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異象
異象
臨近中秋,海源樓的建造眼見着快要完工。六層高樓矗立在盛陽城的西南角,成了天下讀書人都向往的地方。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樣工程浩大的藏書樓,但多為地方士紳大家自建自用,一般的寒門子弟絕無登樓的可能。哪怕是已經取得了功名的進士,也時常被拒之門外。是以修建海源樓的消息一出,舉國上下無不振奮。
一些地方的書香世家,為了能在這樣足以記載史冊的工程裏留下自己家族的一筆,也紛紛進獻籌建之資和家中藏書。
一時之間,整理書冊收錄和編排書目的重擔就交給了翰林院。
翰林院裏人人知曉此事冗雜難做,各自推诿,最後這事就落到了無甚背景的新科狀元徐其遠身上。
徐其遠年近半百,身體羸弱,深知自己此次雖奪了榜首,可在翰林院恐怕也待不長久。此次這個修編著錄海源樓藏書的活計派到他頭上,他倒也不推辭,只覺得利用自己所剩無幾的殘生,做一件有利于天下學子的事情也是好的。
葛庭鷺在翰林院偶爾見到他,面上禮數備至,端得是個好同僚。
“徐兄,”葛庭鷺路上碰到徐其遠,便一作揖,關心地問道:“不日海源樓就要開放,近日徐兄可是有的忙了,一切可還好?庭鷺近來無事,如有哪裏需要庭鷺的地方,徐兄盡管開口。”
徐其遠亦回禮道:“多謝葛兄挂念,近日還好。”
“敢問徐兄近日在忙些什麽?海源樓建得如何了?”
徐其遠不疑有他,笑道:“不過是整理各方捐贈的書目,待藏書樓建成之後便分門別類地上架。前日我去看過,頂層已在最後的階段,不日就将完工。”
葛庭鷺點點頭,道:“不知可否帶庭鷺過去一看?很想早些看到海源樓的真貌。”
“這倒是有些難辦了,”徐其遠皺眉道:“大皇子看管建造事宜,十分謹慎。上下登樓均需記錄在冊,不在相關名單之內的人員,委實難以進入。葛兄,抱歉了。”
葛庭鷺擺擺手,滿不在乎地回道:“無妨無妨,庭鷺不過随口一問罷了,日後再去也是一樣。”
兩人說着一同往翰林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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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岚最近也忙着整理文昭先皇後遺留下來的書稿,整日在青林山房裏收拾書冊。
傾墨帶着幾個小丫鬟跟着趙若岚一起收拾,遇到太高的架子或是太大太重的書冊,就喊守在門外的駱星衍進來幫忙。
趙若岚見駱星衍現在字識得很不錯了,便起興教他如何将書冊分類。
“一般藏書樓收錄上架是按‘經史子集’來分的,海源樓亦然。”趙若岚指着面前的六個大箱子,繼續說道:“經為一類,史為一類,子為一類,集為一類,叢書為一類,珍本善本為一類,分別放進這六個木箱裏。過幾日搬去海源樓,連同書目冊子一起交給徐修撰即可。”
駱星衍點點頭,将自己手中從最高層架子上取下來的畫冊放入了最後一個箱子裏。
趙若岚贊賞地“嗯”了一聲,沖着一旁的傾墨挑了挑下巴。
傾墨皺了皺鼻子,道:“公主,您當初讓我分的書冊可沒那麽明顯。”
趙若岚笑起來,沖着她說道:“我上次說駱侍衛是個可塑之才,你這丫頭總是不信。不信的話你再試試他,看他能不能分得出來?”
傾墨不信邪地将自己手中的書籍交給駱星衍,讓他分門別類地放到不同的箱子裏。
駱星衍紅着臉捧着書,看看趙若岚又看看那六個木箱。趙若岚沖他鼓勵地笑了下,結果他果然一本都沒有放錯。
“好了好了,”傾墨肩膀一垮,道:“我信了我信了,我們公主的話總不會錯。”
趙若岚笑着催他們加快速度,争取今晚就将書冊送去海源樓。
駱星衍也加入到他們之中,專門負責最上面兩層書架上的書籍整理。他按着趙若岚教他的方法,一邊翻看內容一邊做整理。翻到一本名為《樗繭譜》的書,一時不認得“樗”字,他便翻開看裏面的內容。
書中記載着各類桑蠶的養殖技巧,以及各類蟲害的防治方法。
駱星衍毫不猶豫地将這本書冊放到了“子”類的箱子裏。放完之後,他轉身回到書架旁,看到旁邊趙若岚一手執筆一手托紙認真著錄的側影,心下觸動。
他又将那本《樗繭譜》從箱子裏拿了出來,走到傾墨旁邊,指着“樗”字問道:“傾墨姑娘,還要請教下這個字是什麽字?”
