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先鋒
先鋒
趙若岚和衆人在邶靈縣抗災的時候,盛陽城裏也熱鬧了一陣。
五公主趙若岍和探花郎葛庭鷺的大婚在禮部的主持下洋洋灑灑辦了三日。這是昭平帝第一個出嫁的女兒,公主的儀仗從樂華門一直排到公主府,路兩邊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快看,公主來了!公主來了!”
“真是好看啊!”
“探花郎好俊俏——”
“那是當然,不然能被公主看上嗎。”
趙若岍端坐在七彩步辇上,聽着周圍一聲聲的贊嘆,心中無比滿足。
她曾經覺得自己是整個皇宮裏最卑微最可憐的人,可現在,她有了驸馬,還是整個大昭國最俊朗多才的人。她覺得自己就像重獲了新生,從此再無苦難。
葛庭鷺一襲紅衣騎着馬走在最前端。
他臉上神色淡淡,似乎與這樣大喜的日子并不相稱,可他氣質出塵,倒也不讓人覺得有什麽不對——畢竟谪仙下凡大概也就是如此淡漠了。
快到公主府的時候,路兩側的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些。
“聽說就是因為驸馬長相過于俊秀,所以才只得了探花,不然的話就是狀元了!”
“你聽誰說的?話可不興亂說。”
“诶,這五公主不怎麽出宮,沒想到竟有如此美貌。”
“得了,那是你上次沒趕上沒看到昭陽公主,那才是仙女呢!”
“切——”
趙若岚的封號乘着風順着禮樂之聲飄進趙若岍的耳中,令她歡喜的心情頓時冷了一半。
這個趙若岚,真的是陰魂不散。她本以為避開了趙若岚在盛陽的日子,能讓自己的大婚成為盛陽城中最隆重最盛大的喜事。可沒想到,在這樣的日子裏,居然還有人要提到趙若岚……
趙若岍輕咳一聲,走在旁邊的喜娘立刻靠近問道:“公主有何吩咐?”
“讓前面走快一點。”
喜娘雖然心中詫異,但也只是點頭應道:“是,公主。”
略讓趙若岍感到些許欣慰的是,後面的禮節流程再未出現過令她不快的名字。
彩燭雙輝,合卺酒盡。
趙若岍忍着劇痛,心中不知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初次都會有如此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皺着眉看向身上之人,那人還是那般仙氣十足,眉眼間絲毫不染情欲。
她放開被自己咬破的下唇,輕聲問道:“葛郎,你……可歡喜?”
葛庭鷺那雙淡漠的眸子閃了閃,屈尊附就地微點了下頭。
趙若岍滿足地閉上眼,眼角洇濕了繡着鳳凰展翅的绛紅枕套。
第二日,葛庭鷺早早起來穿戴好。
趙若岍察覺到身旁空了位,睜眼見他穿着朝服,而窗外仍黑着,詫異道:“今日休沐,葛郎為何早起,還這身穿戴?”
葛庭鷺皺起眉,暗暗呼出一口氣,再轉過身來已是一副眷戀之态。
“庭鷺也想與公主溫存,怎奈職位低微,禮部有急召,不得不趕去,望公主恕罪。”他說着,朝着趙若岍拜了一拜。
趙若岍看着他挺拔俊秀的身形,想到昨夜兩人赤誠相待肌膚相親的種種,不禁臉上一紅。
“葛郎你且放心去吧,若岍不會小性子吃味的。”她說着坐起身來,将侍女叫了進來,“我同你一起進宮去,找皇後娘娘聊聊天去。”
葛庭鷺見她沖自己眨了眨眼,知道今日自己的這一番操作算是有了結果,難得發自肺腑地笑了笑。
他和趙若岍說是禮部有事,其實是要去和趙若岌商議呂河開渠之事。
趙若屹的折子打到了盛陽,恐怕明日昭平帝就會在早朝的時候商議此事。趙若岌緊急叫他進宮,就是要商議對策。
“庭鷺認為此事堵不如疏,與其費力攔截,不如叫他們取了聖旨,卻做不成事。”
“此話怎講?”趙若岌問道。
“之前跟着趙若屹去邶靈縣的工吏裏,有一隊伍是我們的人。”
葛庭鷺壓低聲音,湊到趙若岌耳邊說了句什麽。
趙若岌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随後笑道:“還得是你啊,我們的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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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靈縣。
大雨不停,可趙若屹他們等不到雨停了。成百上千的工吏從其他各縣緊急調來此地,就算是冒雨也要先把堤壩修完。
好在在趙若屹和劉寒芳的調度下,工吏們分工明确,該鑄鐵的鑄鐵,該置石的置石,該保護的保護。整整修了一十三日,呂河上游破損的堤壩總算是補好了。
趁着他們在修補堤壩的時候,趙若岚則跟着王瀛在中下游勘看了幾日,發現确實如王瀛所說,芍藥坡是最适合開渠洩洪的節點。
“治水亦要治沙,”王瀛指着芍藥坡向趙若岚解釋道:“分水亦分沙。呂河沉沙,今不危急,但恐他日沙堆水漲,或有懸河之危。如今洩流排沙,行水均沙,雖有艱難,卻可保呂河一帶萬世太平。”
趙若岚點頭道:“先生所言極是。只是這芍藥坡名雖美妙,實則兇險。加之接連暴雨,路面濕滑,又無橋梁可通行,開鑿起來只怕有些難度。不知先生可有什麽辦法?”
