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月蘭漿,誰披鳳裳
處置完元幹,元宏讓人帶元勰來見自己。
元勰進來後便跪倒在地,元宏示意宮人念诏書,宮人開口道:“弟彭城王勰,所生母貴人潘氏,早齡謝世,顯號未加。勰禍與身具,痛随形起,今因其展思,有足悲矜。可贈彭城國太妃,以慰存亡。”
元勰一驚,微微紅了眼眶,不可思議的看着元宏。
元宏離座,走到元勰面前,俯身扶起元勰,道:“六弟,你還在怨皇兄嗎?”
元勰鼻子一酸,道:“臣弟不敢。”
元宏深吸一口氣,示意宮人們都退下,拉着元勰坐到榻上,道:“這幾日,你受委屈了。其實我早就想通了,當時只是一時氣昏了頭,等想通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臣弟知道,皇兄是太在意貴人,正是用情至深,才會沖動至此。”
元宏眼睛一陣酸澀,那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淚,再用也不願在元勰面前隐藏,脆弱的一滴滴滑落,即便如此,他依然控制自己不要哭出聲音。
元宏咬着牙,忽的喉中一股甜腥上湧,元宏的嘴邊隐隐見紅,元勰大驚失色,慌忙從懷中取出帕子給元宏擦拭,元宏終是忍不住咳出了聲,殷紅的血,沾滿了雪白的帕子。
“皇兄……”元勰驚呼道。
元宏卻搖搖頭,坦然道:“不過是舊疾複發罷了,不用擔心。”
“皇兄如此模樣,我怎能不擔心。”
“我不過吐了一口血,可是她,卻已經死了。”元宏哀聲道:“她死了,我很傷心,六弟,我真的非常非常傷心。”
“臣弟知道,皇兄傷心就哭出來吧。”
元宏似也不願再克制了,俯在元勰懷裏失聲痛哭了一場。
雖說高照容遺體失蹤,可為掩人耳目,元宏還是命人匆匆起陵将空梓宮下葬。
下葬之後朝臣議論追封高照容昭儀尊號,元宏答應了。又議為高照容定谥號,在朝臣争論不休之際,元宏淡然開口道:“貴人少年入宮,居深宮十餘年,接觸最多的只有朕,懂她的也只有朕。谥法雲德美才秀曰文,容儀恭美曰昭,可谥曰文昭。”
百官默然,高照容雖只追封昭儀,可到底是太子生母,身份尊貴,遂定谥號文昭貴人。
晚間,元宏來到馮妙蓮的寝宮,馮妙蓮表面十分熱情,心裏卻有幾分惶恐。
“你想做皇後嗎?”元宏突然幽幽道。
馮妙蓮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心中雖是不解,卻還是連連點頭道:“想,陛下一直都知道的。”
“好,朕許你皇後之位。”
“陛下,當真嗎?”馮妙蓮喜形于表,這麽多年,她争了這麽多年,終于是她的了。
“君無戲言。”
太和二十一年七月,馮妙蓮被立為皇後,冊後诏書是由中書省拟诏,這該是自太和十年起唯一一封非出自元宏手筆的诏書了。
元宏也沒有為馮妙蓮慶祝,馮妙蓮雖做了皇後,心裏卻有幾分堵。
冊後當晚,元宏沒有去馮妙蓮的寝殿,而是召來了太子元恪,徹夜長談……
“你還在恨父親嗎?”燭光下,元宏的臉忽明忽暗。
元恪默不作聲,元宏繼續道:“那一夜,我跟你說,你的任何一個弟弟都可以随時取代你,只是氣話罷了,恪兒,沒有人能取代你。”
元恪眼中閃着光,始終不言。
元宏道:“你母親是不一樣的,因為太在乎,所以容不得一絲污點。即便再聖明的君主,在感情的問題上,也不過是凡夫俗子,我是天子,可也是個男人。”
元宏拿出那封寫給高照容的诏書,上邊的血跡已經幹涸,元宏撫摸着那血痕,把诏書遞給了元恪。
元恪接過诏書,眼睛因為難以置信而睜大,盯着诏書落款的時間喃喃道:“太和二十一年正月……”
“這是你冊封太子那晚我親筆寫的诏書,我把它帶到了平城,給了你的母親,如果她來洛陽,她就可以向天下人宣讀這封诏書,她就是皇後。”
元恪看着那封冊後的诏書,落下了眼淚,元宏繼續道:“可惜,她終究沒能來洛陽,這封诏書,再也無法宣讀了。”
“可您還是立了馮昭儀為皇後。”
元宏眸色一沉,自嘲道:“那一日,你三叔說我在演戲,是,我一直在努力扮演好一個孝子賢孫,賢君仁主的角色,來掩飾我對文明太後的不滿,與馮氏的隔閡,而這場戲,你也要繼續演下去,和馮妙蓮一起,演好這出母慈子孝的戲。”
元恪微微垂眸,心中已了然元宏之意,道:“兒臣,會對皇後敬如生母。”
“生母?她何處比得上你的生母啊?皇後之位,馮妙蓮從來都是不配的。”元宏嘆道:“你的母親,不是不愛你,因為那難以啓齒的緣故,讓她不僅僅排斥你,亦對我充滿了恐懼。”
“兒臣不曾怨過母親。”
“恪兒,那一晚,你為何會那麽及時出現?”
元恪猶豫了一下,坦白道:“我看到了三叔誣陷母妃與六叔的錦書,還有,中常侍白整,是我的人……”
元宏一怔,好半晌才回神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兒子,敢在我身邊安排人手,果然謀慮深遠,深藏不露。”
“兒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元宏道:“是父親有罪,恪兒,你既早知誣陷,為何不為自己辯白?為何不攔下父親?”
“因為兒臣知道父皇當時怒火攻心,一心要母妃的命,是聽不進任何勸阻的。這樣的誣陷,兒臣有一百種方式證明自己清白,如果兒臣都看的出,父皇又豈會不察?”
“可惜,等我冷靜下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你母親死了,我親手殺了她,這樣的悔恨将伴随我的終生,即便是死亡那一刻,我也無法原諒自己。”元宏嘆道:“當年局勢不穩,我把她留在平城,冷落她來保全她的性命。如今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本以為可以接她來安享富貴,卻不想當年費盡心機護她周全的丈夫,如今竟親手了結了她的性命。”
元恪鼻子一酸,終于再也不想隐瞞了,承認道:“父皇,母妃還活着。”
元宏眼眶泛淚,嘴角微微顫動,他其實已經料到了,高照容下葬之日元恪了無悲容,今日冊後亦對馮妙蓮極盡母子之禮。王鐘兒是元恪保母,她帶走高照容,一定會告訴元恪自己的行蹤與高照容的情況,如果高照容真的死了,元恪不該如此反應。
他很欣慰,元恪終于肯跟他坦白了:“你終于肯對我說實話了。”
“那一晚,父皇的箭并未致命,徐謇和王顯為母妃療傷後,母妃心灰意冷,慈慶師太便帶走了母妃,是我逼徐謇和王顯隐瞞父皇的。”
“她在哪兒?”
元恪閉口不言。
“恪兒,帶我去看看她吧。”此時元宏的語氣,甚至有了幾分卑微的懇求。
元恪臉色為難,道“她傷的很重,很重很重……”