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先生
老先生
盛家人決定三天後啓程回西北,屆時百姓們夾道相送,很多人執意想送出幹糧讓他們帶着,哪怕他們從來沒有收下過。
往往這種場景總能讓盛宏心潮澎湃,覺得自己還能再打十年。
但這次他卻多了一些苦澀。
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正視盛家的在民間的影響力,恐怖至極。
難怪皇帝執意要扣下他的小兒子了。
盛明澄走在送行隊伍的前端。
目送着親人們的車隊消失後,他回頭望向京城的大門,它高大肅穆,宛如世界上最堅硬的牢籠。
而盛明澄除了走進去,別無他法。
在一間酒樓的頂層,褚蒼術無意識的攥着輪椅的扶手,盯着下面往盛明澄身邊湊的人流愣愣出神。
幾乎所有人都在同情盛明澄,百姓們将給盛家人送行的花扔到他的身上,一些仍在京城的好友也湊到他身邊小心翼翼的噓寒問暖。
這種不符合他們日常人設的行為着實尬了盛明澄一下,面上和他們打打鬧鬧,內心卻也頗受觸動。
挺熱鬧溫馨的場面,卻讓褚蒼術嘴角繃的筆直,沒忍住掩面咳嗽了幾聲。
盛明澄回去找他的時候,看見褚蒼術拿着個被剝好的橙子,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褚蒼術還在出神,盛明澄扔給他一道驚雷。
“明舟,立仁師傅快不行了。”
褚蒼術動作一頓,愕然的擡起頭。
那是小時候帶過他們的學堂老師。
盛明澄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安撫的攥上他的手。
“剛才師母過來告訴我的,師傅年紀大了,追孫子的時候沒注意絆了一跤…禦醫說他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師母意思是,咱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盛明澄的話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驀然在他的耳邊炸響。
“這些年他一直挺惦記你的。”
褚蒼術的手有些發抖,這些年一直寫信試圖聯系他的人不多,鄭明晰算一個,立仁老先生是另一個。
哪怕他從沒回過信。
兩周後,盛明澄得到皇帝的許可,和褚蒼術一起去往城外的一個小鎮。
褚蒼術出事後沒兩年,老先生辭去了職務,帶着一家老小歸鄉安度晚年。
如今是太平盛世,小鎮的居民不怎麽愁吃穿,生活節奏又慢,非常适合養老。
這些年盛明澄為數不多幾次随父親回京,都沒有再去京城,而是跑來這裏見自己兒時的老師。
其實最初他和這位老先生感情沒深到那個地步,單純是不想再進到京城裏而已。
是賭氣,也是在害怕那扇一直關着的門。
老先生不知道有沒有看穿他那點小心思,只是熱情的歡迎他的到來并且只字不提褚蒼術。
他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長輩表達着自己的關心,逢年過節給他寄信和能放的住的食物。
有好幾次,師母在冬天寄來親手給他做的新衣。
立仁老先生一家早就在盛明澄心裏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
老先生的大兒子在外救災,家裏人也就沒把老先生的情況告知他。
師母把兩人迎進屋子裏,他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先生。
他瘦的厲害,眼窩深深的凹陷下去,但臉上仍然帶着笑,眯着眼睛同坐在床邊的男孩說着話。
盛明澄知道這個男孩,老先生家目前唯一的孫輩,但他上次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才剛剛會跑。
老先生沒少在信裏提起這個孫子多麽精力旺盛,像個混世魔王,全然不像眼前這個安安靜靜聽着爺爺講話,還恭恭敬敬給他們行禮的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老先生把他們兩個叫到身邊,眯着眼對着他倆看來看去,尤其是對着褚蒼術。
愣是把兩人心裏的酸楚都看淡了不少。
他笑呵呵的說着:
“和好了就好。”
他們陪着老先生講了很久的話,大都無關痛癢,說他們現在的生活,說小時候的趣事。
傍晚,師母把想幫忙的盛明澄趕出廚房,老先生又已經有些疲憊的閉目養神,于是他就去院子裏找被老先生趕去帶孩子的褚蒼術。
于是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褚蒼術目前還沒找回社交技能,老先生的孫子張墨鏡又滿腹的心事,于是兩個人的溝通極其困難。
褚蒼術問他想做點什麽,張墨鏡搖頭。
空氣安靜了一會後張墨鏡問褚蒼術有沒有什麽想問他,褚蒼術也搖頭。
于是他們之間徹底失去了話題,大眼瞪小眼的尬在那裏。
盛明澄找到他們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個場景。
憋着笑走過去,問孫墨鏡想不想和他下一盤象棋。
聽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男孩遲疑着點了點頭,抱出象棋和盛明澄分別坐在屋子裏的小桌子兩端。
盛明澄當然不會像平時那樣和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下棋,他控制着分寸,和男孩殺的有來有往。
張墨鏡慢慢放松下來,有時在褚蒼術的指點下“逆風翻盤”後還開開心心的和他擊掌。
終于顯現出了些孩子應該有的活力。
直到師母來叫他們吃飯,男孩才戀戀不舍的把棋收起來說下次想和褚蒼術對決。
他們要在鎮子裏住一個星期,兩個人隔天一大早把周末賴床的張墨鏡薅起來,說一起去幫師母買些菜。
張墨鏡不情不願,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盛明澄見狀一把将他抄起來,扔起來又接住。
“哇!!!!!!!!”
張墨鏡控制不住的尖叫出聲,徹底清醒。
“你小子給誰甩臉色呢,說,知錯沒?”
