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開渠
開渠
“……條石一百萬塊,石灰六萬斤,鑄鐵七萬斤,桐油三萬斤,麻繩五千斤。”趙若屹帶着劉寒芳他們清點了一整天,終于把盛陽運送過來的修築堤壩的物資清點完成。
“太子殿下,”劉寒芳拿出對賬簿,指着最後的紅字說道:“共計紋銀一十二萬九千九百八十四兩,請您過目。”
趙若屹擺擺手,道:“我信你,你和王瀛先生對過就行了。今日你們早些休息,明日還要去修複堤壩。”
劉寒芳剛要告退,只聽屋外傳來一句悠揚清冷的女聲——
“我才剛來,你們就要散了嗎?”
劉寒芳正要問院衛,怎麽随便放人進來,就看到一向慢吞吞的趙若屹一個箭步奔到門前,“唰”地打起簾子,沖着屋外激動地喊道:“昭陽,你怎麽來了!”
“啧,”他聽到旁邊王瀛嘆了口氣,小聲說着:“這回來了監工,想要偷懶可是萬萬不行了。”
劉寒芳心中隐隐有個猜測,可又自我否定着,覺得傳說中的那人不可能來這窮鄉僻壤之處,艱難險惡之地。他跟着趙若屹走到門口,只見一個俏生生的少女正聘聘婷婷地站在院子裏,臉上挂着不符年紀的淡淡笑容。
她一身舟車勞頓之态,但那雙如月的眼睛卻烨烨生輝,襯得陰沉的天色都明朗了許多。
“皇兄獨自在前線奮戰,昭陽心下十分佩服。這不和父皇尋了個由頭,過來學習一二。”她說着,将身上的絲絹披風解下來,随意往後一丢。
似是心有靈犀一般,緊跟在她身後的俊朗侍衛一擡手便接了過去。
劉寒芳見趙若屹朝着這一身玄色短打親衛服的侍衛瞥了一眼,就聽到那位少女清清涼涼的聲音:“攬墨暈車,我叫她先去休息了。這一趟也着實辛苦,皇兄不打算讓我進屋歇息一下嗎?”
站在前面的趙若屹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忙請她進屋。
衆人坐定,劉寒芳這才真的确定,這是盛陽皇城裏的那位昭陽公主親自來了。
他久聞昭陽公主乃是盛陽皇宮裏第一得寵之人,他職位卑微,此前從未見過趙若岚,只以為這是位恃寵而驕的深宮公主。今日一見,方才有些理解了,為何昭平帝會如此寵愛這個公主。
趙若岚一身簡裝,風塵仆仆,但周身難掩端莊皇家氣派,舉手投足随心而為,卻優雅得恰到好處。更不用說她那雙見之忘俗的眼眸,靈動如仙,令人過目不忘。而她也和一般的公主不同,敢來這樣兇險的地段,進屋厮見之後,亦無他話,只問他們這些日子的所見所為。
劉寒芳一邊應答,一邊心中贊嘆,這昭陽公主所問所想,均是實際要領之處,有些地方甚至他作為一方都水長都不曾注意過。
“所以皇兄你們準備明日就去修呂河上游的堤壩?”
趙若屹一點頭,“對。”
趙若岚又看向王瀛,說道:“我來的路上,見邶靈縣四面環山,洪水洄洑,狂流漫天。呂河上游的堤壩修複之後,能抵擋多少水量?”
王瀛皺着眉回道:“恐怕只能抵擋七八成。”
“近日雨量漸小,倒是沒什麽問題,如果來日雨量驟增,豈不是還會有水害發生?”
“沒錯。”王瀛點頭。
趙若岚沉吟半晌,又道:“先生可有辦法?”
