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閨蜜 (30)
第30章 老閨蜜 (30)
老閨蜜(30)
乍一眼看過去, 祁謹川還不敢相信照片裏的人是俞早。他覺得很不可思議,老母親怎麽會和俞早扯上關系,這兩人分明八竿子打不着呀!
他放大照片, 仔仔細細,反反複複,認認真真看了三遍, 他才肯相信,照片裏的人的确是俞早。
事實上, 何須看這麽多遍, 一眼就夠了。
這麽多年,從青澀的少年時代, 一直跨越到而立之年, 俞早始終都是長在祁謹川心底的人。他認錯任何人都不可能會認錯她。
就像他和俞早在醫院重逢那天,即使三年未見,時間跨度很大;即使她戴着口罩, 面容被完整遮住了;即使她當時置身人潮人海,熙攘嘈雜,他照樣還是一眼就将她認出來了。
在我們的生命裏, 總有這樣一個人, 你對她熟悉至極,在腦海裏描摹過無數遍她的樣子, 哪怕僅僅只是憑借一雙眼睛,一個背影,甚至是一個眼神, 一個動作, 你輕而易舉就可以認出她來。
照片裏,俞早站在甜品店門口, 櫥窗的透明玻璃映滿精美誘人的甜點,滿目琳琅。檐下挂一盞複古琉璃吊燈,昏黃的燈火穿透燈罩淌過女人濃密的發頂,略過她的眼角眉梢,一直照到耳際,最後停留在她飽滿水潤的雙唇之上。五官清晰惹眼,一颦一笑牽動人心。
她的笑容是那樣的真誠,真誠到可以讓人毫不猶豫地親近她,也可以讓一切的懷疑和猜忌瞬間蕩然無存。
光從這張照片看,俞早應該是幫送水工做了什麽好事。對方感謝她。她笑着搖搖頭。
祁謹川已經能夠大致腦補出劇情了。
這當然不是俞早第一次做好事。
讀高中時,有一次放學,他就看到她在幫一個老爺爺推三輪車。
正值秋收,三輪車從田間回來。車上堆滿了一袋一袋的稻谷,沉甸甸的,車輪都快被壓扁了。
路上很長一段上坡,一眼望不到頭。少女綁着松散的低馬尾,身穿藍白校服,背着書包,在三輪車後面推得非常吃力。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她也沒放棄,仍在咬牙堅持。
夕陽餘晖照在她身上,她整個人被光暈所籠罩,像是從天而降的天使。
或許這種形容有點俗氣,但在十.七.八歲少年人眼中,這是他唯一的感受。
那是既“世界末日”後,他又一次注意到了俞早。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雙腿已經越過腦子,率先邁出了腳步。
那天傍晚,紅霞漫天,漫無邊際,整座城市只餘玫瑰色。兩個高中生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迎着落日,使出全身力氣推動三輪車緩緩前行。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上坡,路上車流穿梭不停,行人來來去去,仿佛一幀幀加快頻率的電影鏡頭。
目送老爺爺騎車離開後,祁謹川和俞早在路口分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走了幾步路後,內心像是有什麽在驅使着祁謹川,他迫不及待回頭。而俞早也剛好轉身,兩人四目相對,目光在風中糾纏。
她笑着朝他揮揮手,“再見,祁謹川!”
這幅畫面祁謹川記了好多年。這是他倆之間唯一一次鄭重道別。高考結束後的那天傍晚,俞早沒有等他從班主任辦公室回來。後面他幾次打電話到她家都沒能聯系上她,□□,微信也毫無回音。一切的一切,戛然而停,他來不及當面訴說的心事都埋葬在了那個燥熱的夏天。
這麽多年,他一次次鼓起勇氣去找俞早,他不甘心只和她做陌生人。可一次次都被現實打回原形。他眼看着她身邊的男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最後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他終于肯認命,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希望了。所以他将自己流放了,一個人跑去援非。
他一直覺得自己和俞早之間缺了契機,錯過一程,往後的每一程皆是有緣無分。
沒想到時隔多年,他援非回來,老天爺安排他再次遇見俞早。那一瞬間,所有的巧合都紛至沓來。
俞早在樊林工作,在他姑父的公司。
俞早的房子買在立春苑,和母親同一個小區。
她同事動手術住院,在他所在的科室。
而現在她報團旅游,又和母親同一個團。
這一樁樁,一件件,巧得不能再巧了。
若是幾年前,他和俞早之間存在這麽多巧合,估計他倆的孩子現在都能打醬油了。
在祁謹川感嘆的同時,老母親的微信又進來了。
鄒筝:【小川,這姑娘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好心幫我付了蛋糕錢,還被你當成騙子。人家可善良了,你誤會她了。】
祁謹川:“……”
誤會俞早是騙子可還行?
