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在病房門口的座椅上坐了會,眼看到中午,施安然站起來準備走了,這邊是死路行不通,總得找下一個突破口,時間可經不住浪費。
她走到樓梯口,從上往下看到個女人上來,幾秒鐘後與她擦肩而過。女人戴着醫用一次性口罩,還有墨鏡和寬檐帽,搞得像個大明星一樣。
在醫院裏,戴口罩很正常,但戴墨鏡和帽子有點過分了吧……
施安然心生好奇回頭瞅了眼,發現那個女人正好進了趙雨菲的病房,她心下一緊,趕忙跑過去,悄悄站在門外往裏望。
女人停在趙雨菲的床邊,拿下帽子,烏黑濃密的長發随之散落下來,她把帽子放到桌子上,搬了個椅子坐下,就這樣靜靜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一分鐘……
五分鐘……
半個小時……
女人和床上的人都一動不動,施安然懷疑裏面的時間是不是靜止了,反正她是站不住了,于是輕輕推門進去,女人終于動了,回頭看了眼,迎上施安然的視線,她頓了下,大概是看到的目光太過炙熱吧,她竟然不敢直視,匆忙低下頭。
施安然走到她旁邊,示意了下床上的人說:“你好,我能問你點事嗎?”
女人又擡頭看了施安然一眼,點點頭,站起來随着一起出去。
幽長的走道裏十分安靜,只有幾個穿病號服的老人在慢悠悠地走着,濃烈的消毒水味道熏得人頭疼。
施安然之所以讨厭這種味道,是因為每次聞到,它都伴随着死亡,與令人作嘔的屍體。
她想起第一次進解剖室,法醫老師正在擦拭着各種刀具,整個房間裏都是消毒水味,還混着被剖開的內髒腐臭味,血水味……
總之,從那以後,她的生活便一直伴随着這種味,卻永遠都适應不了,只能強迫着自己習慣。
女人坐在椅子上,她依舊戴着口罩,施安然問她:“趙雨菲和你是什麽關系?”
“妹妹,”女人倒是很配合,“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擡頭看着施安然:“你是?”
施安然也沒隐瞞,但巧妙的繞過自己的身份:“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沈思樂事情,你也應該了解一些吧。據調查,你的妹妹趙雨菲是死者生前最後一個親密的人,有重大嫌疑,所以我來看看。”
她轉身看着病房門:“不過,現在已經沒有看的必要了。”
女人胸口劇烈起伏,似乎是聽見了什麽刺激的話,一雙眼通紅:“我知道,不過他死有餘辜,活該!”
施安然回頭看她,眉頭皺着:“怎麽說?”
女人眼神閃躲,喉嚨動了動,搖頭:“沒什麽,反正和我妹妹沒有關系。”
施安然多多少少學過一點心理學,雖算不上精通,但也能知道點皮毛,一個人在說謊或者內心慌張時,他會眼神閃躲,懼怕別人的注視,不由自主的咽口水,以及頻繁眨眼睛。
這些,面前的女人都做全了。
所以施安然敢肯定,這個女人一定隐瞞了什麽事,或許……
她腦海裏突然蹦出個念頭,直覺沈思樂的死,與趙雨菲姐妹脫不了幹系。
施安然坐到女人旁邊,翹|起腿嘆氣:“生命是多麽脆弱啊,誰不想好好活到老,一生平安,可世界兇險,不是所有人都是幸運的。”
女人低着頭,長發遮住臉,看不見她的表情,施安然試探地問:“你妹妹的車禍,是意外嗎?”
女人搖頭,聲音裏帶着哽咽:“不是,是有人要除掉她,除掉她肚裏的孩子……”
“是沈思樂嗎?”
