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
雨夜
盛明澄這一夜睡的很不踏實,說實話直到合衣躺在褚蒼術身邊,他都沒有什麽實感。
他感覺自己踩在雲上,深一腳淺一腳,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掉到什麽地方去。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身邊人越來越平穩的呼吸,在紛亂的思緒中進入睡眠。
半夜一聲驚雷将他吵醒,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燭火早已熄滅,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雨點打在窗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四周一片寧靜。
盛明澄卻總覺得心底不太安穩。
他眯了眯眼睛,視野逐漸清晰,然後看到了身邊蜷縮起來的人影。
盛明澄試探性的把手伸過去,褚蒼術的臉頰一片滾燙。
可能是盛明澄的手有些冰,褚蒼術下意識的更靠近了一些,輕輕蹭了一下。
盛明澄猛然反應過來,胡亂穿了件衣服就去叫人。
值班的侍衛昏昏沉沉中被搖醒,忙不疊地去拉隔壁的醫生。
老郎中扶着帽子提着箱子匆匆忙忙趕來,只看了一眼就熟練的開始施針。
半個小時後,褚蒼術出了一身汗,整個人昏睡過去,臉頰沒有先前那麽熱了。
郎中象征性的囑咐兩句提着箱子就要走。
“您……不開些藥嗎?”
盛明澄叫住他。
老郎中似乎完全沒想到盛明澄會叫住自己,腳步頓了一下。
“王爺不肯喝藥的……”一旁的侍衛有些別扭的解釋,“之前我們未曾發現,王爺便把開的那些藥都倒進門口的花盆。後來我們發現了,王爺就索性不讓開藥了………”
盛明澄聽的滿頭黑線。
原來門口的植物是這麽死的。
他有些無奈的按了按額頭,對着老郎中說道:
“您給開藥吧,該怎麽開怎麽開,我盯着他喝。”
老郎中看了看他,應了一聲。
盛明澄把藥方遞給侍衛讓他明早去抓,揮了揮手,讓人都散了。
随後他盯了一會昏睡過去的褚蒼術,上前輕輕給他揉着太陽穴。
聽着人不自覺輕哼出聲,盛明澄又好氣又好笑。
“自找罪受。”
褚蒼術睡了這麽多年來為數不多的一次好眠。
起初一切并沒有什麽不同,他在迷蒙中感受着無盡的黑暗,而後身體開始發冷,四周好像下起了大雪,而他赤身果體的站在那裏,無處可去。
漸漸的,四周開始回溫,他的意識清晰了一些,知道自己正在被家裏的郎中紮針。
褚蒼術對這一切很習慣,放任自己的意識昏死過去,繼續堕入黑暗。
有一雙手按上了他的太陽穴,褚蒼術不知道那是誰,也聽不清他的聲音。
那雙手不疾不徐的按着,一點一點撫平他內心的不安。
他罕見的在夢裏見到了太陽,還有一塊被曬的暖暖的草地。
他在草地上躺下,空氣中隐隐約約還能聞到一股橙子的味道。
次日清晨,在陽光的照射下褚蒼術緩緩睜開眼睛,然後僵了僵。
他好像知道夢裏的草地是什麽了………
盛明澄早就醒了,感受到懷裏人的動靜也睜開了眼。
他沒多說什麽,打了個哈欠,拍了拍他,自然的坐起身。
“你餓嗎?”
他這個态度讓褚蒼術也松快下來。
“嗯……有點。”
門口的侍女聽到聲響後敲了敲門,得到準許後走了進去。
她去角落推來褚蒼術的輪椅,然後恭敬的站到一邊。
盛明澄昨天就注意到了這位王爺上下輪椅都不要人幫忙,都是自己費勁巴拉的撐着挪。
他當時忍住了沒管,但一想到褚蒼術昨天發了燒和那副瘦的什麽都沒有的身子骨,有點看不下去他這麽掙紮。
于是他上前撐了一把。
褚蒼術下意識皺了皺眉。
“不……”
“病人需要特殊照顧。”盛明澄給他披上鬥篷,把他往前推“跟我就別客氣了。”
褚蒼術默了默,語氣中帶了點揶揄。
“橙子,你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盛明澄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個小名,一時間有點不自在。
“你小時候要是也趴我懷裏哭個昏天黑地,你看看我什麽态度?”
不過不耽誤他反将一軍。
褚蒼術:……………
“打個商量?忘記昨天發生的事?”褚蒼術木着臉。
“我不。”盛明澄露出一個笑,給褚蒼術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生病了就多吃點清淡的,粥粥。”
很好,盛明澄同樣記得他小時候的外號。
褚蒼術敗下陣來,接過粥不理他了。
兩個人安靜的吃了一頓早餐,褚蒼術偶爾擡頭看向門外,金色的落葉随意的飄着,三兩個仆從握着一人高的大掃把将他們堆成一個小山,偶爾老管家的孫子孫女調皮,踩一腳落葉堆後又火速跑的遠遠的。
他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情形,卻第一次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溫度。
突然覺得活着也沒那麽痛苦………才怪。
褚蒼術對着眼前發黑的的中藥,帶着點被背叛的震驚看向自己的侍衛。
對方移開了眼睛。
褚蒼術:……………
“怎麽了?趁熱喝啊。”盛明澄把藥端起來遞給他,帶着點逗弄的意味“沒關系,一口氣直接悶,忍一忍就過去了。”
褚蒼術張了張嘴,實在想不出拒絕的理由,閉了閉眼猛的端起藥灌了下去。
然後咳了個昏天黑地。
他這麽大動作把盛明澄吓了一跳,手足無措的輕拍他的背。
“我說一口悶你也不能這麽急啊,傻不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太能吃苦。”
盛明澄心說這可不一定。
當然他沒說出來,從桌子上找了個橘子,在他不咳嗽後塞了一瓣到褚蒼術嘴裏。
“吃幾口橘子中和一下。”
“明天我就讓他們都換成橙子。”
“那我就讓你每天早上都喝粥。”
褚蒼術:………嘴皮子厲害了不起啊?
