇特別喜歡她,幾乎是當成姐姐對待,褚蒼術和盛明澄對此也沒發表過什麽意見,反而因為褚玉蘇的喜歡也更優待元宵些。
距離新年還有一個多月,府裏其實也隐隐有了些過年的氛圍。
往年這個時候褚蒼術都是把能回家的仆從打發回家過年,無處可去的留在府裏最多陪着他吃一頓飯,也不怎麽張羅着過。
但今年不一樣,別的不說,盛明澄一向主張過年要熱熱鬧鬧的。
還摩拳擦掌的想自己寫對聯,但他一向不通文書,寫出來的對聯甚至沒有褚玉蘇寫的能看。
“盛哥哥你這個字會被先生罵的吧?”
盛明澄:“………沒事,盛哥哥先生不在這。”
“那我今天能不能替先生收拾一下你?”褚蒼術笑着拿過筆,略做思索提筆寫了一副對聯。
山山水水詩畫新歲,
家家戶戶歌舞豐年。
他甚至在右下角畫了個墨色的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