祁醫生頓時覺得這腦瓜子嗡嗡的,他過往近三十年的人生都沒這麽精彩過。就跟演電視劇似的,匪夷所思,還摻雜着一點狗血。
他知道俞早是去西歐旅游,他也知道老母親是去西歐旅游,兩人的第一站都是阿姆斯特丹。他當時還覺得挺巧。可萬萬沒想到這兩人報的是同一個旅行團。
難怪他總覺得這兩人發的朋友圈這麽像。好多建築都長一樣,他還以為是重要景點,游客必打卡的。
沒想到這些照片是她們同時拍的。
祁謹川端起手邊的橙汁喝了兩口,沁涼液體入口,寒意順着食道蔓延至五髒六腑。腦子冷卻下來,他沉下心來敲字。
祁謹川:【她為什麽會在老年團?】
鄒女士那邊秒回。
鄒筝:【當然是我把她抓來的,為了給你找個兒媳婦老娘可真是煞費苦心吶!】
祁謹川:“……”
隔着屏幕他都能想象出老母親得意忘形的笑容。
生怕祁謹川錯過這麽好的姑娘,老母親又一連發了好幾條微信。
鄒筝:【怎麽樣,很漂亮吧?真人比照片還要漂亮。心不心動?要不要認識一下?】
鄒筝:【我有預感,我和這孩子有當婆媳的緣分。】
鄒筝:【兒子,我跟你說你可得抓住機會啊,你劉阿姨也看上這姑娘了,打算介紹給她兒子。】
鄒筝:【就憑我和人姑娘的關系,怎麽着也得讓你先見。】
祁謹川:“……”
俞早這麽搶手的嗎?
差點被偷家,這還得了!
祁謹川站起來對桌上衆人說:“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拿上手機走到後院。院中建了一座玻璃房,專門養護祁敏女士寶貝的昙花。時值隆冬,這幾株昙花照樣綠意盎然,生機蓊郁。
可惜冬日氣溫低,很難開花。若是花開,那定然是另外一番盛景。
祁謹川站在玻璃房外,盯着這幾株昙花看了兩眼,将語音電話回撥過去。
電話那頭,老母親秒接:“兒子,見不見吶?”
見當然是要見的,問題是該怎麽見。
他對着手機讨好地 說:“媽,您得幫我。”
***
荷蘭行程第三天,衆人由阿姆斯特丹轉戰鹿特丹。鹿特丹,荷蘭第二大城市。一座創意、活力,充滿設計感的現代化城市。
比起阿姆斯特丹的歷史感和厚重感,鹿特丹更為年輕、創新。經歷二戰,市中心的老建築幾乎毀于一旦,成為了“無心之城”。戰後重建,城內諸多建築創意十足,設計大膽又古怪。
聖誕節當天,節日的氣氛異常濃厚,滿街的聖誕樹和聖誕老人。
祁謹川打來電話時,旅游團成員剛在一家中餐館結束午餐。
小憩過後,林隊帶領大家參觀拱廊市場。
巨大的拱形綜合體,拱形內遍布五彩斑斓的壁畫。商店和餐廳林立,可以品嘗到世界美食。
俞早這個團寵根本不用自己掏錢買吃的。團裏的叔叔阿姨們這個分一點,那個分一點,逛一圈下來肚子就撐了。
鄒筝正接着兒子的電話,一擡頭就看見小姑娘捧着兩杯奶茶慢慢走過來。
她穿黑色連帽大衣,門襟一排整齊的羊角扣,格紋圍巾纏在頸間,保暖的同時又不失時尚。
天晴,卻有風,短發在風中亂舞,幾根發絲粘在臉上,她騰出一只手撩開,別在耳後。小巧圓潤的耳垂上露出一對橘紅色流蘇耳環,高飽和度的顏色,炙熱明快。
這個動作說不出的旖旎動人,鄒筝一個女的都挪不開眼睛,直接看呆了。
難怪兒子會惦記這姑娘這麽多年。要換,她也惦記。
神奇吧?她看中的未來兒媳婦人選恰恰就是兒子喜歡的姑娘。
難怪在見俞早的第一面,她就覺得這姑娘合眼緣,那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和親切感,就跟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冥冥之中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們注定會相遇。
鄒筝這人打小就運氣好,殷實的家底,體面的工作,一位優秀的伴侶,讓人省心省力的孩子……但凡她想要的,老天爺從來沒讓她失望過。
現在也是一樣,她親手挑選了自己喜歡的兒媳婦。
這麽多年也沒見祁謹川談戀愛,身邊走得近點的異性也就江映秋那孩子。尤其三年前還一聲不吭跑去援非。走之前一臉的心灰意冷,整一個頹喪青年。
那會兒,鄒筝就隐隐猜到兒子應該是有喜歡的女孩。她旁敲側擊打聽過。奈何這孩子的嘴巴實在太嚴實,她愣是什麽都沒打聽出來。問他身邊的朋友和同事,大家夥都一無所知。
如果一早就知道這孩子喜歡的女孩是俞早,在甜品店偶遇小姑娘的那天,她就該早早下手,把未來兒媳婦收歸囊中,也不用拖到今天。
現在好了,身邊還有劉美鳳虎視眈眈盯着。她的危機感一下子就拉滿了。
不過身為老母親,她還是不得不吐槽祁謹川這家夥。不知道是俞早前,說她是瞎折騰,一個勁兒拒絕。任憑她口水說幹,他都無動于衷。知道是俞早後,光速變臉,轉頭就殷切備至地說:“媽,您得幫我。”
呵呵,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她鄒筝的兒子也不例外。
她決定晾晾兒子,讓他好好感受一下這世間的險惡。讓你對人小姑娘愛答不理的,活該單身。你就自己着急去吧!