褚蒼術:“我不和你鬥嘴,反正從小就說不過你,你總有理。”
他搶過盛明澄手裏剩下的扒好的橘子,惡狠狠的嚼了幾下。
盛明澄笑的很放肆。
“橙子。”
“嗯?”
“你回家吧。”褚蒼術別開臉,沒看他的眼睛。
“…”盛明澄的笑凝固在臉上。
“皇兄的目的只是讓你腦袋上加個‘男妻’的名號而已,你只要不跑出京城,在哪待着他不會在意。”褚蒼術緊了緊鬥篷的帶子,“你哥哥和父親應該已經急瘋了,至于這個荒唐的婚姻……我會想辦法結束的。”
盛明澄仔細看着眼前這個風一吹就能散的人,上前搓了搓他的臉。
“行啦,不要總是這幅欠了我天大人情的樣子,小時候就縮在門後面不讓我進,如今好不容易放我進來了又要趕我出去,你就是這麽對待最好的朋友的?”盛明澄越說搓的越起勁,把人的臉搓的有些發紅才收手。
“我沒那個意思……”
“那就先別想這麽多了,皇帝那個人你比我清楚,這事得從長計議。”盛明澄接過侍女遞來的燙婆子塞他懷裏,“不過确實得回去一趟。粥粥,你好多年沒出門了吧?”
“?”
褚蒼術不知道自己被什麽東西撞了腦袋,面對那扇逃避了十一年的門,輕輕松松就被帶了出去,還要去見他昨天覺得這輩子沒臉見的人。
馬車緩緩朝将軍府出發。
聽說盛明澄出現在門口,老将軍和大兒子一刻不耽誤就沖了出去。
然後就看到幫侍衛擡了一下輪椅的盛明澄。
………………
不會吧。
果不其然,三王爺從馬車裏探出頭,被盛明澄撐着坐到輪椅上。
老實說,盛家人理智上清楚褚蒼術是和盛明澄一樣是無辜又倒黴的受害者,兩個人小時候也認識。
但感情上,他們實在是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面對此時此刻的三王爺。
褚蒼術沒在意他們的無禮,率先抱了個拳,打了聲招呼,看起來鎮定自若。
雖然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盛家那邊終于反應過來,急急告罪行禮。
進了門褚蒼術很有眼力的要去四處看看,讓他們先聊,自己溜之大吉。盛明飛的妻子鄭明晰也跟了過去說要指路,一時間只剩下了父子三人。
他們看着盛明澄,似乎有無數的話想說,但好像也說不出來什麽。
“爹,你們該回西北了。”這也是盛明澄今天就回來的目的。
西北剛剛平複,一切百廢待興,沒有人比盛家人更應該這時候挑起擔子。
但不管是盛明飛還是盛宏看起來都沒有要動身的意思。
原因是什麽可想而知。
但他們也清楚這點倔強沒什麽用,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們注定只能把盛明澄一個人留在這裏,親手把蒼鷹的籠子落下最後一道鎖。
“放心,我沒事。”盛明澄拍了拍自己哥哥的肩膀。
“西北的百姓更需要你們。”
兩個人無言。
盛明澄在自家的湖邊找到了褚蒼術和鄭明晰。
鄭明晰正用樹枝戳着被翻過來的烏龜,和褚蒼術說着什麽。
“我保證,它昨天還可以自己翻起來。”
盛明澄:………
“姐,烏龜多無辜啊,放過他吧。”盛明澄道。
鄭明晰一把扔開樹枝站起來,顯得自己多無辜一樣。
“我記得你小時候很怕烏龜。”褚蒼術對着鄭明晰說。
“人都是會變得嘛,再說了,柑楓那小子連求親都給我送了個木雕的烏龜,我要是再害怕都對不起打出去的拳頭。”鄭明晰不在意的的聳聳肩。
“說起來,我應該給你們道個歉。抱歉,婚禮沒能到場。”
“不用這麽客氣,你送的禮都夠買十個柑楓了,人到不到場不重要。”
幾個人不約而同笑出聲,時間仿佛一瞬間倒流回到了兒時那個溫暖的午後。
三個小小的孩子圍着從盛明飛那偷出來的零食一邊吃一邊笑的沒心沒肺。
“我知道我們在這待不了多久。”臨走前鄭明晰認真的看着他們,“你們兩個要好好的,等我們把西北發展好了,叫你們過去玩。”
盛明澄像小時候那樣拽了一把她的辮子。
“知道了,和我們裝什麽長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