女人将臉埋在膝蓋間,她終于沒忍住放聲大哭:“我們的父母死的早,家裏只有我和雨菲兩個人,家裏沒錢,不能讀書,我們便早早出來打工了。前一陣子我生病了,需要做手術,可我知道根本沒有錢做,雨菲她就白天晚上不停工作,把所有積蓄都給了醫院……”
“後來,有一天她突然跑來找我,說有錢了能做手術了,我還笑她別再安慰我了,結果下午醫生就過來把我推進手術室,我才知道她沒有騙我。我不知道她是怎麽認識沈思樂的,那家夥惡名在外,不是什麽好人。後來我在家裏的垃圾桶裏發現一張孕檢報告單,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給她,就接到了警察的電話,說我妹妹出車禍了,正在醫院搶救……”
施安然問:“你怎麽知道是沈思樂做的?”
女人吸了吸鼻子,擡起頭靠在椅子上深呼吸,沉默半晌,她突然笑了一聲:“做女人有個好處,就是可以用身體去得到想要的東西,包括那些罪惡的真相。”
施安然也沉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也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問下去,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她便已經對這個世界失去了信心,剩下的全是失望。
又有新的病人入院,吵吵鬧鬧的一大堆人,女人轉頭向那邊看,她滿眼淚水,她好羨慕啊,即使是生病了也有很多人陪伴,不會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施安然抿着嘴,從包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擦擦吧。”
女人看了她一眼,接過紙巾,拿下臉上的口罩擦着眼淚。
到現在施安然才看清她的臉,和床上躺着的趙雨菲有幾分相像,只不過,她的嘴角發黑,有明顯的傷痕。
“你的嘴怎麽了?”
“啊?”
女人愣了下,驚慌地解釋:“最近上火了,起了幾個火泡被我不小心弄破了。”
高濃度的氰|化|物可以被皮膚吸收,如果劑量小一點,再清理幹淨,雖然不會致死,卻能留下不可恢複的傷口,使皮膚發黑潰爛。
施安然曾經去過湖南那邊,和幾個朋友去吃了火鍋,第二天舌頭就起了火瘡,嘴巴周圍也有,她不是沒見過因為上火而長出的泡。
施安然狠了狠心:“九月三十號那天你在做什麽?”
女人重新戴上口罩,攥着紙巾的手不自覺握緊:“你什麽意思?”
施安然反問:“那你和我說這些又是什麽意思?你不怕我是警察?”
女人沒說話,施安然嘆氣:“殺人犯法,你逃不了的。”
莊骁不會放掉這裏的線索,他遲早還會回來的,而她也不可能隐瞞這些,沈思樂死的時候緊緊抓住她的褲腳,那雙眼裏,充滿了恐懼與不甘。
不甘年紀輕輕就死了,不甘莫名其妙的被人殺害。
“我妹妹……”
女人終于開口,睜着眼望着走道頂上的燈,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滾落,沒入口罩,浸濕一大片。
“我妹妹她為了我,拿肚子裏的孩子去威脅沈思樂要錢,沈思樂不但不給,還找人撞她。醫生說情況不太樂觀,很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這和死人有什麽兩樣!”
她拿掉口罩,臉上是視死如歸:“我不怕你是警察,我也不怕坐牢,我就要殺了那個混蛋,人渣!”
聲音很大,不少人往這邊看過來,施安然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快承認了。
“所以,真的是你殺的。”
女人答非所問:“我什麽都不怕,只是怕雨菲她以後沒人照顧……”
她嘴角的傷口如此醜陋,卻笑得燦爛,仿佛一朵綻放在陽光下的花,“大不了就是死嘛,能拖着沈思樂一起,我已經滿足了。”
四周靜谧無聲,坐了會,施安然站起來:“我不是警察,我也不同情你,不過我告訴你,沈思樂先犯罪在前,你去自首,法院會酌情處理的。”
她轉過身,離開了醫院,就當從未來過,什麽都沒聽過。
回到家,接到了張航的電話,從葉氏那邊不計較他捅出的簍子以後,他便一直催着施安然趕緊把方案做了,連法定節假日也不放過。
施安然決定放手不管沈思樂這件事,可不能放手不管工作啊,想到葉林羽的那副嘴臉她就來氣,萬惡的資本家,辣雞一個!
