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葉林羽口中含着一口酒,咽了半天硬是沒咽下去,他慢慢側頭,盯着施安然的臉,是一副讨厭的獻媚笑容。
他被各種女人叫過各種稱呼,最親密的不過是對方情不自禁喊的一聲親愛的,老公這兩個字還真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聽。
葉林羽頭向前伸,嘴巴附到施安然耳邊,低聲說:“你真的不要臉。”
施安然笑出了聲:“哎呀,臉這種東西都是浮雲,而且,你可是我親愛的未婚夫呢,我不過就是提前叫了你一聲而已,不用這麽激動吧……”
葉林羽臉色陰沉了幾分,旁邊搖骰子的一夥人注意到這邊,忍不住起哄,因為在他們的視角,這兩人的動作明顯就是在卿卿我我。
聽着他們的哄鬧,施安笑得更加燦爛:“如果你不給我簽字,我就天天纏着你,粘着你,你不是讨厭我嗎,那我就一直在你身邊晃悠,你和別的女人睡覺,我就躺你們中間,你和別的女人吃飯,我就蹲桌子上,我會認真學習狗皮膏藥精神,天天賴着你,反正我有的是大把時間,你有本事就跟我耗着。”
說完,她對着坐在葉林羽左邊的人說:“這位小姐,麻煩你別碰我的未婚夫,謝謝。”
左邊也空了出來,葉林羽失笑,擡手挑起施安然的一縷發絲:“我從來沒打過女人,上次因為你破例了,所以我也不用忍着,相信我,我會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直到把你頭發拽光為止。”
他輕輕放下頭發,吹了吹手指,像要把讨厭的氣味吹走,施安然不樂意了,她的手不受控制,慢慢擡到葉林羽頭上,準備抓住他的頭發,讓他先嘗一嘗地中海的滋味。
手心剛觸碰到柔軟的發絲,旁邊突然轟隆一聲,接着是酒瓶掉在地上破碎的聲音,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一同看過去。
剎那間,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懷疑聲,厚重的門都擋不住,外面服務員聽到動靜推門進來,被眼前的景象吓呆在原地。
是剛剛逼施安然唱歌的男人,他躺在地上渾身抽搐,面目猙獰,雙手使勁掐着自己脖子,口中不斷有白沫溢出,一雙眼睜得很大,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施安然站起來,本能地走過去,蹲在男人身旁,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直沖鼻腔,她立馬離開,卻被人拽住褲腳,人在臨死前的求生欲特別強烈,沈思樂死死抓住施安然的腳腕,喉嚨中模模糊糊發出破碎的字眼。
“救……救我……”
聲音突然中斷,他松了手,再也沒了動靜。
施安然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不到任何存活的氣息。
葉林羽拉開施安然,盯着地上的人:“怎麽回事?”
其他人都驚恐萬分紛紛搖頭,沈思樂死不瞑目,眼睛還睜着,陪酒的女人早已經跑光了,剩下的都是好友。
其中唐坤最難受,一是沈思樂是自己的兄弟,二是他死在了自己的場子裏,這事會很麻煩。
“氰|化|物中毒,他嘴裏有苦杏仁的味道,是被人故意謀殺的,兇手很可能在我們中間。”
施安然看了眼沈思樂身邊倒着的酒瓶,拿起來聞了聞瓶口,除了酒精以外,還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唐坤滿臉不可思議:“你瞎說什麽?我們都是認識十多年的兄弟,怎麽會謀殺他!”
一陣沉默,閃爍的彩燈打在每個人的臉上,單調的懷舊背景音樂還在響着,這間五六十平的空間裏,充滿壓抑。
警察來得很快,法醫做了個初步的檢測就把屍體拉回去了,留下一波人挨個問話。
為首的警察叫莊骁,施安然聽見別人都喊他莊隊,頭發有點長,卻不邋遢,黑色風衣下包裹着強壯的身軀,整個人高大威猛,倒像是混□□的。
由于這一個屋子裏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不好把人全部帶回局裏查問,只能就地辦事。
衆人七嘴八舌的,說了半天都沒有有價值的線索,問完唐坤後,他突然指着施安然:“沈思樂死之前抓着她不放,不知道為什麽。”
這下警察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施安然身上,莊骁走到她旁邊,冷着臉問:“是嗎?”
“是。”
施安然點頭,“當時只有我站在死者旁邊,他抓住我,嘴裏喊着救他,這是人求生的本能反應,并不能說明什麽。”
對這種口供取證,她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不打算浪費時間,主動報了姓名,直接一次性說完。
“我是來找葉總談生意的,中途與死者沒有任何接觸,而且我也不認識他,沒有殺人動機。死者死于氰|化|物中毒,我聞過了,酒瓶上還有些許殘留,很可能是有人在酒裏下毒了……”
唐坤打斷她:“這根本不可能,酒是我拿來的,都是新酒,完全密封,”他指着桌上剩下的酒,“如果是有人在酒裏下毒,他怎麽知道沈思樂會喝哪瓶?我們每個人都是拿一瓶開了後直喝,別人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酒瓶,還能當着他的面下毒不成?”