“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
“先生但說無妨。”
王瀛看了眼趙若屹和劉寒芳,說道:“水害治理,不外乎殺其入,宣其出,利其洩。修築堤壩,束流無定,此乃‘殺其入’。而要長治久安,更需‘宣其出,利其洩’。”
趙若岚笑道:“先生這麽說,定是有法子了。”
“‘宣其出,利其洩’便是要在中下游開門以疏之。”王瀛說着,指着桌上的沙盤道:“可在芍藥坡開辟水渠,将呂河一分為二,八分入東,二分入西,東側灌溉桑田,西側排洩洪水。如此一來,可灌川萬頃,亦可防治水害。”
“不可!”劉寒芳看清了芍藥坡西側的地形之後,連忙攔道:“呂河西側端頭可是西照國!西照國原是缺水,才不得不依靠我大昭,若是将呂河水引入西照境內,豈不是為虎添翼?”
王瀛嗤笑一聲,道:“我大昭若是何時淪落到要靠這等偷雞摸狗之事才能穩住周邊小國,那早不差這點水了!”
“先生自是高瞻遠矚,可若能不戰而勝為何還要冒未知風險?”劉寒芳寸步不讓,沖着趙若屹一行禮,道:“太子殿下還請三思,自大昭建都以來,水源一直掌握在我們手中,沒有突然送出去的道理。”
“太子殿下,”王瀛也拜将下去,道:“我大昭歷年治理邶靈水害,少則需十幾萬兩白銀,多則需上百萬兩白銀,更不用說死傷百姓、工吏無數。引水入西可在洪害來臨之際為大昭解憂。自此邶靈一帶再無水害,再無需一文錢因水害而廢,再無一人因水害而亡。如此造福天地之事,何樂而不為?”
“這,這……”趙若屹看看劉寒芳,又看看王瀛,覺得他們兩人所說都有道理,一時間躊躇起來。
他猶豫半晌,最後看向趙若岚,求救似的問道:“昭陽,你怎麽看?”
劉寒芳一愣。
他曾聽聞太子殿下能得聖上青睐皆因昭陽公主與其親厚,聖上愛屋及烏,是以對趙若屹另眼相待。可他沒想到這兩人相處會是如此這般情形,也沒想到趙若屹竟會在如此重要的決斷之事上征求趙若岚的意見。
這與傳聞似乎有所出入,又似乎大差不差。
他瞥了眼一旁的王瀛,見對方毫無詫異神色,料想他是見慣了他們這樣的。
“皇兄,昭陽記得小時候父皇總跟我們說‘百姓生計,乃治國之本’。若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了,又從何而談生計?若是連我大昭國百姓的生計都沒有了,那又從何而談治國?”趙若岚說着,站起身走到西側窗前,看着窗外道:“至于西照,定有其他的法子叫他們聽話。”
趙若屹點點頭,下了決斷:“昭陽同我想的一般,就這麽辦吧。明兒先修複堤壩,後日一同去中下游勘探,準備開渠!”
劉寒芳還欲再說,可屋裏三人均已達成一致,他自知難以說服大家,便也不再說話,只是更加憂心忡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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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又下起暴雨來,雨水像從天上飛奔直下的馬牛,幢幢地敲打着因長時間降雨而有些疏松脆弱不堪的窗棂。
趙若岚被這雨聲吵醒,在床上發了會呆,卻再也睡不着了。
她索性起身下榻,見守在榻下的攬墨睡得正香,便沒去穿鞋,只光着腳,放輕了腳步,直走到外間。
甫一到外間,就聽到門口傳來駱星衍刻意放低的聲音——
“公主有何吩咐?”
