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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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空低處有一片火焰在燒。
同項目組的小胡兩周前就約好了要和我一起吃飯。但是最近工作忙,加班間隙竟一點晚餐的時間也擠不出。好不容易今天對上了日子,這才走到了餐廳裏頭,卸下外套準備喝兩杯。
“在辦公室坐一整天,人快不行了。”我開口道。
小胡附和我說他也撐不住了。
這是間日本餐廳,到了下午才營業,一直開到淩晨兩點,多是來喝酒的客人。賣烤雞肉串和關東煮,每桌還會附贈一盤煮毛豆,和中國的毛豆味道相同,一樣的八角大料味。
嘈雜的餐廳裏隐隐約約的烤蔥香味鑽入鼻腔,混着醬料香甜的氣息,十分勾人胃口。
我們點了幾樣,小胡就迫不及待地跟我說:“我最近很需要男人。”
他是晚于我進入公司的後輩,年齡也比我小上五歲。但我常常忘了這些,只當自己是個與他同歲的朋友。
小胡早早便向我出了櫃。剛進公司時負責帶他的人并非是我,而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文婷。當時她手上有很多雜活,正等不及要讓實習生分擔,真交給他們做了卻發現總是做不好,有處理不完的小問題,還不如她一個人來。後來文婷告訴我新人裏她最喜歡小胡,跟別的男大學生不一樣,溫柔、耐心,還有許多有意思的表情包,她很喜歡他。
然後公司組織的出游活動上,小胡約我倆單獨吃飯,說要感謝這半年來我們對他的照顧。他在那場氣氛良好的晚飯中,向我們出了櫃。
當時我們的面前擺着三只新鮮的生蚝,每只蚌裏都盛着一汪水,在幽暗的燈光中發出詭異的白光。文婷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看我,見我沒有開腔,她便把話題繼續了下去:“這樣啊……挺好的……公司還有別人知道嗎?”
小胡面色紅潤,眼睛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醉酒還是興奮。他說:“我就跟你倆說了。”
文婷聽了很感動,眼睛便也濕漉漉的:“為什麽專挑我倆說呢?”
小胡說:“我覺得你們和別人不一樣,能守住話,而且你們的氣質和他們不同。”
彼時他倆充滿了感性,有許多話要講。文婷問他哪裏不一樣,小胡講了些形而上學的東西,還誇贊了她的品味,使得文婷心花怒放。我在旁邊靜靜地聽着,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于是便說:“其實我也喜歡男的。”
然後我們說好了要保守秘密,一齊把生蚝滑進了嗓子眼裏。
自此之後小胡便常與我聊感情生活上的內容。最近他的生活中有兩個男人,偶爾還有更多,但他認為這不影響他的忠貞,他最喜歡的還是只有一個。
而他需要我的建議時,我就不得不從過往的事情中搜刮出經驗,分享給他聽。這就繞不開聊到河楊的事。
他說他想就此搬到成都去,去找他最喜歡的那個男人,然後兩人踏踏實實地生活在一起,過一夫一妻制的生活。
小胡的話讓我産生了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他所暢想的與人相守的生活,我也曾經認真地體會過。
對于與河楊共度時光的描述我總是講得雜亂無章。一方面是由于時間久遠,多年過去,很多事情我的确記不得了。另一方面是和他戀愛的細節我幾乎從未向別人提起過,而沒有被語言複述過的記憶總是流失得最快。對于回憶的維護離不開反複的複習,而我不常逼迫自己回憶他。
這也許也是他不甘心地在我夢中出現的原因。他知道我們的愛情火焰已盡,自己是個亟待消失的幽靈,所以便夜夜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之所以不願回憶起他,并非是對他有恨,或是曾有想要割舍的嫌隙。相反的,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穩固而幸福,只是太過隐秘,需要将事實蜷縮在陽光之下。當隐瞞變成了習慣,我便也對自己撒起謊來,故意地去否定現實。
在我們确立關系之後,河楊幾乎是立刻提出了想與我搬出去住的主意。那時我正在教育機構打工,負責在大廳前臺推銷輔導套餐,前來咨詢的學生和家長都得先過我這一關。這項工作出乎意料的簡單,幾乎所有的學生和家長都是以一無所知的狀态來到我的面前,而我只需要略施小計,他們就會立刻掏出錢來。當時留學還是個新興的産業,同行少而定價高,我從中撈了不少油水,手頭寬裕。
所以當河楊告訴我他的想法時,我沒有猶豫就欣然答應了。我們沉迷□□,去賓館是一項巨大的開支,也總會引人耳目。除此之外我知道河楊和他的舍友相處不好,他們總在明裏暗裏給他使絆子,讓河楊的生活不容易。
他有一條米色格子的圍巾,是羊毛織的,手感柔軟,金貴萬分。河楊總是舍不得戴,因為羊毛的不能水洗,得去幹洗店。後來有一天這條珍貴的羊毛圍巾在宿舍裏消失不見了。河楊質問是哪個把他的圍巾偷走了,他的舍友們沆瀣一氣,都不承認,朝他喊叫要栽贓人就拿出證據,不然就是诽謗。
這常使我不忍心。當愛一個人時就該保護他,我想要保護河楊,卻不能出這個風頭。因此我願意花錢養他,和他去外面生活。
起初的同居生活甜蜜無間。而後也無大的不愉快,只是乏味了些,懂得了要養精蓄銳。這樣的轉變反而讓我覺得更安心。我們像是老夫老妻一樣,每天都有熱乎的飯菜吃,還會定下下個能夠放縱的日子,互相積攢體力。那是一場無比真實的過家家游戲,我們兩個都真誠無比。
過去的日子留下的照片很少,如今想起只剩下好的、幸福的回憶。我記得門內門外是兩個景象,我喜歡待在門的裏面,多久都不會膩。
在門內,我們是一對愛侶,過着平常人的生活,與別的夫妻沒有兩樣。而推開門出去,則是更為複雜的現實,需要整頓好精神,排除掉溫存的痕跡,再昂首挺胸地去面對。這是兩個相互分離,又彼此對立的世界。
小胡問我該不該辭掉現在的工作,換到對方的城市去。我沒有替人做打算的能力,只能告訴他,如今飛機很方便,兩個半小時哪都能去。
小胡又問我如果是我我會怎麽辦。我說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可能說去哪裏就去。
他很有興致,又問我如果是當年的那個男朋友呢,那個叫河楊的。我仔細想了想,不打算說謊,我說這跟是誰沒關系,現在不可能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去愛人了,想去哪去哪,想幹嘛幹嘛,為了見對方什麽都能不顧。
小胡說我現在也能算是年輕。
我說那還是不一樣,沒有那股心勁兒了。
他問我那你倆之後還見過嗎,那人現在幹啥呢你知道嗎?
我說不知道,最後一次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去旅游了,之後就再沒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