躺床上補了個覺,醒來時已經日落西山了,心煩意亂,總覺得憋着些什麽,不吐不快。
于是施安然去酒吧喝酒,把難受都咽下去。
一杯威士忌下肚,她趴在桌子上雙手撐着下巴,忍不住想掉眼淚。本以為換了一種人生,會遠離那些血腥罪惡的事,沒想到到頭來還是逃不過命運。
之前在隊裏,抓過的十個犯人裏最起碼有八個是善良的,他們有良心,只想好好活着,可天不遂人願……
不是說為他們開罪,做了就是做了,做錯了就要得到懲罰,只不過,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痛苦中掙紮,逼不得已才走向罪惡,她同情不過來。
四周亂糟糟的,勁爆的金屬音樂回蕩在耳邊,施安然拿出手機,屏幕定格在通訊錄上,她早就把葉林羽的備注改成他名字了,畢竟突然冒出來一個老公還是很難接受的。
此刻她處于一個特別糾結的狀态中,很久之前,隊長就說過她不适合做這份工作,老是被自己的情緒打擾,她也明白,只不過,每到這種時候,總是不能自已。
肩膀突然一重,施安然側頭,對上一張嬉笑的臉,長得不咋地,還染了一頭的黃毛,她趕緊收回目光,免得被亮瞎眼……
而那位黃毛哥天真的以為她在害羞,就往施安然旁邊靠了靠,在她耳邊吹氣:“這位小姐有點面熟啊,好像我的下一位女朋友。”
施安然差點被黃毛怪嘴裏的煙味熏死,靠!堪稱生|化武器啊!
施安然縮了縮脖子,拍掉肩上的爪子,撣了撣身上的雞皮疙瘩:“大哥您這撩妹的套路早就老了,換點有新意的吧。”
黃毛哥往旁邊的凳子上一坐:“妹妹,你這話說的,肯定有很多人追求你吧?”
追她的沒有,不過她追的倒是很多。
有的人在糾結難過的時候只想一個人靜靜,不想被打擾,施安然嘆氣,站起來準備回家睡覺。
黃毛看她要走,一把拉住施安然的手往自己懷裏拽:“別走呀,哥請你喝酒。”
施安然踉跄幾步,轉頭盯着黃毛:“數三聲,放開。”
她臉色不好,眼神又狠戾,不過黃毛也是個不好惹的,這一片都是他的地盤,一般人都不敢惹他,他想要哪個女人,還從沒失手過。
“呦,烈,哥喜歡!”
黃毛哥不但不放手,反而更來勁了,不知從哪掏了一沓錢扔到吧臺上:“不就是想要這個嗎?只要你把我伺候舒服了,這些都是你的,怎樣?走吧!”
施安然看了眼錢的厚度,大概兩千左右,她用鼻腔哼了聲,老娘卡裏可是有幾千萬的,區區兩千,喝杯咖啡都不夠。
黃毛看着她的眼:“嫌多還是嫌少?”
施安然挑眉:“少了。”
黃毛哈哈大笑,露出一口大黃牙:“沒事妹妹,你跟我走,去我家拿給你更多的!”
周圍一群人哄堂大笑,看着他們的臉,施安然後悔了,黃毛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施安然變了臉色,站在原地不動。
“一、二……”
黃毛也沒了耐心,啧了聲:“怎麽還數起來了?別給臉不要臉啊?”
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心裏難受連酒都不讓人好好喝,過分!
施安然掙開豬爪,抓起吧臺上的錢往黃毛哥臉上一甩:“你他媽聽不懂人話嗎?”
黃毛哥呆了,他在道上混那麽久,別人見到都要喊一聲大哥,今天被一女人拿錢給打了……于是他決定要好好教育教育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
周圍的人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紛紛停下來看好戲,一瞬間整個酒吧都安靜了,服務員縮在櫃臺一邊憐憫地望着她……
施安然無語,也沒得玩了,就轉身準備走。
“臭婊|子你給我站住!老子要讓你看看不知好歹的下場!”黃毛抓住施安然的肩膀,另一只手剛揚起來還沒落下,整個人就天旋地轉,下一秒四腳朝天躺地上了。
施安然拍拍手,轉眼,本來老老實實喝酒的圍觀群衆裏站起來幾個男的,各個兇神惡煞,那眼神,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給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