趙若岚嘴角翹起,她早已經見怪不怪了。駱星衍能從百米開外的腳步聲中辨認出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來,不穿鞋襪赤腳走路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在自報家門吧。
“無事。”她輕聲回道,複又想到外面雨大,站在檐下到底不方便,便又說道:“外面雨大,你且進來吧。”
門外的人似乎僵住了,頓了一下才道:“勞煩公主挂念,屬下在這裏就好。”
趙若岚撇了撇嘴,“這裏不是盛陽,無需多禮。”
“屬下一身寒氣,恐公主受涼,還是在門外值守的好。”
趙若岚知他這又是執拗起那些君臣之禮來了,便走到門前,親自将門打開,涼涼地說道:“讓你進來就趕快進來,我睡不着,你過來研墨。”
駱星衍這才進了屋,運起內力,将身上的寒氣驅散了,随後才跟着趙若岚來到桌榻前。他見趙若岚只穿着內衫睡袍,大片羊脂玉般的肌膚裸露在外,忙道:“公主,夜深雨大,屬下去給您拿衣襪。”
說完也不等趙若岚應答,轉瞬間人已到了裏間,眨眼間又回到了桌榻旁,手上還拿着趙若岚睡前搭在美人榻上的絹絲披風和睡榻上的鞋襪。
趙若岚笑了笑,任由他将披風披到自己身上,手指僵硬卻堅定地系了個令人忍俊不禁的活扣。又看着他半跪在自己身前,輕握住自己的腳踝,神情莊重而嚴肅地給自己穿鞋襪。趙若岚低頭看着駱星衍的發頂,目光順着他紅彤彤的耳廓轉到他挺拔的鼻梁上,最後停在他微微顫抖的如羽翼一般的睫毛上。
許是半夜醒來還有些迷糊,許是燭光所到之處皆沾染上了幾分缱绻,她語氣輕輕地調侃道:“原本我還想着等皇兄住進東宮,就派你出去歷練,得個一官半職的,以後也好娶妻生子。你這樣體貼入微,我倒有些舍不得了。”
身前的駱星衍身子一怔,順勢雙膝跪地行了個大禮,聲音中帶着驚恐和隐忍:“公主!屬下愚鈍,屬下不求官職,屬下只願一輩子在鳳陽宮侍奉左右!”
他這般反應激動,倒叫趙若岚有些驚訝和尴尬。
“不過随口說說,你先起來。別把攬墨吵醒了,她暈車才睡下不久。”
駱星衍一雙星目灼灼地看着她,直到趙若岚無奈又敷衍地點了點頭,他才站起身來。
這一番折騰,把趙若岚的睡意折騰得全無。
她不再提別的,寫了幾行字,見駱星衍在一旁磨墨磨得專心,便問道:“今日在都水監你可聽到了王瀛先生和都水長的對峙?”
“屬下聽到了。”駱星衍手下不停,邊磨邊答道。
“那如果換做是你,你會選擇聽誰的?”
駱星衍一聽,又要下跪。趙若岚連忙說道:“無關其他,只在今夜此房中,且說你心中所想。”
駱星衍終于停下手中的活,皺着眉想了一番,最後紅着臉道:“屬下誰也不聽,屬下只聽公主的。”
趙若岚啞然失笑,道:“不算我,只說他們二人,你會選擇聽誰的建議?”
駱星衍面露難色地思考了半晌,在趙若岚的催促之下,只得硬着頭皮答道:“屬下,屬下還是聽公主的。”
趙若岚這回笑出聲來,搖頭嘆道:“怪不得……”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怪不得那一世你在我最狼狽的時候還義無反顧地守在旁邊……
趙若岚重生之後再見到駱星衍的時候,是仔細翻閱過他的檔案也用心回憶過過去的,可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身手非凡的小侍衛是怎麽甘願在公主府裏蹉跎一世,又是怎麽甘願為自己獻出絕對的忠誠和年輕的生命的。
之前她有些刻意回避這個問題,想着這一世有自己在一旁操作,憑借他的實力,定能取得一番成就,那也算她還了他前一世的恩情。
可今夜,她随口的調侃,他如此敬畏的回應,讓她再難跳過那些她不想深究的原因。
守株待兔從不是她的行事風格,況且這一世她既決定了要蹚這攤渾水,就必須要掌握身邊每一個親近之人的所有想法。
“駱星衍,”她沉靜地開口,耐心地等對方擡起頭來,直視着他幽深清俊的眸子,輕聲問道:“我一直有個疑問,你——”
“公主,你怎麽醒了也不叫我,奴婢真是罪過大了。”
攬墨的突然出現打斷了趙若岚的問話,駱星衍連忙低下頭去,繼續磨起墨來。
趙若岚只得略過那個問題,沖着攬墨笑了下,“你可休息好了?明日再允你一天假,後日開始可就都是苦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