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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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不知情的人問起河楊的去向,我都會講說他去旅游了。這是他老家朋友教我的說法,他們說河楊走的時候還太年輕了,因此用去世的說法不夠準确。如果換成是他去旅游了,就好像這個人還會回來一樣,沒從人間離開。
但我大學的同學們沒這麽客氣。畢業十周年的同學聚會上,有人提問在場的,“誰還記得河楊嗎,怎麽一直不見他來?”
桌上細細簌簌的。我旁邊的人捅了捅我,說:“你倆當時不是關系最好嗎,還一塊兒住了幾年?”
我說:“我真的不知道。畢業後就再沒聯系過了。”
他又問我:“你倆吹啦?”
我一下子紅了臉,“什麽吹不吹的,又沒好過!”
飯桌的氣氛歡騰了起來。事實上我也很好奇,河楊去哪了呢。每年過年的時候我都給他發賀歲短信,他從來沒有回複過。
這時有人說:“欸!我上班的地方有個同事跟河楊是一個老家的,他跟我說河楊在他們那片有點出名的,我跟你們講你們不要出去亂說!”
大家紛紛點頭附和,讓他快些講,別羅裏巴嗦的,保證不往外面亂說。
他說:“河楊,那什麽,得病走了。”
場上一片嘩然,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瞬間的缺氧狀态使我窒息。
他接着講那些傳言,聲音透過我的頭骨,發展出高頻的震動,在我的耳膜裏嗡嗡響動。他說河楊後來做起了直播,成了個小網紅,網名叫奧黛麗小雪,很多大哥打賞,接着就不好說了……
火車掠過一片片泛着綠意的稻田。不知怎的這郊外的水稻生長并不旺盛,常有斑禿的土地裸露在外。間或幾間破舊的磚房晾在中間,紅色的磚瓦,牆上用白色油漆寫些過時的語句,內容褪色只顯斑駁。有時又有一處凸起的墳堆區隔開兩片相連的土地,執拗的靈魂不願遷徙。
在得知河楊的死訊後,我便請假坐車去找過他。我們在一起時他曾在某個暑假給我寄過零食,一種真空壓縮的肉類,從他的老家發來。嘗不出是什麽肉,口味極鹹極甜,如同被腌制、風幹過的木頭。等我就這麽吃完了之後他才回來,告訴我那是煲湯的,誰會直接這麽吃啊。
我在網絡上搜索奧黛麗小雪,是個還算漂亮的女裝網紅,在出租屋裏做直播,房內光線不好,透露出一股窮酸和凄涼。透過妝容,我能看出那是河楊。他偶爾會買些緊身的衣服,還會穿些粉的、帶閃片的,但我不知道他這麽愛穿小裙子,穿上還挺好看的。
我總覺得讀大學時,學校的氛圍不好,一股說不上的不安躁動常常使我不能安心,這讓我變得不像是我。我總在着急去做些什麽,讀書或者打工,但總也獲得不到任何價值感,無論做得好與壞。這種心境使我陰晴不定。當一個人被翻天覆地的情緒包圍時,是無法真正地關心他人的。常有人說三歲見老,意思是一個人小時候是什麽樣子,長大了也會一個樣。但我覺得不然。等我真正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性格的人,并且接受他,已經是二十歲的後半了。
看着奧黛麗小雪的視頻,我才可悲地承認,自己從沒真正地看見過河楊。在我眼裏,他有時是模糊的屬性,我的男朋友或是同居人,有時是一個□□的符號,我可以擁抱他汲取溫暖。但穿透這些表象的他又是什麽樣子,我曾經不屑于去了解,因此就這樣徹底地錯過了他不為人知的迷人一面。
有一段時間裏我總懷疑河楊出軌了,和別人搞在了一起。他常常在角落用手機發消息,嘴角挂着笑意,還有幾個夜晚行蹤不明,不知去了哪裏。那段充滿猜忌的日子非常短暫,短到我還沒有去問他,他就已經坦白了,告訴我我們倆的關系不得不結束了,因為他喜歡上了別人。
起初我是不相信的,認為他這是在鬧脾氣。而後我自信我是一個極其具有魅力的人,他不可能想要離開我。再後來我便胡言亂語,我說我們已經睡過覺了,那互相就不能再去找別人。
這些當然都是沒有用的。當一個人去意已決,無論另一方如何地翻舊賬,掰扯感情中的公平與不公平,應該和不應該,都不能阻攔對方強大的決心。愛與不愛也許只有一線之隔,某天早上醒來,便覺得枕頭旁邊的人連呼吸都不堪忍受也說不定。又或者我倆之間不是真愛,而是兩個離群者相互依賴産生的愛情錯覺,黏在一起久了便習慣了,但終究積累的失望達到了頂點。
我曾嘗試過去分析這些心情,後來發現徒勞無返,我不可能知道河楊那時候是怎麽想的,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地關心過他。那時我亟需成長和蛻變,卯足了力氣吸收生活的養分和廢料,對于河楊是怎樣的狀态,我沒有關心過,也無法真的好奇。若不是為了□□,我甚至可以一句話也不說。
即便這樣,當河楊要離開時,我還是痛不欲生。人可以想象失去左手或是右手是多麽大的不方便,但想象失去一個人是怎樣時卻無法這麽具體。唯有對方真的離開時,那股巨大的茫然無措才會驟然降臨。
河楊說要搬走,我無論如何也勸不動。我說我會改,他想要什麽樣的我都能改。但他對我已經沒有期盼。之後我甚至祈求他“只要你別走,我就能當這件事沒發生過”,這竟也沒用。我只能一再突破下限,說他一直白吃白住,欠了許多錢,得還給我才能走。這幾乎是立刻讓他發起怒來,他說明明是一早就說好的,現在翻臉晚了。我對他的情緒感到欣喜,認為這好過了冷漠。我倆吵得有模有樣,但他還是執意要完。
終于我敗下陣來,承認在這裏便是結束。他很快就搬走了,搬走前我嘗試再幹他一次,他沒有同意,這也是我意想不到的,自此我連最後的法寶也沒有了。□□幾乎可以解決所有情侶之間的問題,兩個人皮貼着皮,肉貼着肉,溫暖的肌膚抱在一起,愛便會重新長出來,這是寫在基因裏的秘密,一股不可抗力。
這便是我對河楊的最後回憶,他展現了極度冷漠的一面,寒冰包裹了我的感情生活數年。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