莊骁反而抓住了另一個話題,他盯着施安然的眼睛,企圖從裏面讀出什麽:“施小姐對氰|化|物很熟悉?”
施安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絲毫不怯地對視:“我上過學,化學老師很負責。”
很巧妙的回答,卻加重了莊骁對她的懷疑。
“好。”
他沒再問,轉而看向最後一個人,其他人都錄過口供了,只剩他。
葉林羽的實力不容小觑,他能在商場上順風順水,少不了各方面的支持,上頭不少人都和他有關系,莊骁剛上任刑偵隊隊長一職不到半年,卻是出了名的不懼權貴,公事公辦。
他走了兩步,站在葉林羽面前。
從事發後,葉林羽除了問了句怎麽回事,就沒說過一句話,靜靜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桌上的酒,陰沉着臉,誰都不敢去打擾他。
莊骁問:“死者和你是什麽關系?”
“朋友。”葉林羽淡淡道。
“你們最近是否有過糾紛?”
“好幾個月沒見了,今天在一起敘舊罷了。”
“你是否和死者有過接觸?”
“沒有。”
只要和葉林羽認識的,都知道他是個冷血的人,其實不然,他很在乎那些真心實意與他相處的兄弟,他了解沈思樂,雖然貪財好|色,卻從不做什麽喪良心的事,即使得罪了人,沒什麽是不能用錢擺平的,再大的仇也犯不着要他的命。
這麽些年了,葉林羽出入各種場合,黑白兩道,見過許多生死離別,從來沒放在心上,因為那些都是不相幹的陌生人,而現在,死的是他認識十多年的朋友,明明一個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喊着要美女,突然就沒了呼吸……
他盡量配合警方的問話,暗中手握成拳。
每個人的口供都在監控裏得到了證實,視頻裏,沈思樂從進來後就一直坐在沙發上和別人玩篩子,旁邊坐了個女人,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接觸過沈思樂的酒瓶與嘴。
視頻快進,施安然進來了,她與死者有過簡單的對話,但全程沒有接觸,排除了嫌疑。
——
九月末,早晚氣溫低至十幾度,涼風撲面,施安然打了個哆嗦,一群人從大門出來,唐坤跟着送了幾步便回去了,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每個人都不說話,本來高高興興的心情,一瞬間跌落千丈,到了不得不告別的時候,幾人簡單對葉林羽說了兩句就走了。
看了眼時間,還沒到九點半,馬路上不少人,路燈光亮很暗,幾只傻傻的飛蛾不斷往燈泡上撲,蕭蕭瑟瑟的,沒由來的落寞。
施安然嘆口氣,她看出來了,葉林羽心情不好,這嚴重影響到她的工作,如果這邊不能盡快簽字,張航能罵死她。
“咳……”
施安然清了清嗓子,跟上葉林羽的步伐,走在他旁邊:“那個,你別太難過啊。”
葉林羽沒說話,自顧自走着。
施安然深吸一口氣,為了工作,多多少少安慰一下渣男也無妨。
“人各有命的,你要相信警察,他們一定會找出兇手,不會讓犯了罪的人逍遙法外。我了解你的心情,以前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身邊好朋友死了,而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那麽沒了……”
那是初中的時候,施安然是住校生,同宿舍有個女孩子,是鄉下人,長得不好看,性格懦弱孤僻,經常被學校裏的某些人欺負。一開始都是打罵,把她弄哭那群人也就罷了,可突然有一天,一張那個女孩的照片被複印了無數份傳遍校園,照片裏,灰頭土臉的女孩渾身赤|裸坐在地上,身邊圍了一群人,只拍到下半身,但能看出來都是男人的腿……
施安然看到了照片,手發抖不敢再去看第二眼,那個女孩今天沒來,她渾渾噩噩上完了一天的課,晚上回到宿舍,推開門,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女孩穿着她曾經說過最喜歡的一件裙子,吊死在宿舍裏。
施安然和女孩關系不錯,知道她是個善良的人,可為什麽,善良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她崩潰了,學校連夜給剩下的幾個人換了宿舍,那一晚,警笛聲連綿不絕,十分刺耳,一下下挑撥她的神經。
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照片裏女孩無助的眼睛,每當深夜失眠,那雙眼便一直在黑暗中盯着她,好像在訴說,我好慘。
這件事最後也不了了之,警方沒有查到任何線索,只有一張照片,根本沒法抓人,學校出于人道賠了幾萬塊錢給女孩的父母,施安然看到跪在校門口讨公道的一對蒼老夫妻,淚流滿面。
因為有罪惡的存在,善良才會被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