傾墨瞥了一眼,不鹹不淡地回道:“可算有駱侍衛不認識的字了,我差點兒以為駱侍衛過幾年就能連中三元金榜題名了呢。”
駱星衍面色一紅,有些尴尬地說道:“傾墨姑娘說笑了。星衍啓蒙甚晚,幸得公主殿下不棄,這才識得幾個字。但文海浩瀚,尚有許多不認識的字,煩請姑娘解惑。”
他态度放得極低,傾墨反而不好再說什麽,像一拳打進了水裏,水沒有什麽反應,自己倒濕了手。她才要回答他,就聽到身後趙若岚的聲音——
“樗,木也。以其外皮包裹松脂。從木雩聲,讀若華。”趙若岚解釋完複又問道:“這是什麽書,怎麽取名如此偏僻?”
“屬下看着是講蠶桑的書。”駱星衍回道。
“哦?”趙若岚眼睛一亮,“拿來我看看。”
駱星衍便将手中的書遞了過去。趙若岚急忙翻開,越翻眼睛越亮。
“公主,這書有什麽特別之處嗎?”一旁的傾墨不解地問道。
“這書算不上多特別,但或許可解郦縣農桑之災。”趙若岚手下不停,口中回道。
沒一會兒,她就翻完了這本《樗繭譜》。她雖然不太了解桑蟲之害,但可以肯定這本書對日後的防治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趙若岚心下高興,沖着駱星衍粲然一笑,道:“駱侍衛,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駱星衍對自己立什麽功沒多少想法,他看着書架之中背光而站的昭陽公主,只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心中悸動。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背光站着,小小的身軀卻如同降世神女一般,只輕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将他從萬丈深淵之中拉了上來……
趙若岚沒察覺到他眼中激蕩的情緒,心中只惦記着郦縣的事情,迅速拿筆在書上做了批注,又派人去交予趙若屹,讓他找人去郦縣實踐批注的那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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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長照,疏星高懸。
一個工吏抱着被褥進了海源樓。
門口的守吏将他攔下,問道:“你哪個隊的?怎麽帶被褥上去?”
這個工吏規規矩矩地沖他一作揖,指着花名冊上的一個名字說道:“小的王徳守,今夜輪值。這眼見着夜裏冷了,小的最近身體有些不适,這才拿了被褥過來,還請大哥通融通融。”
他說着,一個勁兒地拜謝。
那守吏見花名冊上王徳守的名字後面一排的“甲”,說明這人手藝不錯,一直以來也勤勤懇懇。又見他确實面色無光,體型看着也弱不禁風,便有些心軟。
按規定上樓之人是不可攜帶私人物件的,怕有人會将藏書樓中的珍本帶出。但現在樓尚未建成,書冊亦尚未上架,所以此條倒也不是什麽不可通融的規定。
“你把被褥展開看看?”守吏說道。
那王工吏連忙按照他說的,展開被褥,還抖了幾下,“就只是禦寒的,別的啥也沒有。”
守吏點點頭,道:“看你之前表現不錯,也确實是需要才讓你帶進去的。進去之後切記要小心行事,再過兩日便是完工之日,可千萬不能出什麽岔子。”
王工吏連忙點頭道:“一定一定,小的明白。”
守吏見他形貌老實,便将他放了進去。
樓內禁明火,王工吏一路借着月光上到最高層。
最高層尚未封頂,一臺氣勢宏偉架構精巧的渾天儀正孤零零地立在那裏。這臺渾天儀是蘇文述捐贈到此的,至于為什麽他家裏會有一臺自制的渾天儀,蘇太傅給出的答複是“興趣所致”。
渾天儀搬到藏書樓裏之後,還需每隔兩個時辰刷一遍蠟油,以保證其各處連接複位。是以每日夜間也要有人值守在此。
王工吏轉了一圈,見四下确無一人,這才抽出褥墊的一道縫線,伸手進去摸索一陣,拿出一個火折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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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昱歡來找趙若岚的時候,她剛卸了頭釵。
“昭陽!昭陽!”李昱歡的聲音在昏暗的天色裏顯得格外活潑。
趙若岚笑道:“什麽事這樣要緊,都等不到明日再說了?可別是你又沒寫完蘇太傅留的課業,要我幫你。”
“蘇太傅那幾個字,我一早就寫好了。”李昱歡順手抄起趙若岚挂在外間的貂毛鬥篷,笑道:“我剛路過司天臺,聽見他們說今夜星象會有百年難遇的異象,不如我們找個高處去看看?”
趙若岚一聽,秀眉一皺,擺手道:“悅嘉你要去便自己去吧,我前幾日整理書冊渾身乏力,好不容易今日空了,可要好好緩緩。”
李昱歡過來拉她道:“何日不能歇息?今夜不去,這輩子都見不到了,豈不遺憾?”
趙若岚見她一臉期待,知擰不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悅嘉,我今夜可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李昱歡笑着蹭蹭她的臉頰,道:“就知道昭陽你最好了!”
趙若岚點點她的鼻子,又問道:“所以你打算拉着我去哪裏看百年奇觀?”
李昱歡靈眸一閃,湊到她耳邊道:“我跟大皇子打好招呼了,今夜放咱們進海源樓上去看。那周圍禁火無燈,地勢又高,頂層還有個渾天黃道儀,正适合觀看星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