“芍藥坡水流湍急,橫江行船難如上青天。此種情況,只得派一伶俐先鋒打頭陣,将繩索定到坡上。我這幾日用餘鐵叫匠人打造了傳動裝置,這頭陣先鋒只需将繩索依次穿過該裝置,即可憑借一人之力,牽引船舶,将工吏一一運往芍藥坡。待到一切落定,便是開渠之時。”
王瀛的本事趙若岚哪怕那一世不關注朝堂,也是知曉的。
是以他說了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她卻毫不懷疑,只是斂起眉,輕聲重複着:“伶俐先鋒?”
“是,還需一位有膽有謀,功夫絕佳的先鋒,能掠過滾滾洪流,将繩索固定到芍藥坡上。”
“此等神人一時半會去哪裏能找到呢……”
王瀛輕笑一聲,道:“公主何必憂慮,這人選不是正在眼前麽?”
趙若岚擡眼一看,王瀛沖着她旁邊的駱星衍揚了揚下巴。她心頭一滞,未及多想,已經脫口而出:“不行。”
此言一出,不光是王瀛,就連駱星衍本人也睜大眼睛望着她。
“這……”趙若岚哪裏能說她自己原已欠了駱星衍一條性命,這一世絕對不能故意讓他身處險境。“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待回去之後我會和皇兄商議,選一個更合适的人。但駱星衍,”她輕輕搖了搖頭,“他不行。”
王瀛“啧”了一聲,道:“公主,雖說駱侍衛忠心耿耿,但當着一個男人的面說他不行……這還真是……”
趙若岚瞪了他一眼,才要反唇相譏,旁邊的駱星衍已經不顧泥濘地跪在了地上,朗聲道:“屬下願為公主分憂,為大昭獻力。”
“哈哈哈……”王瀛大笑着轉身走了。
趙若岚叫駱星衍起來,嘆氣道:“你有幾分把握?”
駱星衍看了眼芍藥坡的距離,皺着眉估算了一下,道:“回禀公主,屬下有九成的把握。”
趙若岚點點頭,“好,既然你主動請纓,我也不好駁你面子,你有把握就好。這幾日你不要跟在我左右了,養精蓄銳,開渠的頭槍就看你的了。”
“是,公主。”駱星衍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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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渠之日,是趙若屹得了昭平帝的批複之後,特意找禮部算的日子。結果這日難得放了晴,整個邶靈縣上下民心振奮,覺得這是連老天爺都在幫他們。
趙若屹帶着衆人浩浩蕩蕩地來到芍藥坡。
王瀛一身青色長衫,頭戴月白帽,一手持着風旌旗,一手端着雄黃酒,口中念着《水神賦》,将酒灑到旌旗上,又将旌旗抛到天空中。
那旌旗随風飄蕩了幾下,最後不偏不倚地落進呂河之中。
“太子殿下,可以開渠了。”王瀛拜道。
趙若屹一點頭,朗聲道:“開渠!”
禮樂儀隊敲起鼓點,跟着唱念道:“開——渠——”
駱星衍朝着趙若屹拜了一拜,敏捷靈巧地跳上岸邊的駁船。趙若岚從王瀛手中接過繩索,遞給他道:“一切小心。”
“公主放心,屬下定不負公主所托。”駱星衍抱拳答道。
他接過繩索,看向河中央的一塊巨石,心中默默估算着距離和時間。
自岸這邊到芍藥坡距離過長,任誰也不可能一口氣飛到對岸。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河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灘石,只要能踏到灘石,便可借力渡到對岸。只是雨季之中,河水上漲,幾乎将這灘石淹沒了。偶爾會有片刻的時間,水流變化之時,方可露出灘石。
所以駱星衍若是想要到對岸去,就必須抓住這片刻的時間。
趙若岚握緊雙手,心揪起來,只覺得那呂河太寬太深,那片刻的時間太快太短。
在她還沒做好心理建設的時候,只見立在船上一身白衣的駱星衍突然飛了出去。那高挑舒展的身影宛如白鶴一般,輕盈地掠過半扇河面,在那似露非露的潭石上點了一下,又朝着芍藥坡飛去。
最後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坡上。
趙若岚松開手,呼出一口氣,輕聲道:“太好了……”
駱星衍一站穩,就朝着這邊揮揮手,示意自己到了。然後便按着之前王瀛教給他的,将手中的繩索穿過複雜的傳動裝置,又将另一個端頭系在随身帶來的弓箭上,朝着對岸一箭射去。
那箭雖迎着風浪,越過呂河,卻不偏不倚地正中岸邊的大柳樹。早有人上去将那箭取了下來,系到停靠在岸邊的駁船上。
至此,最艱難的準備工作總算做完。
趙若屹便示意劉寒芳可以開始叫人上船渡河了。劉寒芳發了指令,臨河的一隊人剛要上船,只聽最前方突然有人叫喊道:“這水流太急,那麽個小裝置真的能承受住這麽大的駁船嗎?萬一出了差錯,豈不是就要掉進河裏喂魚了?”
原本秩序井然的隊伍像是被誰投了枚爆竹,突然炸開了花。
“是啊是啊,咱們的命也是命啊……”
“我又沒那侍衛的功夫,掉河裏就是死路一條啊。”
“既然他這麽輕易就能過去,不如讓他辛苦辛苦,一個一個帶我們過去好了!”
“有道理!”
“這是個好辦法!”
“說得對!”
駱星衍在對岸自然也是聽到了這些議論,倒不是他偷懶不肯,要是就八個九個的,他還能逐一帶過去。那上百工吏,真要帶的話,不說他內力耗盡,就說時間上也完全來不及。
他有些尴尬地站在芍藥坡上,正想着要怎麽跟對岸的那群人解釋這個裝置很安全,就看到趙若岚從人群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