鄒筝對着手機冷冷出聲:“祁謹川,我發現你這人一天一個想法,跟牆頭草一樣,一點都不靠譜。你根本配不上人家姑娘。”
祁謹川:“……”
“不是媽,您到底是不是我親媽呀……”
不等祁謹川把話說完,鄒筝果斷挂了電話。
現在知道老媽的重要性了吧?讓你說我瞎折騰,媳婦兒自己追去。
鄒女士挂完電話,神清氣爽。
俞早走到跟前,遞給她一杯熱奶茶。
“黑糖珍珠,您不能喝那麽甜的,五分糖。”
鄒筝一聽五分糖,立刻擰起眉毛,“那就跟喝水一樣,多沒味道啊!”
俞早低頭呡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奶茶,“五分糖也很甜的,不信您嘗嘗看。”
鄒筝将信将疑,吸了一小口。很意外,居然還挺甜的。
“真的哎!”她咧開嘴角,笑得十分孩子氣。
見鄒阿姨把手機揣進羽絨服口袋,俞早小聲問:“您又給老伴打電話了?”
鄒筝睨她一眼,笑着搖搖頭,“是我兒子。”
俞早随口一問:“您跟您兒子關系好嗎?”
“挺好的,我跟我兒子是朋友,很多話題都能聊。”
鄒筝捧住奶茶嘩嘩嘩喝了一大半,她慈愛地看着俞早,“你呢,跟你父母關系怎麽樣?”
俞早的眼神瞬間暗淡下來,隔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說:“我爸都去世十年了,他一去世,我媽就改嫁了。後面又生了個兒子。我媽的心思都在小兒子身上,根本顧不上我。我跟我媽的關系也就那樣。她偶爾會想起自己還有個女兒,給我發條微信,讓我回去吃飯。我一次都沒回去過。她也從來不多問。”
“我呢,逢年過節給她發個紅包,就跟例行公事一樣,感謝她生了我,把我養到十八歲。”
寥寥數語,道盡親情涼薄,人世艱難。
原來也是一個苦命的孩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還能考上985名校,畢業以後進大廠,又憑一己之力買了一套青陵的房子,可想而知她吃了多少苦。
這姑娘內心該有多強大,心志該有多堅定,她才能走到今天。
鄒筝覺得自己剛才對兒子的說的話根本沒說錯,祁謹川确實配不上俞早。
他家境優渥,衣食無憂,父母恩愛,家庭和諧,他打小就沒吃過苦。唯一過得慘點也就援非三年。
兩人起點不同,如今卻站在同一高度,祁謹川如何比得過俞早。
她太了解自己兒子,如果讓他經歷俞早的成長道路,他可能根本達不到俞早如今的成就。他也就生了副好皮囊,占盡出生優勢罷了。
鄒筝覺得俞早值得更好,更優秀的人。
她一把抱住俞早,摸了摸她的頭,“囡囡,以後阿姨給你當媽媽。”
鄒阿姨的懷抱真的好溫暖。這是父親走後的十年間,第一次有長輩抱俞早。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而是她認識的一位年長的朋友。
這麽長時間以來,俞早一直覺得自己發黴了。黴菌遍布身體各處,怎麽烘都烘不散。
而現在,冬日暖陽照在她身上,她被鄒阿姨抱在懷裏,她的臉埋在她心口,感受到她身上熨帖的溫度。她感覺自己被曬透了。整個人松松軟軟,吸滿了太陽的味道。
就好像瀕臨斷電的電子産品突然被插.到了插.座上,她終于有電了。
沒想到,在異國他鄉,在人潮洶湧的街頭,她被自己的老閨蜜給治愈了。
真好啊!
俞早任由鄒筝抱了好幾分鐘。
她松開懷抱,吸了吸鼻子,“鄒阿姨,謝謝您!”
鄒筝緊緊握住小姑娘的手,滿眼疼惜,“囡囡,款款獨行,才不至傾溢。你踏踏實實走好了每一步,先苦後甜,以後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鼻子發酸,淚意洶湧而至。俞早強行壓制住,猛地點點頭,“嗯。”
熬過寒冬,她終究會迎來暖春。
鄒筝很心疼俞早,以至于有點嫌棄自己的兒子。
趁着俞早丢垃圾的功夫,她摁住說話:“兒子,俞早太好了,她值得擁有更好的人,你不配!”
祁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