“我才不…哇啊啊啊!!!”
“你還敢頂嘴?”
張墨鏡誓死不從,迅速轉換思路朝不遠處的褚蒼術求救。
“粥粥哥哥救我啊啊啊啊!!!!”
褚蒼術:………你個爛橙子死定了!
心裏快速捶爆一百個橙子後,褚蒼術上前把張墨鏡解救下來。
重新落地的張墨鏡心跳逐漸恢複正常的同時心裏開始默默回味剛才的感覺。
有點爽。
總之三個人吵吵鬧鬧的拎着籃子走向街道,買好師母需要的食材後張墨鏡有些意猶未盡,嚷嚷着要帶他們去摘自家種的橙子。
“現在正好是成熟的時候,橙子哥哥多摘一點帶回去。”
是的,褚蒼術禮尚往來了。
“你再提這個名字我就把你套起來賣掉。”盛明澄惡狠狠道。
當然,威脅沒起到任何作用。
不過二人都沒想到,張墨鏡說的自家種的橙子樹在山裏。
幾乎是剛剛意識到他們要去哪裏的那一刻,盛明澄就想出聲阻止。
褚蒼術攥了下他的手,搖了搖頭。
哪怕那只攥他的手有些顫抖。
盛明澄無法,只能改為去替褚蒼術推輪椅,他的手抖的已經沒有辦法自己控制它了。
但褚蒼術面上不顯,偶爾還笑一笑給興致勃勃的張墨鏡捧場。
所以張墨鏡以為他只是單純的累了。
老實講,褚蒼術也不确定他這樣逞強是不是對的,森林帶給他的恐懼幾乎刻入靈魂,無知無覺的雙腿每一刻都在加深着這種恐懼。
但當他們離森林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滿目金黃的時候,他卻奇異的緩過來一些。
不是記憶中的綠色。
頭頂上盛明澄的聲音也清晰起來,他正在試圖用嘴搶奪張墨鏡剛剛撿到的一塊像愛心的鵝卵石。
心跳漸漸回歸正常,他們到了橙子樹附近。
盛明澄把張墨鏡舉起來讓他摘橙子,雖然男孩一再表示自己會爬樹。
說是要摘好多,但籃子容量有限,也就堪堪裝了十個左右。
山和鎮子有一點距離,他們又邊走邊玩,等回到老先生家裏的時候夕陽已經籠罩下來。
老先生放下手裏拿的書,樂呵呵的聽孫子手舞足蹈的講今天發生的事。
剩下的日子裏他們釣魚,下棋,擠在老先生旁邊和他說話,一個星期過的很快。
臨走時師母差點把他們的馬車塞滿,張墨鏡不太清楚要怎麽告別,最後把幾個人玩了好幾天的象棋送給他們。
“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帶回來,我要用它一雪前恥。”男孩非常認真的看着他們。
“成語用的挺好。”盛明澄拍拍他的腦袋。
回程的路上,車廂裏有些沉默,褚蒼術微微閉着眼睛靠在盛明澄肩上。
他們在上車前沒忍住又去看了一次老先生,也清楚的知道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見面。
褚蒼術想起這些年老先生堅持不懈寄來的信,也想着那扇他十幾年都不願意邁出的大門。
盛明澄攬上他的肩膀,和他頭靠頭。
“不是你的錯。”
他好像也不能說出更多別的什麽,和十一年的時光相比,一切語言都顯得那麽蒼白。
馬車穩穩的向前,褚蒼術握上盛明澄的手。
“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麽失去這兩條腿的嗎?”
盛明澄回握住他的手。
“後來大概猜到一些,前太子?”
褚蒼術無言的點了點頭。
先皇當年專注治國,後宮僅有皇後和幾個妃子,子嗣算不得旺盛,只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
前太子褚忠洪是嫡長子,能力不算弱,從小被衆人費心費力的呵護着,培養着。
但褚文輝和褚蒼術的母親卻不甘心兒子以後只能做一個王爺,在他人的手底下讨生活。
兩個女人紛紛拼命和家裏的男性裏應外合,拉攏朝臣,給自己的兒子積蓄力量。
皇帝不是不知道這事,但他選擇放任。
褚文輝文武雙全,人又冷靜沉穩,年僅十一歲就隐隐有了點自己的小勢力。
哪怕對太子暫時構不成威脅,皇後那邊還是急了。
但他們又找不到褚文輝身邊的突破口,瘋子一般一時将槍口對準了褚蒼術。
絆腳石能除一個是一個。
褚蒼術雖然保下了一條命,人卻也徹底廢了,從裏到外。
所以皇帝任憑皇後那邊封鎖消息,按着不讓調查。
卻也被觸及到了底線,廢了太子。
本來這其實只是一個警告,皇帝對褚忠洪的能力還是非常認可的。
沒人注意到本該是最大獲利者的褚文輝一向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冷的幾乎出血。
他開始配合母親的安排,拼命學習,一步一步證明自己的價值,硬生生把皇帝的目光奪了過去。
登基後不久,他把皇後一黨扔進大牢,站在褚蒼術門前。
“我來把小時候欠你的還給你,你想怎麽處理他們。”
門裏沒傳出什麽聲音,年輕的皇帝靜靜的等着。
直到裏面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把他們趕出京城吧,再也不要回來,扔的越遠越好。”
褚文輝點了點頭,回了聲“知道了”擡腳就走。
“謝謝你,皇兄。”
褚文輝頓了一下,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